第25章

还是郭群先受不了,开口道:“闻哥——”

闻赭淡淡地抬手,掌心向外,这是一个制止的姿势,郭群只好把嘴闭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保镖小跑过来,将一块手帕放在一尘不染的桌上。

他将手帕掀开,露出包裹在里面的金属碎片,依稀可以辨出电话手表的框架和表带,镜面碎得非常彻底,保镖找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

郭群的目光从那些可怜的残骸上扫过,有些心虚地后退半步,没注意踩到黄毛的鞋子,他扭头看向身边几个朋友,都是一副紧张但还算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放松下来。

厉修禾说过,那人只是闻家佣人的孩子,在主人眼里能有多重要?只要装模作样地道上几句歉,给足面子,想必闻赭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让他记住,以后也好交际。

打定主意,郭群咽了咽唾沫,再次开口,一副情真意切地模样:“闻哥,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捉弄他的,我们愿意道歉……”

咚、咚、咚。

规律的闷响打断郭群的道歉,闻赭拿着手机一角,慢条斯理地敲在桌子上,一声一声,钝刀子一般反复磨着几人的神经,只有唯一挨了毒打的厉修禾一直处于要昏不昏的状态,兀自蜷缩着忍痛,没空搭理别人。

郭群的眼皮跳了跳,心中渐渐涌起不安。

“郭、群。”

敲击声戛然而止,闻赭忽然掀起眼皮,念出郭群的名字,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道:“我在欧泊岛上见过你。”

郭群瞬间瞳孔骤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欧泊岛是一座距离鹊庐市几十海里的火山岛,四周海域蔚蓝通透,每有阳光直射,便能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夺目光芒,如同一整块火彩灵动的欧泊,岛屿也因此得名。

它不仅是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更凭着规模庞大的港口和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国际航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当然,这些都跟郭家没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郭家开设的几家地下赌场,也在欧泊岛。

炎炎烈日下,郭群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四肢冰凉,冷汗沿着额角频频流下,他没有天真到以为闻赭是在跟他闲聊,为了避嫌,他仅有几次前往欧泊岛,无一例外是跟着父兄去处理赌场的事务,当然也没有跟闻赭打过照面。

这句话中的威胁简直不言而喻,没想到闻赭能为一个小贱人做到这种地步,郭群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不甘和愤怒,又强行压下。

比赌场暴露更棘手更难对付的是闻赭,闻家富可敌国,有钱有权了不知多少辈,就算他们几个人家里联合起来,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个时候逞能显然没有任何意义,郭群一咬牙,当机立断跪了下来,旁边三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齐刷刷跪成一排。

郭群膝行两步,再一开口,脸上的悔意显然真实多了:“闻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厉修禾,是他要我们找事……”

黄毛三人平时也以郭群为首,见状,纷纷跟着指责起来。

“对对,就是他,我们都是听了他的话才来的,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不是故意的呀,闻哥,我们根本就没有动手,都是厉修禾打的。”

厉修禾本就又晒又痛,听见这一顿毫不留情的胡乱推卸,心彻底凉了下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冷冷笑一声。

“是吗?”闻赭轻飘飘问道。

郭群见状一喜,以为会被轻拿轻放,强行挤出两滴眼泪,道:“闻哥,我们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错了。”

闻赭却忽然出声,手中动作应声而止,立着的手机倏然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音,惊得人心中一骇。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人,缓缓开口:“我不是为他来的。”

“什……么?”郭群愣住,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了什么……

闻赭掀起眼皮,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他放下交叠的双腿,手肘支在桌上,碎裂的表盘正好冲着他,依稀可见刻得板板正正的瞿白两字。

他轻阖一眼,又睁开,手指点在桌上,嗓音透出森寒的凉意:“这是我的东西,是谁——把它扔下去的?”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郭群顿时浑身一软,下意识地躲开视线,旁边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片刻,一起指向郭群。

“草。”郭群暗骂一声,索性承认:“我赔,闻哥,我赔十个,不,一百个……”

闻赭还没开口,厉修禾缓过点精神头来,找到报复机会,嘲讽道:“你要跟他比谁的钱多,他缺你那点啊?”

郭群的脸色霎时难看无比,狠狠地攥紧拳头。

“我确实不缺。”闻赭不紧不慢道:“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扔下去,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脸。”

“划伤?”

郭群不敢置信地抬头,怎么会那么巧,而且……他死死地盯着闻赭的脸,常年养尊处优的皮肤精致完美,哪有半点伤痕!

闻赭任他打量,给了保镖一记眼神,忽然伸出手从手帕中捻出一块玻璃片,然后,像是要贴心地为他展示每一步动作,缓缓抬到左脸颧骨处,一点一点地从那里划下。

锋利的碎片瞬间割破皮肤,血丝从伤口蜿蜒流下。

郭群僵住,死死地瞪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浓艳的血色映在他的视网膜中,倏然炸开。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再有任何犹豫,起身直冲向电梯口,只是这次守在门边的再也不是他的人。

身后的保镖迅速将人按倒,一只脚死死地踩住脖颈不让他喊叫出声,另一只手接过同伴递来的刀,快准狠地从他脸上划过。

噗呲——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

◇ 第32章

剧烈的痛楚在脸上轰然炸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郭群的惨叫声被死死地扼制在胸腔中,如同濒死的鱼挣扎起来,又一个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摁住,他很快便将力气用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闻赭冷漠地盯着,郭群几个人跟他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恶名远扬,糟蹋过好几个男生女生,全被家里压下去了。

不过片刻,保镖将昏过去的郭群拖到一旁,立刻有人上前为他简单消毒和止血,保证不会因为感染和失血而丧命。

剩下三人恐惧地蜷缩成一团,看着闻赭的视线犹如见到恶鬼,闻赭毫不在意地将衣袖卷到小臂,接过保镖递来的刀。

“手放在桌上。”

他的话犹如沸水落进油锅,几人瞬间喊叫起来:“不,不要啊……我们知道错了。”

“不关我们的事啊,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什么都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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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谁都不愿意上前,藏在身后的双手曾经给许多人带去痛苦,轮到自己时,却疼惜地恨不得牢牢罩起。

眼见闻赭不为所动,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想要祸水东引,黄毛竟然膝行两步,慌乱地恳求起厉修禾来。

“修禾,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一直拿你当朋友的。”

“对不起,修禾,我不想被砍手,帮我们求求情吧。”

“你的视频,我证明,真的全删掉了,一点也没留。”

“对,对,修禾,我们帮你打过架呀,修禾,你让他放过我们吧……”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似多么委屈痛苦,受到了多么大的迫害,曾经享受的求饶场景的主角变成自己,心中倒没升起多少悔意,只留下满腹的愤懑和埋怨。

“哈——?”厉修禾掀起眼皮,觉得莫名其妙,没准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他,跟他求什么饶。

他嫌弃道:“你们有病吗?”

黄毛目眦欲裂,哪还听得进去,崩溃道:“求你了呀,修禾,刚才要打你也是郭群的主意,你去找他,去找他呀。”

寸头:“再说了,如果……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黑皮肤:“就是,是你要来的,怪你……都怪你……是你害得我们!!”

他们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透出些凄厉,面目也狰狞扭曲,厉修禾愣愣地盯着,竟生出些害怕。

闻赭懒得再磨蹭,完全无视这场激烈的狗咬狗,直接道:“按过来。”

三个字仿佛索命的钟声,巨大心理压迫下,黄毛猝不及防地抓住厉修禾,与黑皮肤一左一右地将他拖到桌子边,把他的手压在闻赭面前。

“砍他的,把他的手砍掉。”

“都怪他,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像是疯了一般,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找到发泄口,冲着几秒钟前还口口声声叫着朋友的人倾泄而去。

厉修禾死死地瞪着眼睛,扶着桌角的手用力地绷起青筋,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闻赭,他没有任何的表情,连嘲讽都没有,只有夹杂在冷漠中的一点不耐。

霎时,他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到瞿白。

在那场大吵之前,他在闻家故意扎破气球,吓跑小花,又叫瞿白去给他顶罪,那个时候,难道瞿白不害怕吗?

瞿白母亲的工作,瞿白的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仰仗闻家,难道他就不怕得罪闻赭吗?

明明他自己只要躲在厉文伯身后,闻赭就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还是不想惹麻烦,就这么随意地选择了陷害瞿白。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

厉修禾直挺挺地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经年的嫉妒和自卑早就深深地融进骨血中,他什么都比不过闻赭,只剩一点不肯在他面前求饶的自尊。

“……滚开。”

厉修禾突然发力,一左一右地将黄毛和黑皮肤搡开,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强撑着与闻赭对视:“闻赭,有能耐你就把我砍死。”

面对他气势汹汹的架势,闻赭甚至没有多分出一点眼神,手握着刀柄,缓慢地沿着桌沿刮一遍刀身,又反过来刮一遍。

优雅从容的动作伴随着自始至终的漠视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但厉修禾已经失去反悔的机会,身后的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按住。

闻赭握紧刀柄,在另外三人期待的目光中举至半空,闪着寒光的刀尖直直地对准厉修禾的手背,竟是要将他的手直接钉穿在桌子上。

真到了这一刻,匆忙聚起的勇气又如潮水一般退去,厉修禾绷紧的手臂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双腿无法使力,全靠保镖按住才没有跌倒。

刷——一阵风声刮过,他死死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睁开眼,看见许绵死死地抱住闻赭的胳膊。

“我靠,你疯了!”

从来都遵纪守法连红灯都没闯过的许绵简直惊呆了,更惊讶的是,他连身体都压上了但仍然难以阻止闻赭刺下去的动作,眼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许绵不敢置信地冲着保镖大喊:“你们就任由他胡来?!!”

保镖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其中一个抬起胳膊,许绵以为他要来帮忙,正心中一喜,就见那保镖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翘着小指施施然戴上。

许绵:……

闻赭这小屁孩从来都不尊老就算了,这群保镖也是混账,刚刚他们在楼下会和,许绵要第一波上电梯,竟然没一个人让他,还把他推出去了。

他现在认出来了,推他的人就是这个戴墨镜的王八蛋。

许绵没有办法,只好大喊:“小白——”

这句话仿佛触到什么开关,闻赭倏然掀起眼皮,他握着刀的手极稳,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保镖。

保镖收到信号,悄无声息地松开手,只是厉修禾太过恐惧,已经完全瘫软在桌边。

留在楼梯间的瞿白听见呼唤,立刻攥紧拳头冲了出来,被明晃晃的日光刺到眼睛,眯着眼环视一圈,倏然,目光定定地落在刀尖上。

他都没有看清是谁在拿刀,猛地冲过去,一把将无法动弹的厉修禾推开。

嗡——

伴随铿然一声,弹簧刀深深地刺进桌面,因为力气太大,在闻赭松手后仍旧来回颤动着发出嗡鸣。

“我天……”一旁的许绵哆嗦一下,看得双眼发愣,很快反应过来,刷地将人松开,退后一大步。

闻赭毫不在意地坐回椅子,接过保镖递来的湿巾,低头细致地擦起手来。

天边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也渐浓,楼体的阴影随着角度变化而变小,瞿白的位置没被遮挡,瞳孔在日光下变成浅咖色,发尾也缀上淡金色的光。

他眨眨眼睛,这才看清要动手的是闻赭,顿时怔在原地。

少爷在干什么?

瞿白有些讷讷,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是先环顾四周看看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是走过去看看被他大力推倒的厉修禾?但最要紧的是不是应该先去跟闻赭说话,确保他没有因为自己捣乱而生气。

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一下子变得非常茫然——于是便干脆什么也没干,就这么呆呆地站住了。

天边有风吹来,扬起他额角的碎发,露出一双柔润潋滟的秋瞳,暖黄色的阳光好像融化的橘子糖水,融融地覆着半边脸,勾出细腻流畅的剪影。

“转身。”

闻赭突然开口,听到命令的瞿白瞬间找到主心骨,原地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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