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什么?”瞿白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兴致低了一些,道,:“我当然也参与了的,妈妈,你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林小曼勉强把心放回胸口,瞿白没听到她呢喃似的话语,以为信号有问题,举起手对着月亮挥两下。

“妈妈,你能听到吗?”

“可以。”林小曼的回声终于传来,她应该是离开了屋子,走到更空旷的地方,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小白,你现在跟少爷关系很好吗?”

“当然。”瞿白回答得很快。

林小曼变得更难开口:“这样啊……我问你一件事,只是问一问啊。”

瞿白心底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他往后看一眼,卧室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吧,妈妈。”

“小白,要是你自……我们回老家这边来念书,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这句话仿佛一击没有预料的重锤,敲得脑海一片空白,瞿白攥着表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拒绝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

不想,不想,他不去,他一点也不想去!

“小白,小白?”

林小曼担忧地呼唤传进耳朵,瞿白倏然回神,意识到那些激烈的拒绝他其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胸腔中苦涩翻涌,眼前开始模糊,霓虹灯晕成点点彩色的光斑。

他想起林小曼的皱纹与白发,想起冬日下山的路上,她始终挡在身前的瘦削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瞿白才艰难地掀开唇瓣:“妈妈,这样你会轻松一点吗?”

林小曼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样,顿时一阵后悔,心疼道:“当然不会了,闻家的工作多好,我可舍不得,小白,妈妈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再说,难得少爷帮你进入这么好的学校,也不需要学费,比老家这边强得多,你现在高二了,来回折腾多影响成绩……”

“妈妈。”瞿白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选择。

“我都可以的,你觉得在哪里好,就在哪里吧,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行。”

他话音落下,林小曼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止住声音,停顿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非常勉强地道:“嗐,妈妈就是随口一说,姥姥这边有你小姨照看着,我想留下,她俩都不能同意。”

“嗯……”瞿白忽然道:“妈妈,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不结婚哪里来的你,好了,不说这些了,早点睡吧,你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立刻回去。”

林小曼像往常一样嘱咐几句,挂掉电话。

瞿白有些茫然地垂下手臂,他蹲的时间太久,膝盖发麻,撑着墙壁站起来,默默地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繁华璀璨的灯火如星河垂倒,高架桥中的车流交织成长长的灯带,涌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这是在小镇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浓缩成一点,映入瞿白漆黑的瞳孔。

夜风把潮湿的发丝吹干,他感觉到眼睛干涩,一边揉着一边转身,身体倏然顿住。

阳台与卧室相接处,盆栽中的细羽福禄桐绿意油油,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在它身旁,闻赭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边缘,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爷……”

闻赭的声调有些冷,仿佛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沉沉地向身侧一瞥:“进来。”

瞿白蹭蹭鼻子,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他整理好心情,不再去想林小曼的话:“少爷,我睡在哪里呀?”

“地上。”

“啊?”瞿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好吧,地上也可以的。”

“那你睡哪边呢?”

大床两边都有地毯,瞿白想要挨得离闻赭近一些,围着床绕了半圈。

闻赭坐在床尾凳上,有些冷漠地掀起眼皮:“别黏着我。”

“什么?”瞿白让他说得有些懵,在旁边坐下,碰碰他撑在椅子上的手:“黏你吗?我没觉得呀。”

闻赭起身,穿过走廊走到衣帽间,瞿白趿着拖鞋跟在身后:“少爷,我的校服明天能干吗?不能干得话我要怎么去学校呢?”

“诶,这个加湿器很特别,我觉得比家里的好看。”

接连说了几句话闻赭都没有回应,瞿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并没有多想,他看见闻赭从柜子里取下睡衣和眼罩,突然道:“少爷,我睡相很好的,从来不打呼噜和磨牙,这个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

闻赭突然发问,瞿白猝不及防得到回应,微微眯起眼睛:“我妈妈说的呀,她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一晚上不带动的。”

闻赭又向外走。

他从身侧擦肩而过,瞿白微顿,终于察觉到闻赭的情绪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似乎是在生气,他感到困惑,难道在他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人惹到他了吗?

闻赭坐在了大床左侧。

瞿白遗憾地看了看右边空出来的大片地方,抱起枕头,准备挪到另外一边的地毯上去。

“回来,躺下。”

闻赭把廊灯按掉,只开了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线照在半边脸上,勾出锋利英俊的线条。

“你没有事要跟我说?”

瞿白怕他后悔,匆匆上床占住一半:“有的有的。”

他围过被子,又凑得离闻赭很近,不太好意思地道:“少爷,我跟我妈妈和好了。”

闻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眉头蹙起,又飞快地松开,把头转过去,淡淡道:“与我无关。”

他没有像平常在家一样裸着上身,穿着齐整,瞿白嗅到同样的沐浴液香气,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那我下次不说了,好吗?你不要不高兴。”

瞿白猜测,也许是他总是跟闻赭抱怨,又很快的与林小曼和好,这样反反复复,终于惹得他失去耐心,不想再处理自己的麻烦事。

闻赭却倏然转身,攥住他的手腕,随便一压,瞿白就顺着他的力气倒进被窝,柔软绸顺的发丝铺在雪白的被褥上,茫然地眨一下眼睛。

“闭眼。”

瞿白把眼睛闭上,闻赭松开他的手腕,倚着床头,拿过ipad看一份资料,页码停在第二页,半天也没有向上翻动,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断发出提示音,闻赭不想看,按下静音键。

他往下翻页,白纸黑字从眼前滑过,却无法进入大脑,不远处,瞿白又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很乖地躺着,只是睫毛总是扑扇,薄粉色的唇瓣轻轻地抿着。

闻赭不为所动,脸色依旧很沉,心中冷漠,他不是有林小曼就够了,还要摆出这副很离不开他的样子做什么?

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更是令人烦躁,闻赭按灭屏幕,转过身,很严厉地斥责:“别看我,转过去。”

瞿白一怔,半响,慢吞吞地垂下眼皮。

“怎么还不让看呢……”他好似没有什么情绪,低着声嘟囔一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面冲着闻赭。

闻赭收回视线,把平板随意扔到地上,打开手机,裴越阳发来消息,一直在问他和瞿白要不要敷面膜。

神经病。

闻赭忍住拉黑的冲动,把灯关掉。

墙体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四周变得十分安静,空气也仿佛不再流通,凝滞地停在原地,变成僵硬的固体,月色慢慢地溢进来,地板好似覆了一层冷霜,从中心漫开浅淡的光晕。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家具变成模糊的黑影,无声地坐落在原地。

旁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道微微隆起的窄瘦身影。

闻赭翻了个身,那道身影也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倏然起身,手肘支着床垫,探过身去。

“瞿白。”

没有回应。

闻赭轻蹙眉头,又叫了他一声。

瞿白还是没有说话,但身上的被褥轻轻地动了动,显示着被子下的人并没有睡着,似乎还整个人往里面缩了缩。

闻赭不再迟疑,俯下身去拉开他的被角,却始终看不见脸,被子拉开得越多,他越埋着头往里面钻。

很短暂的,闻赭脑海里什么也没想。

他拍开一盏夜灯,隔着被子按住瞿白,再去扯他蒙在头上的被子,瞿白很微弱地挣扎着,削瘦雪白的手指徒劳地抓着被角,很轻易地就被闻赭扯开。

柔黄的光线向四周散开,驱散冷茫茫的月光,瞿白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依稀露出一点泛红的眼眶,闻赭微顿,伸手去摸,摸到冰凉濡湿的水意。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看也不看,力气很小地搡开闻赭的手。

“谁想要看你呀……我才不看你呢。”

什么道理,他还委屈上了?

闻赭深深地蹙起眉头。

趁着他松手沉默的片刻,瞿白又翻个身把被子捞回来,牢牢地蒙在头上,边缘也压紧,好像闻赭给予了他多么了不得的伤害,宁愿闷死自己也不愿意与他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

柔软的布料从手中滑走,连带着掌心的水痕也消散不见。

闻赭垂下眼皮,无声注视着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指尖轻微一颤,又落到床上。

瞿白的眼泪总是很充沛,像是某种十分脆弱,但生命力又非常顽强的植物,随便搁置不管的话可以活很长很长的时间,但又总是摇摆着,用纤弱的枝叶诱骗行人上当,一旦凑近就像苍耳一样黏上来,然后变得非常难养,一点点不好的对待也受不了,做了错事也要人大度的包容。

总之,非常的麻烦。

闻赭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放着不管,到别的房间去,反正他哭累了总会睡着,明天一觉醒来说不定就知道反省自己今晚的行为,然后去向闻赭检讨错误。

他道歉时总是会说许多甜言蜜语,闻赭决计不予理会,但如果心情好的话也许可以考虑原谅,不过需要他向林小曼重新表达,要回老家她自己回去,别老是想着已经有了稳定生活的瞿白。

第二个会更加苛刻一些,毕竟瞿白的胆子很小,根本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也许只需要一些严厉的批评,或者是冷漠的威胁,告诉他再这样哭闹下去的话就把他从房间里赶出去。

在恐惧心的作祟下,瞿白为了能留在房间里,一定会立刻来跟闻赭道歉,届时再视他的道歉情况来决定要不要原谅。

闻赭从床侧下去,踩上拖鞋,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只有非常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在室内响起。

绕到床尾的时候,他发现被子下的身影动了一下,虽然已经放得很轻,但还是被闻赭注意。

他很快来到瞿白这一边,发现他头顶的蒙着的被子不再压得很实,虚虚地笼着,只留出一小条用来呼吸的缝隙。

现在知道闷了?闻赭冷漠地想,就应该再给他压上。

床铺太矮,他显然没有办法站着对瞿白说话,只好俯下身半跪到地毯上,手肘撑着床边,沿着那道缝隙,像挑开头纱一样,缓慢地将被子撩开,露出他被泪水浸湿的,可怜的面容。

瞿白这次没有挣扎,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只是双眼习惯了黑暗,无法适应突然的光线,紧紧地阖着眼皮。

闻赭俯身过去,虚虚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说出口的声音变得非常得轻,好似生怕惊扰到什么。

“对不起,不应该凶你。”

他抬手盖在瞿白的眼睛上,为他挡去刺目的光线,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

“别哭了……好吗?”

大约过了几秒,被子深处传来瞿白闷闷的声音,夹着很浓的鼻音,慢慢地道:“……嗯。”

闻赭去拿了一块热毛巾,回到床边,又耐心等待一会儿,被子下的人影终于有了一点动静,磨蹭着坐起来,但也不肯把被子放下,牢牢地裹在身上,眨着湿淋淋的眼睛看人,很没有精神地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闻赭把他拉过来,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泪痕。

瞿白又变得好像非常的不记仇,一靠过去就倚上闻赭的肩膀,将肿痛的眼睛贴上他的肩窝,仿佛指责埋怨的是什么不在场的混蛋,而闻赭只是恰好出现,勉强给予他安慰的好心路人。

“我的心都碎掉了。”

温热的气流拂过面颊,闻赭微微蹙起眉头,觉得他真的十分脆弱,心脏简直弱不经风,比初冬的薄冰还易碎。

把他的脸蛋擦洗干净,隔着温热的毛巾,闻赭最后碰碰他的鼻尖,顺着他的话道:“怪我。”

瞿白吸一下鼻子,把头偏过去,紧紧地贴着闻赭的胸口。

他觉得很奇怪,闻赭只用了几句话,那么轻易地就让他伤心,碎裂,又同样只用了很少的字,就把那些裂开的伤口缝补、修复,变回完好无损的心脏与血肉。

“你怎么能那样呢?”他已经没有脾气,伸出胳膊环住闻赭的后背,轻轻地蹭着他的肩膀,满腹彷惶和委屈潮水一般涌上来,他本来就因为林小曼的话心慌不已,闻赭还这样突然地生气,像一个可恶的吝啬鬼,不肯给一点好脸。

他闷闷地说:“我就是你们的出气筒,你们都朝我撒气好了。”

闻赭往里面靠了靠,以防被他挤下床,道:“不是。”

瞿白:“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一直冷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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