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闻赭话很少,沉默得仿佛瞿白才是三人组的一员,他只是来凑数的。

距离倏然拉近,瞿白有些赧然地掀起眼皮,闻赭的俊脸近在眼前,呼吸也若有似无地喷洒过来,他一只手把玩着火机,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是惯常的冷淡模样。

这是在半年前瞿白根本就不敢想的画面,他不知道为何心脏跳得快了些,大脑也隐隐有些发飘,转一下身,看到裴越阳鼓励的目光,攥紧拳头,内心涌起无限勇气,开口问道:“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

啪嗒,火机错开的声音响起。

闻赭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平稳的呼吸倏然乱了节拍。

“你到底每个月给我妈妈开多少钱的工资?”

闻赭:“…………”

沉默了数秒,闻赭冷着一张脸覆到他耳边说了一个数字,瞿白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忿忿,他就知道林小曼骗了他,等她回来一定要求涨零花钱。

他回过头,道:“越阳哥,我们继续……你怎么啦?”

裴越阳佝偻着背,面容流出一丝沧桑,道:“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已故的四姨姥姥,她每次见面都要问我压岁钱收了多少。”

姜凡卿:“你还有四姨姥姥?”

瞿白安慰他:“节哀,越阳哥。”

裴越阳微微痛苦地阖上眼皮。

再之后闻赭就没怎么帮过瞿白,瞿白完全凭借自己逆天的好运加之敌人不间断的内讧拿下几局。

他越来越自在,后背倚着闻赭的肩膀,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头发蹭他的脸,然后回头一笑。

不过提出的问题依旧不痛不痒,闻赭支着下巴,心道,他要是瞿白,先问裴越阳他们三人踢出去一个选谁,再让姜凡卿说出两人的十个缺点。

时间转到深夜。

“终于,赢了一次!”裴越阳扔掉牌,像是跑赢一场马拉松,气喘吁吁地揭掉脸上的面膜。

瞿白的好运气并不是永远奏效,难得失败一次,他挺起胸膛,并不紧张,以为会受到同样温和的对待,刚要启唇,就见身边两人齐刷刷地坐直。

裴越阳:“你妈妈和闻赭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姜凡卿:“说出闻赭身上的二十个缺点。”

闻赭:……这两个贱人。

瞿白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

裴越阳邪恶一笑:“真心话哦,不可以撒谎。”

姜凡卿:“说不上来就要打闻赭三下。”

“……”瞿白开始急促而惊恐地眨起眼睛,这不是方便大家熟悉彼此的温和游戏吗,怎么攻击性这么强?

他支支吾吾地往闻赭身边靠:“你们,你们咋这样呢?”

仰起头求助:“少爷,救救我吧。”

闻赭一只手虚虚地搭着他的后背,慢悠悠地与身后两人对视一眼,低头:“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就不用理他们。”

“那太好了!”瞿白感激地看着闻赭,黏糊地道:“少爷,还是你对我最好。”

闻赭微微颔首,道:“你跟厉修禾最好的时候,我让你别跟他玩,你听我的,还是不听?”

瞿白:“……”

沉默几秒,瞿白默默地从闻赭怀里退出去,默默地捞起毛巾擦脚,默默地踩进拖鞋,垂着眼睛,然后倏然起身,落荒而逃。

“别让他跑!”

裴越阳和姜凡卿一左一右地追出去,瞿白围着屋子绕了两圈,慌不择路地奔回来,一头扎进闻赭的怀里。

“啊啊啊不要哇,我说不出来。”

瞿白的脸刚敷过面膜,嫩得豆腐似的,光贴进闻赭怀里还觉得不够,掀开他的外套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去,鸵鸟一样不动了。

“咔嚓——”

身后,裴越阳以迅雷不急掩耳盗铃之势举起手机,狂按快门。

闻赭的胸前鼓出一团,瞿白的头发蹭得他脖颈很痒,他蹙起眉拍了拍,道:“出来。”

瞿白埋得更紧一点,闷声摇了摇头。

“就这样不要动。”裴越阳把手机递给姜凡卿,自己跑到两人身前比了个耶,“给我多拍几张。”

姜凡卿拍完,把相机设置定时,随便支个地方,也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比耶。

伴随一声清脆声响,相机将四人定格下来,闻赭忍住给他俩一人一脚的冲动,摸索到瞿白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三下。

“打完了,出来吧。”

瞿白这才慢吞吞地把头挪出来,脸颊微红,扫视一圈,瘪着嘴道,“我下次也要这么坏。”

裴越阳实在没忍住,凑过去逗他:“我们不玩了,睡觉吧。”

瞿白:??!!

瞿白急急地道:“越阳哥,你,你……”

“哈哈哈哈哈——”裴越阳简直乐不可支,跟姜凡卿坐回去,又哄他:“好好好,我们继续。”

闻赭抬头看一眼时间,道:“最后一局。”

瞿白从来都只能站在一边旁观别人的热闹,很少自己参与,好不容易自己玩一次,非常投入,压根没注意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精神抖擞地撸起袖子,很快又凭借逆天的好运再次获得胜利。

“好耶,我又赢啦。”

瞿白用拳头抵着唇瓣,正经地咳两声,看上去很有气势,实际问的还是:“凡卿哥,少爷和越阳哥掉到水里,你只能救一个,救谁啊?”

姜凡卿支着长腿,微微一挑眉,根本没有犹豫:“谁都不救,我抄块砖头在岸边,谁上来我揍谁。”

瞿白微微呆滞,眼睛里浮现困惑。

裴越阳离他近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看了吧,我们之间是这样的,没有感情,只有利益,来吧,我已经准备好罗列他们两个的缺点了,二十个不够。”

瞿白感觉到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挣扎半响,觉得只靠自己估计是无法反击了,只好再去求闻赭:“少爷,我要问什么呀,你帮帮我吧,好吗?”

闻赭撩起眼皮看了裴越阳一眼。

原本吊儿郎当翘着腿的人感受到他的目光,立时脊背一凉,从游刃有余切换成严阵以待,端庄地坐好。

闻赭看向瞿白:“你问他裴家金库的密钥是什么?”

话音刚落,姜凡卿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录音。

裴越阳:“……”

“惩罚还是打闻赭三下吗?”他咬咬牙,撸起袖子:“能不能使用工具?”

还要打闻赭?瞿白不太赞同此事,犹豫道:“那还是不要惩罚了吧,越阳哥,我换一个问题。”

他两只手托着脸颊,思考一会儿,想到一个感兴趣的,问道:“越阳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这你可问对人了。”裴越阳嘴脸变换之快令人咂舌,一屁股挨着瞿白坐下,非常欠得把闻赭的手拍开。

“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有记忆了就在一块玩,那个时候没有凡卿。”

他指了指没能得到密钥而悻悻收回手机的姜凡卿,隔空竖了个中指,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可烦姜凡卿了,不通人性,现在勉强算微通吧。”

“后来……”裴越阳说到这里,忽然很奇怪地顿了一下,快到瞿白根本来不及察觉,又恢复如常。

他一把揽过瞿白的肩膀,语气沉痛:“小白,你不知道,这个姓闻的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你越阳哥我又是个闲不住嘴的,我跟他在一块真的快要被憋疯了。”

“你能懂吗?我说十句他回我一个“嗯”,我甚至怀疑他故意折磨我,憋得我嘴上都起泡,实在不行了,才把凡卿拉过来。”

“结果还差点被他俩合起伙来孤立。”

瞿白惊讶地张圆了嘴巴。

姜凡卿从后面踹来一脚,对瞿白说:“没有的事,那是他小学毕业自己跑到加州玩,认识了新朋友,乐不思蜀,我俩的电话都不接。”

“结果没两个月就哭着喊着叫我俩去接他,在飞机上哇哇大叫,说那个让他掏心掏肺了两个月的新朋友是他老爹的私生子,气得他快疯了,哈哈。”

闻赭翘着腿,道:“可以理解,血浓于水。”

姜凡卿继续:“回来之后他还腆着脸不让我俩单独行动,半夜拿着刀去划他爹的手腕,挨顿毒打就为了偷点血出来逼我们滴血验亲。”

闻赭扣一下火机,道:“没文化是这样的。”

“可以了,打住吧二位。”裴越阳大喇喇地倚着沙发,好像说的不是他的糗事,完全不在意地将双手垫到脑后,趁机冲瞿白抛个媚眼。

“好玩不,小白?”

瞿白扬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弯着眼睛笑道:“越阳哥,你小时候真有意思。”

裴越阳的反应非常得快,既然无法阻止不如顺势拉踩,就等着这一刻,不怀好意道:“那就行,能博你一笑,他俩就是爆出再多我的糗事我不也在乎。”

“哇——”

瞿白感动地想要离裴越阳近一点说话,挪了半天屁股发现一厘米都没挪出去,一只手臂自他背后无声环过,不轻不重地箍住他。

“我的问题呢?”

“哦对。”瞿白想起他的真心话还落下一个人,急急地转头,鼻尖擦过闻赭的下巴,闻赭松开手,往后靠了靠。

“少爷,我想问你……”

话到嘴边,瞿白却倏然止住话音,想到什么,烫嘴似的不肯再继续:“那个……唔。”

闻赭向他身后看了一眼,裴越阳立刻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看一眼手机,有些浮夸地道:“天呢,都这个时间了。”

他手指一翻,把扑克牌收拢回掌心:“今天就散了吧,睡觉去?”

姜凡卿纳闷:“睡这么早?”

裴越阳一把捂住他的嘴,也不等其他人回复,扯着他往次卧走,“凡卿啊,你面膜咋掉了?我再给你贴一片。”

“我脸都泡皱了。”

“那再贴片紧致的。”

……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闻赭起身,瞿白跟在他后面,途径一处关掉一处的灯,黑暗自身后蔓延,窗外月色朦胧。

剩最后几步的时候,瞿白忽然一阵小跑,猛地撞在闻赭的身上,得逞似地眯起眼睛,闻赭一只手虚虚地卡着他的腰,垂下头,声音很轻地斥道:“跑什么?”

瞿白已经等不到回房间,在昏暗安静的走廊中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出:“少爷,你不喜欢修禾,肯定也不喜欢我和他玩,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阻止我俩呢。”

闻赭心道,真把他当皇帝了。

他抬手,瞿白很自觉地靠过来,把耳朵塞进他的掌心,闻赭用手掌整个包住,慢慢地揉搓起来,那一小块肌肤很快在掌心中发热,变烫。

闻赭道:“没有干涉别人正常生活的兴趣。”

发热的肌肤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瞿白问他:“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瞿白又一愣:“那就是说,现在我要是和你不喜欢的人玩,你也不干涉吗?”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闻赭便打开门,手掌抵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把人推进房间,在身后重重落锁。

“现在只会把你关起来狠狠揍你。”

“哈哈哈。”瞿白顿了几秒,没说什么,反倒呲着牙笑起来,上赶着跟他说:“我不会的,少爷,你跟谁吵架我都向着你的,最向着你。”

“你不喜欢谁,我就不喜欢谁;谁对你不好,我就特别特别讨厌他。”

闻赭沉默一阵,从听到阳台通话时便在心间涌起的褶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捋平,修复,宛若什么也没有出现。

很快,他意识到这一丝也不应该有,瞿白过于弱小,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非常需要别人的帮助和谅解。

“睡觉去。”

“啊,这就睡了呀,我还想再说一会儿呢。”

闻赭不理他,自顾自地躺到床上,瞿白也不回去,就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

他还有话想要跟闻赭说,闻赭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他不是回答不出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如果那时候闻赭就提出不允许他和厉修禾做朋友,为了能与林小曼继续留在闻家,他肯定会听的,只是心里也许会不那么情愿。

但是现在又变得不同。

瞿白很认真地思考,第一次埋怨起自己嘴笨,想了半天,扒拉下闻赭的被子,对他道:“少爷,你在我心里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

闻赭把床头的灯按掉,房间倏然落入黑暗。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虽然闻赭现在没有揉他的耳朵,瞿白还是感觉到残存的热意,将下巴挨上床褥,声音低了一些。

“少爷,刚才你对我很坏的那一小会儿,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我在被子里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闻赭道:“喘不上气憋得。”

“不是——”瞿白急得往前窜了窜,戳戳他的手臂,“就是因为你刚才对我很坏,我觉得特别受不了。”

闻赭心道,那我什么时候对你好。

“所有时候。”

闻赭微怔,意识到那句话说出了声音。

“其他所有时间,你都对我好。”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看不到瞿白的神情,只有呼吸交错间带来的微弱的气流浮动。

半响,闻赭慢慢地道:“嗯。”

瞿白听见他的回答,揉揉耳朵,感觉心脏快得有些失常,咚咚跳得声音太大了,也许闻赭会听到,只好摸索着回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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