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咣当一声,瞿白的后背磕在桌沿,疼得他眼前一黑,强撑着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吃了?”

“就前两天,高三那几个吃完饭,你过去吃他们剩下的,我亲眼看见的。”

场面一静,瞿白倏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闻赭很少吃食堂的饭,不是家里做好送来,就是到玉棠华庭吃。

瞿白的饭卡一暑假都不知道丢到哪去,再找出来发现已经消磁,补办需要时间,他跟闻赭说的时候,闻赭告诉他第二天会叫厨师多做一份午饭送来。

高三的上下课时间都比他们早,瞿白到餐厅的时候,闻赭已经吃过离开,约定好的饭桌上只有家里送去的饭盒,上面还有管家伯伯写下的他的名字。

“那是少……是闻赭给我吃的。”

“哼——谁信呢?”

很早之前学校里就有传言说瞿白是闻家的表亲,后来传开了才知道,连穷亲戚都不是,他妈妈只是闻家的一个保姆!

张小升自小成绩优异,吃穿用度都是名牌,进了这所高中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曾经引以为傲的家世和成绩都泯然众人,所幸班里还有瞿白这种各方面都不出色的人。

这些质问无异于挑衅,他嘲讽道:“你说是就是啊……不就是仗着没人真的会去问他。”

“是吗——”

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自教室最后响起,午饭时间班里只余寥寥几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场争吵中,没人注意到闻赭何时走进。

他姿态放松地坐在最后一排空座中,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上,修长的指间中把玩着一张浅绿色的饭卡,晃动间依稀可以辨出卡面上的瞿白的蓝底证件照。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张小升:“我就在这儿,你想知道什么?”

张小升一瞬间面色惨白,脚下一软,猛地靠在桌子上,桌面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死一般的安静在教室内弥漫,一时无人敢动。

下一秒,闻赭的目光转向瞿白,冷声道:“推回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箭矢,倏然刺破无声紧张的氛围,瞿白只微微一怔,很快转过身,对着张小升推过去。

张小升踉跄一步,手掌撑着桌面,不敢和他对视,几乎慌乱地垂下目光。

瞿白板起脸:“总之……我没有吃剩饭,你不要造谣我,也不要再对我动手。”

说完,想起上午的仇,补充道:“更不要再拿我的东西。”

张小升唇瓣嗫嚅着,没说出什么,瞿白又将头转过去,闻赭仍旧面无表情,声音冷漠。

“再推。”

瞿白又推他一下。

“再推。”

瞿白后撤一步,这次双手用力,猛地推在张小升胸口,他终于失去平衡,往后一跌,后腰同样磕在桌沿上,面上闪过清晰的痛苦神色。

张小升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近乎仓皇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刺啦一声,椅腿刮地的声音在教室后响起,他余光瞥见闻赭起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给。”

面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卡片。

身影将光都挡住,瞿白抬头:“少……闻赭。”

“嗯。”

闻赭一点眼神也没分给旁人,就连抖如筛糠的张小升也仿佛并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记住,给完就走,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下东西,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瞿白来不及思考,偏过身:“同桌……”

夏悠用中指扶一下镜框,道:“既然你找到饭卡,那我就还跟朋友一起走了。”

“好……”瞿白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我下午请你喝饮料。”

来不及等人回复,他说完便匆匆朝外跑去,走廊中人已经很少,一侧的玻璃泼洒进大片的阳光,穿堂风倏忽飘过,将发丝高高吹起。

拐弯的楼梯处,闻赭一只手插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少爷!”瞿白顿时弯起笑眼,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闻赭没有说话,往楼下走的步伐又变得很慢。

瞿白跟在身边,情不自禁地回味着刚才的情景,还有些意犹未尽:“少爷,你怎么来啦?其实今天就算没有你在这,我也不会让他继续欺负我的。”

说完攥紧拳头挥了挥,很有气势:“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哎呦!”

话音未落,他脚下踩空,差点一骨碌从楼梯上扑下去,闻赭及时抓住他的后衣领,一只手臂用力,轻松地将他拽了回来:“看路。”

瞿白站好,火热的气势被扑灭一半,瞅瞅闻赭,再瞅瞅自己。

“好吧,我其实知道张小升是被你吓到,不然他肯定会还手的。”

闻赭淡淡道:“他只是欺软怕硬,你反抗,他付出代价,就不会再随意动手。”

瞿白想了想,道:“少爷,我什么时候能变成别人见了就害怕的模样?”

闻赭沉默几秒,问:“为什么让别人害怕你?”

“这样就不会被欺负了。”

“还有人欺负你?”

“那倒也没有。”瞿白仔细地想了一圈,答道,“只是我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人。”

闻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拨弄掉不知何时落在他发顶的花芽,语调很平:“别人害怕你,不敢欺负你,但也不会靠近你。”

他说完,垂下眼皮,想起之前很多次,瞿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他,那么大一个人,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不过后来认识了厉修禾,就很少来了。

尽管闻赭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但也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就像姜凡卿也总是冷着一张脸,裴越阳有时脾气比他还要暴躁,但无论同阶层的朋友,还是学校里的普通同学,都更愿意和他们两人相处,而非闻赭。

当然,闻赭并不在乎,毕竟那些社交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刻,他希望拥有的东西,永远不会再离开。

“……那倒也是。”瞿白很小声地应和。

走出一段距离,校园里短暂地喧闹起来,吃饭快的人已经从餐厅出来,结伴开始午休活动,不停地有人从旁边经过,跟闻赭打招呼。

“闻哥,午休一起打球?”

闻赭:“不了。”

“阿赭,周末去欧泊那边浮潜吗?”

闻赭:“有事。”

行至学校大门,瞿白忽然又将闻赭拽住,不肯再走:“但是,少爷,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人身边的人就不用总是担心他跟别人好了。”

他不自觉地偏开视线,想起在俱乐部见到的周贝钰,围栏边的海棠树郁郁葱葱,结出许多玛瑙似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他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看着闻赭的眼睛,鼓足勇气:“你知道吗?一点点也不想的。”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林小曼依旧没有回来,瞿白平静的生活却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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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饭卡开始频繁丢失,本以为那天被闻赭捡到只是一个巧合,但是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每次要用到它时都会出现在闻赭手里。

他第一天惊喜,第二天惊讶,第三天奇怪,第四天怀疑……第五天!!!

瞿白一早等在门口,闻赭乘车去学校,平日里会起得比他稍晚一些,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早就出发。

两个人如果在玄关遇到,闻赭会顺手帮他整理下着装,瞿白思考半天,觉得他使坏只能是在这个时候。

他等待不久,闻赭便迎面走来,瞳孔被清晨的阳光照成很浅的金茶色,从他身侧经过,抬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扶正,走出去两步,瞿白适时地伸进口袋一摸,饭卡果然不翼而飞。

“少爷,等一等。”

他蹬蹬走过来,底气很足:“你现在有一些偷拿我饭卡的嫌疑,我要搜身。”

闻赭垂下眼皮看他一眼,手一松,书包掉到地上,懒洋洋地举起双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瞿白抿抿唇,双手摸上去,从上衣口袋到裤子口袋,仔仔细细地一一搜查过去,非常出乎意料,竟然什么也没有。

“咦——?”

他狐疑地绕了半圈,又去摸他胸口、后背和手臂,闻赭这时候瞥来一眼,眼里藏着戏谑:“你还在检查?”

瞿白咳一声:“当然。”

隔着校服衬衫,掌心下的肌肉修长紧实,线条分明地覆在骨骼上,肌理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又沿着掌心升上脸颊。

他摸到腰上,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大脑有片刻停滞。

“呵。”闻赭喉咙中发出一声气音,维持着举起双臂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问,“搜完了吗,阿sir?”

僵硬半响,瞿白几乎从门口落荒而逃。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奔向地下车库,闻赭垂下手臂,将一直藏在袖口的饭卡收进口袋。

这个笨蛋,再往上摸一点就摸到了。

他走出庭院,司机为他开门,闻赭摆摆手,倚着车门耐心地看着手表。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就慌慌张张地从车库冒头,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少爷——”

瞿白小跑几步,鼻尖沁出薄汗,脸上的绯色还没降下去,没等气喘匀就道:“太好了,你还没有走。”

他很不好意思:“我又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了。”

闻赭拉开车门,冲着车厢抬抬下巴。

“谢谢你。”瞿白高兴地钻进去,拧开水杯抿一口。

汽车发动,平稳地驶出庄园,因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平静,在安静无声的车厢中又生出许多其他的滋味,山间群林逐步倒退,瞿白第一次在兵荒马乱的清晨中感受到安逸,偏头去看闻赭。

“少爷,我这几天遇到好多奇怪的事。”

“饭卡总是被你捡到,还有电动车,我记得昨天晚上明明充电了,但是刚才去看又没有充上,真的很奇怪……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幸好他没觉得是有人要害他。

闻赭隐秘地叹一声,堂而皇之从口袋中把饭卡拿出来,塞进他的口袋。

“仔细看。”

闻赭抬臂的一瞬吸引走他的视线,手指探进去,再次轻松地抽出饭卡,手指用力,弹进袖口。

“看清楚了吗?”

瞿白一愣,呆呆地盯了他半响,终于恍然:“我就说是你嘛。”

“笨。”

瞿白抿抿唇,接过饭卡。

汽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很快没入城市车流,瞿白越坐越近,很快就贴上闻赭的肩膀,他凑过去,瞥一眼前座的司机和保镖,压低声音。

“少爷,林老师给你看我的成绩了吗?我这次开学考试考得很不错呢。”

闻赭点一下头:“想要礼物?”

瞿白赧然地点点头:“差不多,我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可以。”

他一顿:“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闻赭心道,你还能说出多难的事来?就见他双手合十,抵着下巴,一双明亮的眸子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我想要以后每天中午都跟你一起吃饭,可以吗?”

时间猝然静止一瞬,闻赭缓慢地偏过头,过了许久,才道:“这个不行,换一个。”

什么?瞿白疑惑地睁大眼睛,难道闻赭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犹犹豫豫:“为什么呢?”

“……”闻赭手肘撑着车门,指节抵着下颌,将目光移开,仿佛被窗外的什么东西攫住视线,不肯轻易回头。

他道:“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闻赭最近有些失眠。

可能因为瞿白太烦人了,家里已经没有他的私人空间,除了上学,睁眼闭眼都是他在耳边“少爷”“少爷”的叫。

他一只手垫到脑后,无声地看着天花板,窗帘只拉上一半,外面夜色缭绕,月光蒙蒙地照进来,如同在地板上洒了清水。

偶尔有鸟雀掠过,身影稍纵即逝。

闻赭垂下眼皮,又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有一瞬间,他觉得似乎不再能适应这种安静。

凌晨才勉强合眼,起床时已近正午。

周六日难得清闲,闻赭吃过午餐,拿了一本英文原版书,倚在花园的躺椅中阅读。

不远处有一棵移植来的几十年树龄的金桂,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沉淀,在浓郁鲜绿的枝头绽放开细碎如雪一般的金黄色桂花,为整片庄园添置了浓浓的秋意。

闻赭坐得不远,香气萦绕四周,细闻又很难辨别。

手中书页刚翻了几张,瞿白就从花丛后冒出头,一路小跑过来。

“少爷——你醒啦。”

他穿着深咖色的长裤和浅咖色卫衣,身上围着绿色的围裙,踩着同色系雨鞋,头上竟然还戴了一顶竹编草帽,一手提着花篮,花篮盛满了连根拔掉的不知名野花,侧面插着一把崭新的园艺剪刀。

闻赭:“……”这是cos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瞿白眸中闪过笑意,很得意地道:“我早晨偷偷进去你房间,你睡得很熟,我把被子盖在了你的脸上,你是不是没有发现?”

闻赭抬起手,瞿白立刻凑过去,脸颊却一痛,原本应该落在他耳朵上的手换了地方,拧了拧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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