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是你真的已经走很久了。”瞿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忍不住问她:“要是我叫少爷和我一起回去呢?”

身后,闻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床上,他听不清林小曼说了什么,瞥一眼瞿白,手中摸到另一只袜子,随手叠起丢到一旁,心道,刚才还有可能,现在想都别想。

“那也不行。”林小曼的回复依旧非常强硬,仿佛瞿白不是要回家,而是找到了什么华尔街高薪0成本全保障的工作,闹着要去缅甸转机。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

瞿白耷拉下嘴角,心里很难受:“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想得不行呢。”

很突然,那边忽然沉默下去,窗外一阵风吹过,浅橙和深红的树叶从枝干的缝隙中飘落,忽急忽缓地落下,风铃也开始来回乱晃,响得太过频繁,便觉有些扰人。

林小曼的声音也仿佛带上冰碴子似的凉意,慢慢地道:“妈妈……暂时先不回去了。”

“什……么?”

倏然,庄园角落,一株品相不佳的松树轰然倒下,落入运输车的车厢中,重物与金属铿然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

瞿白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眼睫失去眨动能力,僵硬地凝着,一句话在他脑海中艰难地滚过,心想,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是紧接着,就在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那道巨大的声响不是从窗外传来,而是在电话中,在林小曼的身边,在距离他遥远的千里之外。

呼啦,挂着风铃的绳子没有征兆地断裂,从窗棱掉落,碎成一片一片。

一瞬间,瞿白瞳孔骤缩。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混乱的杂声一并传来,林小曼尖叫着喊道:“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她想要挂掉电话,手机却被人用力打飞。

滋滋的电流声,桌椅倒塌的声音,以及林小梅和瞿爱仙充满恐惧的叫喊如同箭矢狠狠地贯穿瞿白的耳膜。

“妈妈,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了?”

他恐惧地叫喊起来,拿着手机的手指急速地颤抖起来,一瞬间面容苍白无比。

闻赭意识到不对,很快过来,握着他的手打开免提,声音越加清楚,混乱不清的咒骂声难以辨别具体的字符,复杂的方言更是令人云里雾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浓厚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妈的,又被这娘们骗了,说什么送人了,合着一直联系着呢。”

“前两天要不是麻子盯得紧,差点就让她跑了,给我砸——”

“诶,肖哥,在这呢!”

“妈——”嘶哑的吼声自喉咙涌出,闻赭牢牢地箍住失去理智的瞿白,强行松开他掐进血肉的手指,眸中骇然。

“你们是谁,是谁!别动我妈妈!!”

回应他的是一道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也许是听到了没有挂掉的电话,被打的人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信号强弱不定,电话中的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很快,一只手触过声孔,摩挲的声音如同凌迟一般割着瞿白的心。

手机被人捡起,从里面传来粘稠的,仿佛刚从抽油烟机的油箱中捞出来的恶心声调,压抑不住畅快。

“肖白,爸爸找你找的好苦呀。”

下午三点钟,天空已经一片昏暗,灰白的云堆积在一起,如燃尽的炭灰,仿佛人走到外面呼吸一口就会呛咳两声。

几粒碎盐似的雪粒摇摇晃晃地从半空飘落,等不到落入低空,便融化在不断向上喷涌的烟尘里,灰褐色的麻雀振翅掠过,羽毛上仿佛凝上一层油光,扑扇几下,疲惫地落在某扇防盗窗的铁架上。

也落入窗下男孩的眼中,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放到眼前轻轻地碰了碰,仿佛在隔空触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咣——”

一只啤酒瓶从桌下滚落,但落地的碎响也盖不住喧闹的笑骂。

小麻雀受惊似的离开,身后,一声洪亮的“干”,七八只黢黑的手碰撞在一起,不大的圆桌旁围满了酒气熏天的男人,桌上菜肴所剩无几,凉透的餐盘旁则堆满了干果皮。

拿空的啤酒箱被踩扁丢到一旁,悬空的酒瓶倒尽最后一滴,被一只大手握着用力晃了晃。

“——没了?”倒酒的人身上流的血都变成酒精,讲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对着眼盯了一会儿,竟直接伸出舌头去舔。

这副糗样当即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肖哥,大派都馋成这样了,还不快点再拿出点好酒来!”

主位上,明唤肖哥的男人慢悠悠地用筷子尖敲着杯壁,相比一桌丑的各有特色的赖货,他倒是勉强算得上周正,只眉骨凸起,眉间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印在堂前,平白生出一股凶恶之气。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拿酒。”

他毫无征兆地冲着一个方向摔飞酒杯,酒杯砸到墙壁,应声破裂。

几滴酒液飞溅过来。

男孩低头,看见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被那些带着臭味的水洇湿,攥着笔的手一僵,顾不得穿外套,垂着头贴着墙边走向阳台。

“叫他妈惯坏了,平常可劲护着,打不让打,骂不让骂,窝囊成这样,看着就来气。”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呀,哪像肖哥你的种啊,简直不及你当年十分之一。”

餐桌上,不知谁开了口,一脸戏谑:“话说回来,今天怎么一直没见嫂子?”

肖强冷笑一声,浑身酒气浓郁得仿佛刚从酒糟桶里出来。

“这个贱女人……”肖强说话声音很轻,只是咬字很重,活活叫人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到底面子占了上风,没有言语。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阳台门打开,瘦弱的男孩一点点拖着沉重的酒箱出来,餐桌上的男人或倚着或靠,懒散地投去目光,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即将拉到桌前时,一个人装模作样地起身:“哎呦,这么沉,叔叔帮你拿吧。”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整张涨红的脸突兀地贴近男孩,发出一声怪音。

惊恐的叫声卡在喉咙中,男孩瞳孔一缩,猛地跌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叔叔跟你开个玩笑。”

那男人装模作样地要将他扶起来,他却扭身爬起,很快跑走,闪身躲进卧室。

餐桌上的人笑得更加起劲,道:“肖哥,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种,怎么胆子小成这样?”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肖强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正想打断这个话题,旁边有人接茬,“也就嫂子今天不在,不然还能出来陪哥几个喝个酒。”

说完咂摸下嘴,一双喝蒙的眼眯起来:“肖哥好福气啊,嫂子那脾性,那身段……”

“咣当——”

肖强沉着脸踹倒地上的酒瓶,围坐的人一下子噤声,他冷冷地扫视一圈:“喝酒就喝酒,老提个娘们干什么。”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僵持几秒,有人打着哈哈:“喝多了,喝多了,这都做上白日梦了。”他搡一下说话的人,“娶媳妇儿之前也得照照自己不是,比得上我们肖哥一根头发吗?”

“那差得远了。”那人酒醒一半,忙冲同伴使眼色。

同伴立刻跟上,岔开话题:“对了,老肖,马哥那边你怎么回的话……”

不过片刻,凝滞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到底不如之前,天色更昏沉,外面的烟尘飘出去,仿佛是从高空扯下来的云,低压压的,看得人心中烦闷。

说好的下一顿也没续上,男孩拖来的酒箱尚未喝完,几个人便摆着手告别。

那些人前脚出门,肖强的脸色后脚便阴沉下来,转过身,一脚将拦路的椅子踹到,将身体摔进沙发。

忽然,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叫唤起来。

他不耐烦地探身一看,不知道谁落下的。

肖强嘴里吐出一句脏话,披上外套,抬腿下楼,只是甫一出门,耳中便钻入熟悉的声音。

“草\他妈的,装什么呀,镇上谁不知道他那嘴脸,开个小厂子给他牛逼的。”

“人家爹妈能耐,有什么办法,镇上没人敢嫁,还能拿着钱上山沟沟里找。”

“听说也闹离婚呢,这不,那姓林的都走了多少天了。”

“行了,别说了,再让他听见。”

“看着吧,没几天好日子……啊啊啊啊!”

尖叫乍响,手机精准地砸向最先在餐桌上胡言乱语的男人,肖强怒火中烧,立在阴气森森的楼道中,仿佛深夜敲门的藏马熊,眼睛向下一瞥,凶狠的眼神令几人心头俱是一颤。

“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人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形象,忙匆匆地向外奔去。

肖强攥紧拳头,回到家中,拿起角落的手机开始拼命拨打电话。

电话被人挂断两次,第三次接了起来。

“林小曼,你非要跟我闹成这样,是不是?”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沉默良久,道:“肖强,你打了我,还想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肖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他想,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真当自己多金贵呢。

他嘲讽道:“这几天不回来,是不是躲在你家跟野男人厮混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的声音大了一些:“明天我就去把小白接走。”

抹掉的面子变成积聚的恨意,肖强骂了两句脏话,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不……”

肖强没等她说完就挂断,那恨意和恶念几乎化为实质,让他面容都狰狞扭曲起来,大步穿过客厅,猛然踹开卧室的门。

床上,被吵得没有午睡的男孩困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窝在被子中,只留出一道呼吸的缝隙,好像这样就能将外界的杂音隔绝,一只大手却穿过那些虚无的,幻想出来的保护屏障,一把将他抓起。

下一秒,恶鬼一样的人脸出现在面前,他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

肖强问:“我跟你妈离婚,你跟着谁?”

男孩的挣扎都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不顾要扯坏的衣服,拼命往后退去,就在肖强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忽然开口:“妈妈。”

“什么?”

“跟着……”勒紧的领口令他无法喘息,他使劲拽着,抬起眼睛,声音很微弱,但非常的清晰,“妈妈。”

几秒钟后,肖强回过神来,盯着这张酷似林小曼的脸,一并觉得可恨厌烦起来。

“你再说一遍。”

在对男孩来说近乎恐怖的威胁下,他仍旧没有改口,踹在肖强的身上,尽管那力道微乎其微,仍坚持:“我要跟着妈妈。”

“……行。”一个两个都这么犟。

肖强怨毒地想,看着吧,这次,他一定要给林小曼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个想法如同一只毒虫盘踞在他脑海中,吸饱了歹恶的怨气,变得庞大,狰狞,逐渐将他的脑袋取而代之。

他变成人型怪物,拽着男孩走向窗边,毫无犹豫地将他甩了出去。

“砰——”

闻赭伸出手,挡住桌角,瞿白痛苦地弯下腰,用力撞了上去。

剧痛从掌心蔓延,闻赭神色不变,一把将他紧紧地拦住。

电话中,沙哑丑恶的嗓音穿过数年的岁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没想到爸爸已经出来了吧。”

“爷爷奶奶都很想你啊,你妈妈这个贱女人,一直在阻止我们一家团聚。”

“儿子,你在哪里,爸爸去接你回家?”

石化一般的僵硬从脚下向上蔓延,恐惧几乎将血管冻住。

忽然,一声呜咽不甚清楚地从电话中响起,一瞬间,瞿白仿佛陡然从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中脱身,他不再企图用疼痛保持理智。

“……不要伤害我妈妈。”他的喉咙中溢出铁锈的味道,全身绷得死紧,“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沉默几秒,沙哑的笑声经过电子处理,毫不在意地传回来。

“肖白,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不回来,我就……”

声音突兀地戛然而止,巨大的响声盖住恶魔一样的低语,连绵的骂声中,熟悉的嗓音凑近话筒。

“小白,不要回来。”

咔嚓——电话挂断,再无任何的声音。

瞿白全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机械性地重复拨出,拨回林小曼,没人接,再拨给瞿爱仙,拨给林小梅。

比肖强的威胁还更恐怖的沉默,死一般地弥漫开来,最后一次尝试仍然无人接听,瞿白怔怔地举着手机,一秒,两秒……他忽然挣开闻赭,头也不回地拿起书包,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东西倒空。

闻赭无声地看他一眼,退到走廊,开始拨打电话。

外面一片静谧,没有开灯,左右的佣人们也没有回来,昏暗的夜色中,只有从门缝中透出的暖黄光调,将这小小一片地方切割成明与暗两部分。

瞿白在收拾行李。

他没有哭,甚至一滴泪也没有掉,草草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

他只拿了用来联络的手机,然后走到桌前,抽出那把闻赭曾拿着吓唬过他的剪刀,无声地揣进口袋。

至于闻赭送给他的那些,平板、球鞋、游戏机,新衣服……他一样都没有带走,好像这些代表着悠闲与愉快的东西并不能牵扯他一丝一毫,没有丝毫留恋地将它们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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