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没有他你以为我还回得来?”声音渐渐变得不耐,又似乎强忍着压制下来,“还有遗产,我留在这里,还不是为了你和修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变得死一般安静,冰水从地面涌出,慢慢上攀,将他的皮肤和血肉一寸一寸地冻住,碎裂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小少爷,小少爷——”由远及近的呼唤声骤然响起,地板却瞬间塌陷,旋涡如同噩梦一般将他卷了进去。

无声无息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好似垂涎多时的野兽,它们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哄而上,将他撕咬得七零八落,他坠入极深、极深的黑暗。

此后经年,在无数个潮湿泥腥的雨夜,他都会反复梦到这永无尽头的走廊,梦见大雨瓢泼的沥青路,和无法被光亮照透的,深深的黑暗。

……

一根发着白光的飘带不知从何处出现,安静而温驯地卷上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让他感觉到痒,下一秒,干得仿佛吞下一把砂砾的喉咙品尝到清甜的水,他下意识地吞咽起来。

“弄过去了?妈的,吵得人烦死了。”

“再闹就宰了。”

老旧的木门挡不住门外的牢骚,四溢的血腥气中出现一股非常熟悉的淡香,将他涣散的意识笼回。

不是幻觉。闻赭猛地掀开眼皮,攥住瞿白的手腕。

“咳——咳咳。”

身体仿佛锈蚀多年的机器,他强撑着坐起来,感受到后背和脑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户被铁板钉死,只余一条狭窄的缝隙,房间里非常的暗,瞿白面容灰败,唇瓣干涩出血,将瓶口抵着闻赭的唇,死活不肯挪开,好像如果这些不够,他就要把血剖出来给他。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移过去,一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张嘴。”

瞿白瞳孔颤了颤,瓶中水只剩一点,没等他拒绝,闻赭就捏开他的唇瓣倒了进去。

他把空了的塑料瓶扔到一旁,将瞿白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粗粝沙哑:“这是哪?”

“还在山里。”

闻赭嗯了一声,低下头轻轻蹭了他一下:“我想办法出去,别害怕。”

“我不……”瞿白微微一哽,“我不害怕。”他不敢靠得太实,小心地避开闻赭身上的伤口,依偎进他的怀里。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落下来,不知情势凶险,依旧温柔如水,淌过粗糙的水泥地面,落在他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上。

瞿白:“他们是人贩子,还有四个人,都是女生,跟我们一起被绑来,关在旁边的屋里。”

原来如此,闻赭意识到他的大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从未将肖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收拾个劳改犯会有多麻烦,却不知道地痞流氓的下一步,就是穷凶极恶。

他深深地呼一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抓起瞿白的手,连带着那细瘦的手腕都像埋在雪里的玉器,怎么那么凉?

借着稀薄的光线,他看清那指甲的缝隙里全是血,两个食指的指甲盖劈裂,甚至还没干涸,稍微一碰就冒出血珠。

“我开锁弄得。”瞿白把手藏到身后,不肯再给他看。

闻赭最不好惹,那群人将他单拎出来关在这里,瞿白不肯,他在隔壁的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抓挠,抠挖着门锁。

门锁是钉进木门里的,瞿白硬是把那钉子扣到松动,把整个锁都拽下来,跑出去。

门是开了,守在外面的人却没走,柱子看见他出来,不知是不是顾及肖强,没有动手,骂骂咧咧地将他塞过来,等待开锁的时候,瞿白还扑到角落的箱子里抢了一瓶矿泉水。

“没事的,警察会找到我们的。”

他尾调说不出的虚弱,闻赭瞳孔定住,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腿上,动静竟然有一点迟疑,还是缓缓地掀开他的裤脚,赫然看见脚腕上草草包扎的几道伤口。

他们是被关进封闭的小型货车运过来的,瞿白和另外两个意识清醒的女生用车里翘起的铁皮割出伤口,沿着后门的缝隙将血滴下去。

血的味道浓郁,就算下过小雨,也不会被轻易掩盖。

“如果有警犬的话,说不定更快的。”

闻赭久久不出声,眼睛一直盯着伤口,那目光看得瞿白心里一颤,用手盖住,慌道:“没事的,有个姐姐是护士,她帮我们弄的,很浅……都没有你身上的严重。”

“真的没事,你不要看了。”

半响,闻赭阖上眼睛,慢慢地嗯了一声。

-

一架雪白的私人飞机刺破黄昏,缓缓降落在机场,大风呼啸着刮过,上午下的那点小雨没等将地面浸湿,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机场外的某处无人车道,数辆漆黑的越野车停靠在路边。

迎面倏然亮起车灯,几辆轿车徐徐停靠,保镖小跑着开门,从车上下来一位发丝银白的老人,他眉目阴沉,一眼也没有分给其他人,从越野车边经过。

下一刻,身后的保镖就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翻在地。

闻善慈换了车,一路驶入深山,再下车的时候明明已经深夜,但亮如白昼。

保镖簇拥着他穿过警戒线,走到几个人面前,他伸出手和其中一个握了握。

“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孩给各位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人神情严肃,“这伙人正是我们追查许久的,以“马哥”为首的犯罪团伙,这次一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

-

“妈的,妈的,哪里来的那么多警察,到底哪出了问题!!!”

深山中,一辆不起眼的皮卡中,三奎暴怒地砸过方向盘,碰到鸣笛键,尖锐的声响刺破黑夜,惊飞几只雀鸟。

“够了。”后座中,一个男人的脸掩在黑暗中,冷冷地说,“货全都不要了,从后山走。”

他问:“有两个人看见了你的脸?”

三奎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把他们宰了,等肖强过来……”他话没说完,在脖子处比了比,三奎明白他的意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夜深,县城医院的走廊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老旧的灯泡偶尔闪一下,值班护士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倏然,窗外亮如白昼。

“轰隆——”

雷声乍响,走廊深处某间单人病房,躺在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白……小白。”

她声音虚弱,面色苍白,抬手将输液针拔掉,踉跄着下床,林小梅从另一边扑过来:“姐,姐,你怎么样?”

“小白呢,小白呢?!”

林小曼双眼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输液管带倒架子,连带着床头柜的杂物,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吵醒了一连串的人。

护士听见动静,匆匆赶来,协助林小梅将崩溃的林小曼按回床上,抓住她满是冷汗的手腕,将镇定的药物推进去。

很快,病床上的人便缓缓阖上眼皮,只留下轻得几不可闻的呢喃:“小白……”

-

“那,那是我的亲生儿子啊,三奎哥,我不能……”

废弃的木屋外,肖强披着雨披站在一处空旷的地方,蒙蒙细雨落下,蛰得人脸上毛毛的,他一双眼骇然地瞪着,眼角皱纹搅在一起,满是惊惧。

“三奎哥,他,你……你知道我的情况,没了他,我们肖家就彻底……”

“肖强。”那道声音在黑黢黢的深山中显得格外阴冷,“你是想要命,还是要后代?”

举着手机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肖强的语调带着痛苦:“三奎哥,我不能杀人,我爸妈还等着我……”

“呵。”

短促的气音轻描淡写地击溃了肖强的理智,三奎提起嘴角,淡淡地问:“你想回去坐牢?”

话音落下,过往无数被欺辱折磨的痛苦回忆呼啸着袭来,肖强快速地眨动眼睛,从眼皮上落下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马哥也在这里,我只等你们半个小时。”

“你下不去手,就让柱子去,再说了……”三奎轻蔑一笑,“你真的下不去手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肖强猛然僵住,天边亮起闪电,将黑如浓墨的苍穹撕开一道裂缝,倾倒下更多的雨,雨丝变大,变成千万根细针,扎进他的回头路。

回不去了。

在响彻山谷的雷声中,他缓缓睁开眼睛,哑声道:“……我知道了。”

-

山脚,一只黑背德牧攀上耸起的岩石,抽动湿漉漉的鼻子,在上万种气味中精确而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铁锈味,黑豆眼睛一眨,对着某个方向狂叫起来,清亮的狗吠瞬间引来数道手电筒的光芒。

“快,过来,都过来!”

“这里有轮胎印,就在上面!”

-

“咔嚓——”

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裂开一条极窄的缝隙,不用工具几乎不可能打开,闻赭收回胳膊,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盘膝坐下。

身体很热,喷出的呼吸在潮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大脑的眩晕和刺痛越来越严重。

瞿白将手钻进他的掌心:“……你发烧了。”

他们一个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热,一个又因为失血而浑身冰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却不能缓解彼此的温度。

慢慢地,雨水从缝隙中飘进来,将四处飘荡的灰尘拖拽到地上。

瞿白强行拼凑一点意识,想要把衣服扯下来,用水浸湿后给闻赭降温,没来得及动作,他便听见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凌乱而急促,像吃人的野兽,像无头的恶鬼,他从闻赭怀里抬起头,一如当年躲在被窝,从缝隙中窥见。

门开了,肖强走进来。

有一瞬间,瞿白感觉地面都在震颤,他从仓库中抢出林小曼,去掰铁架,寻找机会打人,这个人就倒在一旁,他却一点眼神也没给。

拽掉门锁从隔壁房间跑出来的时候,这人也在不远处,甚至不同于电话中的威胁,他只是阖着眼睛,什么也没说,瞿白更是完全将他当成陌生人——他们也的确是陌生人。

身后的闻赭站起来,手臂如铁钳一般将他别到身后,将他牢牢地护在身体与墙面之间,瞿白在他胳膊上小心地挠过,声音很低地哀求:“让我出去。”

“谁也别想走。”

肖强的声音压得很沉,视线从瞿白面上滑过,从被林小曼发现“货物”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跟这个孩子再无半点重归于好的可能,此生亲缘关系彻底断绝。

绝后又如何,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他没如三奎所说,将瞿白交给柱子,而是偏偏头,对他说:“高的交给你。”

没有其他原因,瞿白显然是这两个人中好解决的那个。

一墙之隔外是瓢泼的雨水和幽静的森林,屋中的气氛却紧张凝重到极点。

柱子往前走了两步,同样举着刀,还没从新的命令中反应过来,面上一片迷茫:“肖哥,我……”

余光黑影一晃,他瞳孔猛颤:“!!!”

闻赭先发制人,绷紧肌肉如猎豹一般冲了出去,一脚踢中柱子的手腕,那把刀打着转飞到一旁,下一刻,肖强大吼一声,用力地刺向瞿白。

瞿白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中映出雪亮的刀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光亮如同游蛇钻进,他清楚地看见肖强的脸。

他老了,被数年监禁生活磋磨掉好勇斗狠的戾气,眼睛凹陷,满头白发,只那眼睛里的狰狞和怨毒一如当年。

瞿白弯下腰,从旁边扑过去,刀刃刺了个空,下一秒,闻赭自他身后扑来,手臂弯曲,用力勒紧他的脖颈。

刀从手中落下,滚落在地,柱子先一步抢到手里,瞪圆眼睛环视四周。

“先……弄这个。”

肖强死死地攥住闻赭的手臂,满脸通红泛紫,粗壮的手竭力地攥着缠在脖颈上的手臂,脚下蹬动,灰尘与潮湿的水汽搅在一起,变成满地的泥泞。

柱子向闻赭走过去,闻赭拧着眉头,喝道:“别动。”却不是对着他,可少年也没有听,奋力一扑,从背后将人揽住,不让他上前。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那森森刀刃,耳中嗡鸣,劈裂的指甲死死地抓住眼前人的衣服,柱子被他扯得踉跄,发怒似地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快跑!”

霎时,闻赭瞳孔骤缩,松开肖强向这里扑来,被身后人抓住机会,一拳捶在太阳穴上。

刀从高处落下,短暂地划破空气。

柱子垂下手臂,什么也没刺进去,只仓皇抬腿将瞿白踹翻,好似也被吓到,仓皇地退后半步:“不不是,肖哥,真的要……不是,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要,要杀人啊?”

他全身都在哆嗦,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不不行,这这不行。”

他出生在比茴柳村还要偏僻穷困的山村,在那里,村子里有将近半数的新媳妇都是买来的,人人都这样,人人都对此司空见惯,他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跟着“老乡”出来,将那些“媳妇们”送到各处,像每一家的男人、老人,看住这些“媳妇”不让她们跑掉。

怎么就到了杀人的地步?

“我不行,我不能杀人。”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跌倒在地,踉跄着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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