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边儿去。”闻赭把人捞起来,肩膀撞开裴越阳,半搂半抱地将人带进屋里,不想惊动管家,直接坐电梯上了自己楼层。

智能灯自动打开,他把瞿白放到沙发上,扯了下被他抓在掌心的衣角,没扯动。

裴越阳和姜凡卿跟在后面,闻赭张嘴就使唤人,他先看姜凡卿:“拿毛巾,”又白了一眼裴越阳,道:“倒点水来。”

两人都走了,闻赭低头,手臂被瞿白抱得死紧,指节用力到发白,“能说话吗?”

瞿白点点头,他还在抖,湿透的衣服卷上去,露出半截纤细的腰肢,后腰上的乌青如同宣纸上滴落的墨汁。

闻赭对上他的眼睛,看他要哭不哭地,以为要说害怕,要埋怨委屈,开口第一句,却是:“……少爷,我找到小花了。”

闻赭微怔,忙问:“在哪里?”

“掉到,掉到外面石缝下了。”

瞿白喘息着,慢慢松开手,试探着要下地,“我不够高,没办法救它,回来找人帮忙的。”

闻赭果断道:“带我去。”

他抬腿便往外走,走出两步,生生停下脚步。

瞿白努力站直,半袖和长裤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水浸湿,更显得苍白如纸,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还在不停地颤抖。

姜凡卿拿回毛巾,打了个哈欠,“拿着。”

瞿白扭头看闻赭的脸,看他面无表情,不敢接,干巴巴道:“不用了,我回去再擦。”

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哭腔,又竭力忍住,补充道:“谢,谢谢你。”

姜凡卿挑起一边眉毛,看向闻赭的目光充满无声的谴责。

闻赭:“……”

闻赭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浴巾盖到瞿白脑袋上。

“去冲个澡,把头发吹干。”

瞿白啊了一声,扯下浴巾,有点呆地看着闻赭。

闻赭板起脸:“快点。”

瞿白立刻小跑向电梯,跑两步发现一米都没迈出去,扭头看见闻赭拽着他的衣服。

闻赭松开手,冲着自己的浴室抬抬下巴,“去那儿洗。”

“啊,这,这不太合适……”瞿白感到一点窘迫。

闻赭比他高很多,抱胸投来目光,“嗯?”

“……我这就去。”瞿白小跑进浴室,闻赭的浴室比他房间还要大,通铺鱼肚白大理石,顶上水晶吊灯光彩炫目,他惊叹着地摸了摸双人大浴缸,将脱下的湿衣服扔在地上,围着浴巾走到淋浴下方摆弄开关,却不出水。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瞿白顿时僵住,死死地抓着浴巾边,不敢动。

“穿这件衣服。”闻赭将干燥衣服放在置物台上,走近拨弄两下,水流顿时倾斜而下,热水迸溅到瞿白的腿上,带来温暖的触感。

瞿白小声道谢,闻赭没有理他,反而擒住他的手腕。

手臂上的擦伤被水浸湿,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皱,看着竟然有些可怖。

“没,没事的。”

闻赭问:“你是结巴?”

瞿白:“不,不是。”

他面露窘然,声音更小了:“平常,平常没有这样。”

闻赭拿着防水绷带,一圈一圈地给他缠上,两人离得很近,瞿白能感受一道呼吸喷洒在发顶,浴室的香氛混杂着铃兰的味道涌进鼻子。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小花怎么样?”

“很可怜,我们要快一点过去。”

他说完,发现闻赭瞥来一眼,顿时想起小花可怜的原因,心脏一下子高高提起。

所幸闻赭并未发难,只警告他快一点便出去了。

瞿白火速冲完,吹过头发去拿衣服,衣服是闻赭的,比他的大很多,穿上松松垮垮的,显得他特别像一根瘦弱的豆芽菜。

他有点羡慕地卷起裤脚,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变得高大强壮。

出门的时候先探出头,闻赭也换了衣服,冷漠地坐在沙发上,剩下裴越阳和姜凡卿,一个抬头一个望地。

“少爷。”

瞿白轻声喊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走。”

闻赭和裴越阳一起站起来,姜凡卿困得睁不开眼,闻赭叫他先去睡。

三人出了庭院,刚才还睡得跟昏迷似得安保立刻清醒过来,离着十米远就打开了大门,闻赭走过去敲敲窗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你被开除了。”

瞿白尾巴似地跟在后面,听得胆战心惊,觉得这句话明天就要落到林小曼头上,简直可怕得要死。

裴越阳揽着闻赭的肩膀,感受到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回头瞧一眼,悄声问:“你还养着这小傻子呢?”

闻赭淡淡道:“嗯。”

裴越阳问:“傻到什么程度,这看着不挺正常的吗?”

闻赭说:“傻到跟厉修禾做朋友。”

“那是够傻的。”裴越阳啧啧两声,又扭头看。

这个小拖油瓶跟着他妈妈,在闻家不仅有自己的房间,吃住还都是免费,别人尚需要劳动换取,只有他一个人是真的吃闻赭的,用闻赭的,就这样还要跟厉修禾一起玩,确实傻的可以。

瞿白察觉到戏谑的目光,不敢往前看,低着头跟住闻赭脚步。

裴越阳觉出几分意思来,摸着下巴笑了,问闻赭:“他怎么胆子那么小,你是不是偷摸欺负他了。”

闻赭冷摸瞥他:“我又不是你。”

“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会欺负小朋友吗?”

“不然他是怎么差点淹死的?”

“哈哈——”裴越阳尴尬笑笑,见瞿白已经完全躲到闻赭身侧了,忍不住道:“其实蛮可爱的,你不想养了可以给我。”

“那行。”闻赭突然道,他看也不看地往旁边一拽,仿佛早就知道瞿白在这里,把他往身前一推。

“送你了。”

瞿白顿时僵在原地,面容惨白,不敢置信地回头:“什么?”

闻赭不让他往身后躲,道:“明天你就跟着他走,他家离厉家近,你可以天天找厉修禾玩。”

瞿白大脑一片空白,也不走了,站在原地发愣。

闻赭睨着他,嘴角压平,“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找回小花,你就一个人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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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白唇瓣微张,双眸闪动,下意识地答道:“……是,是这样的。”

他没料到闻赭突然发作,恐惧不比摔在喷泉里少,慢慢地将目光移开,眼中泪光翻涌,哽咽道:“我,我知道了。”

闻赭逼近一步:“没有随便扔你,够可以吧。”

瞿白几乎忍不住哭腔,仓皇地转过脑袋,“可以的。”这句话说完,眼泪几乎是瞬间沿着眼眶掉了下来,他胸口起伏,鼻子翕动,简直要嚎啕大哭。

裴越阳吓一跳,对闻赭道:“我有那么吓人吗?”转头看这人一脸冷酷,心说你还不欺负人,裴家离厉家可远着呢。

他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瞿白的脸,“真哭了?”

瞿白不敢吱声,怕一出声就控制不住。

裴越阳摸摸下巴,缺德地笑了,“小孩,哥哥会对你好的,闻赭不给的我都给,跟着这个渣男有什么好?”

闻赭见他站在原地不走,冷道:“快走。”

瞿白还是不动,安静地流着眼泪。

闻赭零帧起手,道:“三……二……”

他这句话刚落,瞿白就竭力控制住了啜泣,抽抽搭搭地道:“往左边一点。”

树林里人多就不显得恐怖,很快就到了小花掉下去的地方,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叫起来。

闻赭匆匆过去,凑近一看,回头吩咐裴越阳:“打手电。”说完便利索地跳下去。

手电光照亮狭窄的石头缝隙,裴越阳问:“用我下去不?”

“不用。”

这条缝也就两米深,闻赭蹲下抱起小花,捏捏四肢,只有一只前爪颤颤地提着,应该是扭到了。

小狗的抗摔打能力本来就很强,这个高度以小花的体型也不至于摔出内伤。

闻赭先把小花往上递,裴越阳把手电塞给瞿白,蹲下接过,亲亲密密地搂着小花。

“闺女啊,我的闺女啊,干爹来晚了。”

闻赭脚踩着侧壁突出的一点,一个借力攀了上来,瞿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闻赭拍拍身上的土,注意到,问:“怎么了,你还想击掌?”

瞿白讪讪地收回手臂。

往回走得时候闻赭步伐快了很多,裴越阳在一旁大呼小叫,跟送病床到手术室一样,烦得闻赭狠狠瞪他。

他俩身高腿长,一步顶瞿白两步,很快就把他甩在后面,瞿白一开始还小跑着跟着,眼看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葱郁的夜色当中,只好慢慢地停了下来。

甫一进门,闻赭便把宠物医师,饲养员全折腾起来,轮番检查小花,确认无甚大碍,又亲自给窝在他怀里不动弹的小狗洗了热水澡。

别墅里灯火通明,完事时天边已经蒙蒙亮了,闻赭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小花的毛,小花呼噜打的震天。

“一点姑娘样都没有。”裴越阳想揪它尾巴,被闻赭一巴掌扇在手上。

“操,打这么响你不怕吵醒它。”裴越阳撑着不睡觉,半死不活地瘫着。

闻赭倒是精神,不见疲态,想起什么,问:“瞿白呢?”

裴越阳道:“谁,那小孩?睡觉去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终于坚持不住,站起来搓搓脸,“懒得动了,咱俩挤挤,”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床边,被子下鼓起一团,撩开看见睡得昏迷一般的姜凡卿。

“怪不得我总感觉房间里有第三个人的喘气声。”裴越阳躺上去,安祥地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放下小狗,准备去洗漱,想了想,还是拿过一旁的iPad打开监控回放,他俩回来很久,庭院中才走来一个慢吞吞的身影。

闻赭扫了眼左上角的时间,心想,够磨蹭的。

确认人已经回来,他抬手关闭,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盯着监控画面看了几秒。

瞿白穿着过于宽松的衣裤,像个支楞的晾衣杆子,没头苍蝇似地瞎转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似乎是想等一会儿,没两分钟就抱着膝盖睡着了。

闻赭拉了下进度条,大概一个小时后,他被疼痛惊醒,揉了揉坐麻的腿,茫然地看了看,见还是没有人出来理会他,只好一瘸一拐地向副楼走去。

闻赭没再犹豫,关闭了画面。

早晨七八点钟,床上传来此起彼伏地喊叫。

“我靠,别踩。”

“别往我脸上放。”

“屁股挪开。”

闻小花一改半死不拉活的状态,兴致勃勃地跳上了床,踩过闻赭,又闻闻姜凡卿,人来疯似的在床上打转,一屁股坐在裴越阳脸上。

“老天啊,不是洗过澡了吗。”裴越阳捂着鼻子站起来,和只穿着内裤的姜凡卿灰溜溜地跑到浴室洗漱。

闻赭捂着脑袋直起身,跟小花的父女之情断的非常快,指指它,再指指门口,冷漠道:“出去。”

小花嬉皮笑脸地看着他,粉色的鼻头像个草莓果冻,咧开嘴笑了。

闻赭:“……”

闻赭面色不善地下床。

裴越阳和姜凡卿洗漱完毕,问他:“我俩下午去骑马,你一起?”

闻赭说:“不去,补觉。”

三人分道扬镳,闻赭拎着小花出门,饲养员一早等在走廊,解释道:“它今天不肯跟我出去。”

闻赭垂头,对上小花湿漉漉的小狗眼,冷漠逐渐溶解,眼神流出一点柔和,接过项圈,道:“我去遛吧。”

遛完狗回来,闻赭一觉睡到中午,被饿醒的感觉不好受,他神情微冷,一脸阴郁,起身洗漱下楼,楼下却有些不同寻常。

“小李,你还没回来吗,尽量快一些。”

很少听见管家这样急切的声音,闻赭脚步一转,走过去。

管家又重复两遍快一些才挂断电话,见到他一怔,道:“少爷,您醒了。”

“午餐已经备好,您过去用餐吧。”

闻赭却没动,问他:“怎么了。”

管家忧愁地叹口气,“瞿白那小孩发烧了,温度降不下去。”

“发烧?”

“是呀,我一早晨没看见人,到卧室一看,霍,滚烫!”

管家忧心忡忡:“小曼她们几个去了老宅帮忙,打电话也不接,我就给喂了个退烧药,谁知到现在越烧越厉害。”

管家刚才的电话是打给司机的,闻赭两个司机,一个送裴越阳和姜凡卿去郊区马场还没回来,一个去拿闻老夫人给闻赭的东西,也没回来。

“这可怎么办,不行只能我开车了。”管家年事已高,很多年没开车上路,担心本来没什么大事,坐上他的车又要出大事。

“我去吧。”闻赭突然开口,淡淡道:“带他出来。”

管家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忙道:“行,行,我这就去抱他出来。”

闻赭乘电梯到地下车库,他跟裴越阳几人早就会开车,一到十八岁便考了驾照,踩下油门,跑车轰鸣着冲上地面,他拨了个号码,等讲完电话,管家正好扶着个瘦条条的身影出来。

瞿白穿着睡衣,肤色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一头乌黑茂密的发丝睡得乱糟糟的,只眼睛又红又肿,微微阖着眼皮,已经烧得不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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