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闻赭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学校去找裴越阳,让他从相册中翻出这张照片。

照片是实况,随着触碰,人影动起来。那个男孩单膝跪在离沙发半米远的地方,低头系好鞋带,不知道谁叫他一声,起身的瞬间被这十分没有眼色的镜头定格。

闻赭:“……”

“妈呀,这黑黢黢的,我也没注意。”裴越阳露出歉意,把照片发给他,“怪我。”

“没事。”闻赭又转发给瞿白,然后走到一边,耐心地对他解释。

闻赭:不认识。

闻赭:是误会。

顿了几秒,瞿白发来一个哇哇大哭的表情。

闻赭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源反射到脸上,他的食指微不可查地摩挲一下边框,静立几秒,按下语音键,向他保证。

“不会跟别人好。”

那之后瞿白一整天都在翻看那张实况照片,再三确认只是虚惊一场,第二天又很不好意思地来跟闻赭说,觉得很抱歉,不应该错怪他。

裴越阳的生日在上个月,不知道瞿白什么时候看到的,大概已经惴惴许久,不知捱过多少个无眠深夜。闻赭盯着日程表,考虑翘掉一些不重要的考试,提前回国。

瞿白戳戳屏幕,又说:“少爷,虽然我一看到就去想办法了,但你知道那几分钟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很认真:“有好几年那么漫长呢。”

闻赭:“……”

闻赭把日程表关掉,道:“挂了。”

“啊,怎么呢,我们十句话都没说到呢。”瞿白忙去拦他,“再说一会儿嘛。”

他越来越会撒娇,这很难办。闻赭将手机放到支架上,听他念叨最近的一些小事。比如和新朋友兼舍友麦冬去做兼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发了一天的传单,还剩下将近一半,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拨人经过,竟然将他们的传单全拿走了。

回宿舍的时候打不到车,还偶遇了石头哥……

房间的光温暖而明亮,温和柔软的嗓音环绕在耳边。闻赭握着笔的手渐渐松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变成了某种漫长而持续的折磨。

他不得不再次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期望将这相思病变成甜蜜的烦恼。

在八月份的雷尼尔公园,雨水很快消散,带着湿气的风拂过面颊,满目缤纷的野花摇曳着,展现出与精心照顾的花卉完全不同的,更旺盛也更明媚的生命力。

湖水中映着蔚蓝的天与雪白的云。闻赭在瞿白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胭红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连带着干燥而温暖的味道。

瞿白不会接吻,轻轻贴了一下就退回去。他很紧张,将眼睛睁的很大,待了几秒,又屏住呼吸凑过来,睫毛长得几乎扫到闻赭的面颊。

从来不知道害臊的人也开始不好意思,用很小的声音对他说:“我的心意,你明白吗?”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闻赭垂下头,说:“明白。”

离家的两年里,他无数次预感到这个场景的到来,等待笨蛋开窍实在不算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要从那些复杂的,混合着感恩与崇拜的情感中捋出独属于恋人的,包含情欲的爱恋。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闻赭也听见了回声,想要更深的吻下去,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承担他的喜欢、爱与依赖。

但是不行。在治疗与康复结束后,有那么一段时间,闻赭其实可以回国陪伴瞿白,只闻善慈不同意。

闻赭心中明白,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闻善慈对他的惩罚,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姥爷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没有完全的把握去平衡学业,事业与嫩得跟早春的枝芽似的爱情。

闻善慈老去得太早,闻欣虹也早已不在人世,他面临着比同龄人更沉重的压力,而瞿白也需要一些独立的时间去抹平他与正常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点差距,而不是单纯地从依赖母亲变为依赖男友。

瞿白全然的信任着他,尽管并不能一下子懂得这些事,仍非常认真地对他说:“我会等你的,好吗?你也要等我。”

闻赭点点头,对他说好。

不过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聪明的瞿白还是发现了这段关系的不足之处,他发现了奇怪的照片,但没有合理的身份去质问闻赭,只好急头白脸地在网上搜索,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让他去谴责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最好再强调一下自己的主权,早早地将闻赭占下,不分给别人一点。

很快,瞿白得到了解决的办法。

一个小小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瞿白在挂断电话前最后一分钟,竖起一根手指提醒闻赭。

“下次见面,我肯定是要检查你的手机的,请做……请不要做好准备。”

国内时间临近中午,某个大忙人终于腾出时间,纡尊降贵地回复信息,闻赭的手机亮了一下。

瞿白:嘿嘿,少爷。

也不知道天天开心什么,闻赭给他拨去视频通话,那边接听得很快。

他刚睡醒,顶着一头柔软蓬松的发丝,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你怎么还没睡觉呢?”

闻赭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颈间大片白皙细腻的皮肤,锁骨下被项链压出一小块红印,再往深处便看不分明。

他道:“把衣服穿好。”

瞿白将纽扣系上,抱着枕头蹭了蹭,慢吞吞地说:“昨晚我们三个挤一张床,麦冬睡相太差了,梆梆地打我,夏夏也挨了好几拳。”

“然后我就跑到客厅沙发上来了。”他把闻赭当镜子照,凑近手机屏幕,“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点红?”

倏然,平稳的呼吸错了一拍,闻赭缓缓别开眼,道:“有一点。”

“下次不跟麦冬一起了。”

连小名都不叫了,闻赭以为瞿白生多大气,结果麦冬在屋里一嚷嚷,他又巴巴地喊:“你们聊什么呢?”

“去吧,我睡了。”

闻赭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要挂电话。

“等等,少爷。”瞿白没有发觉,忙叫住他,“嗯……那个,我定好花店的名字了,这次真的定好了。”

花店是闻赭送的毕业礼物,设计装修都早早弄好,只剩名字,瞿白反复起了许多个,恼得闻赭要将那一溜商铺都买下来给他折腾。

这会儿又有点不太好思直说,瞿白将那两个字输入到聊天框,发送给闻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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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赭的视线凝在屏幕上,轻轻一蹙眉头,很快又没什么表情,问他:“确定好了吗?”

瞿白郑重地点点头:“就叫这个。”

“好。”闻赭将这两个字发给助理,请人去做最后的店铺招牌。

瞿白躲在被子里笑一声,从沙发上滚了半圈,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少爷,你怎么这么好,我好想你回来,你定下回来的时间了吗?”

“七月三号。”

比他预想的时间早,正好……瞿白翻滚的动作忽然一顿。猛然反应过来,如果闻赭早早回来,那他在家里布置求婚现场,岂不是一定会被他发现,那不就没有惊喜了?

瞿白忙坐起来,道:“等等,你先不可以回家。”

闻赭:“……”

“先去酒店住嘛。”怕他不高兴,瞿白充满暗示地对他眨眨眼,“我肯定会去陪你的,到时候我们可以……”

他嘿嘿笑两声,没有说完。闻赭盯着他看了半响,用手抵着唇,将目光移开,开口时嗓音哑得好似压了什么东西,慢慢地嗯一声。

“那我们说好了,你去睡觉吧,晚安。”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来,瞿白一边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倒影,一边在心里想,太好了,他终于能和闻赭一起玩他买的双人游戏了。

-

下午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傍晚,瞿白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回家看看,他怕林小曼气坏身体……至于要打要骂,只要她不反对,就都随她吧。

他乘公交回家,一路上人潮汹涌,车灯与路灯交相辉映,天边的黄昏像洒翻的蜜罐。

瞿白浏览他的朋友圈,给好朋友们挨个点赞,正往下划着,忽然注意到一条。

石头哥: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将改名叫闻水淼,以后可以称呼我为大水哥,感谢!

发完还自己评论一条:自愿改的,非他人逼迫。

“哈哈哈。”瞿白忍不住笑出声,转发给闻赭,还顺带吐槽,“石头哥好喜欢三个一样的字作名字。”

-

一路走上山,初夏的庭院里满目青翠绿意,山间风凉,吹走蒸腾的燥热。瞿白一只脚刚迈进家门就被小花发现,正处在掉毛期的小狗呜咽着向他奔来,一路上毛发纷飞,闷头撞进他怀里。

瞿白被顶了个踉跄,蹲下来抱住它,一人一狗谁也不嫌弃谁,瞿白亲它的脑袋,小花舔他的脸。

刚洗过的衣服又沾满狗毛,瞿白扎个马步,提口气将这只日渐圆润的微胖小狗抱起来,颠两下往屋里走。

晚饭时间刚过,大家都在外面溜达,他一路打过招呼,走进小客厅,林小曼和方姨正坐在沙发里织东西。瞿白停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妈。”

小花汪汪两声。

瞿白卡住它的嘴筒子,又往里迈一步。方姨被狗叫吓一跳,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站起来,退到门口,临走还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面对着林小曼的背影,他一时不敢上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见一声招呼。

“过来。”

林小曼开口,瞿白心中一喜,谁知刚挪到沙发边就挨了道冷眼:“谁叫你了?”

小花跳下去,跑到林小曼膝头。她将织到一半的护肘套穿在它身上,比量一下,又脱下来继续编织。

瞿白尴尬地摸摸鼻子,贴着沙发坐下,隐约能听见屋外众人散步溜达的声音,更显得周遭安静而凝滞,他的目光落到林小曼身上,发现她跟当年其实没什么变化,但跟最初又有许多不同。

虽然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依旧记得那时林小曼还很温柔,穿着洗得发白的棉纱裙子,讲话永远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后来发现好说话并不能换来好态度,才学着变得强势蛮横,变得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像勇敢的雀鸟,牢牢地将他护在羽翼下。

他心中微微发涩,绕开地上的毛线,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半跪到地上,试探地将脑袋枕在她膝头,像小时候每次玩累了跑回她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

“妈妈,对不起。”

身侧的人动作缓缓停住,因为惊讶而变得僵硬,又因为爱变得柔软。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冷呵。

“有你这样的嘛,结婚这事拉个群通知你妈啊?”

“是想求婚。”瞿白对她解释,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说,“妈妈,我喜欢闻赭,想跟他求婚。”

“啪嗒——”

一根长针掉在地上,又像是悬挂在空中的铁锤终于落下。更加漫长的沉默自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过了很久,林小曼俯下身将长针捡回,万千愁绪化作一道无奈又悠长的叹息:“你呀——”

如果说她这么多年都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闻赭刚走的时候,她担心瞿白因为捅人留下心里阴影,经常晚上去看他,见到过很多次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跟不让林小曼离开时不一样,她问很多遍,瞿白才像透露什么大秘密似的,很小声地告诉她,说他想闻赭。

林小曼最初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这两人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生死一回走过,大概已经结下了很深的友谊,瞿白又是个感性爱哭的小孩,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会变好。

转过年来,闻赭康复出院,有一段时间经常回来。每次回来,瞿白都像生机勃勃的小草,恨不得左摇右摆地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开心,等人走后,又蔫头耷脑地枯萎好些时日,似是这段时间的快乐都已早早透支。

后来,窗外的花枝渐渐生根发芽,又渐渐盛开凋落。直到某一天,林小曼忽然反应过来,好似已经许久不见闻赭,她随口一提,瞿白却很认真地对她说,闻赭很辛苦,我叫他不要回来。

林小曼以为他在臭美,想说人家大少爷怎么肯听你的,管家不说了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没等这句话想完,她忽然一怔,仿佛糊满水汽的镜子被人骤然擦净,清透的镜面里渐渐照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闻赭在家里落下了什么呢?

而又有什么是既不能拜托别人,也不能邮寄空运,只能由这位少爷亲自坐上几十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取的呢?

那些时日,林小曼逃避似地不敢深想,一直到某天深夜,她半夜惊醒,想突击检查瞿白有没有偷玩手机,推开他的房门,床上却空无一人。

她来回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无法克制地将目光移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说不清为什么,强烈的预感驱使着她向闻赭的房间走去,一路的夜灯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怀着忐忑与不安,她停在门口。

掌心攥出黏腻的汗,林小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想但不得不推开那扇房门。

门扉无声,月光静谧而温柔。房间中央,本该空无一物的大床上却隆起一道瘦削的身影,瞿白阖着眼睛,睫毛湿淋淋的,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呼吸都静止了,大脑也一片空白,半响,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撩开被子,想把人叫醒。瞿白睡得很熟,感受到触碰也只是翻了个身,露出了一件紧紧抱在怀里的,不属于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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