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甫一照面,阮软便把书包接过去背在肩上,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问:“累坏了吧,少爷在开会走不开,让我直接带你去公司。”

“好,哥,谢谢你来接我。”

阮软开的是闻赭的车,瞿白上车后还发现了一件他留在后座上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拿近。走出几公里,他装模作样地搓搓露在外面的胳膊,好不经意道:“空调有点低呢。”

没等人说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外套拿起来穿在身上。

阮软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翘了翘嘴角:“到公司还有段时间,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没事,我不困。”

裹在衣服中,瞿白嗅到熟悉的味道,他耳尖微微泛红,往衣领里缩了缩,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久没见石头哥了。”

“他前两天在国内,这几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样啊。”瞿白想起他发过的朋友圈,忍不住笑道,“他真的要改名吗,我还是觉得石头哥好听呢。”

阮软把着方向盘,微微叹一声,心道,你的花店和他,总有一个要改的。

“闻水淼,哈哈……”瞿白呵呵笑两声,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哥,我听石头哥他们说你也是闻家资助的孩子,怎么和他们的姓不一样呢?”

闻氏慈善基金会的规模十分庞大,涉及多个领域,其中一项是专门资助没有亲眷的孤儿。闻家会将这些小孩照顾到成年。十八岁以后,他们如果愿意为闻家工作,就会依照个人能力、兴趣爱好等分开进行专门的培养。

当然,如果不愿意也绝对不会强求。一直以来,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我当时没有留下。”

阮软忽然出声,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我父母找来了,跟他们回去后就把姓改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瞿白及时打住,紧张地往前凑凑,跟他道歉:“对不起,哥,我不应该乱问。”

“没事。”等红绿灯之际,阮软扭过头来对他眨一下眼睛,“大家都知道的这些事的,回头我找个时间专门跟你讲那两人有多缺……”

他话音忽然止住,盯着车后,微微蹙起眉头。

瞿白一怔,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啦?”

信号灯忽然变换,起步晚了一会儿,身后响起震天的喇叭声,阮软收回视线,一脚踩下油门,慢慢道:“没事,可能是我眼花——”

他话没说完,余光瞥见什么,霎时瞳孔骤缩,双手用力猛一打方向盘。

“砰——”

一声巨响,一辆本该让行的转弯车直直地撞了上来,车身猛地一晃,瞿白惊慌地抓住扶手。

“怎么了!哥,你没事吧?”

“唔……没事。”阮软躲避得及时,对面车速也不算太快,他解开安全带,探身看看,被撞击的一侧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闻赭的车都是改造加装过的,一般的撞击不会造成什么危险,他安抚似地对瞿白说:“别害怕,我先下去看看,你不要动。”

瞿白点点头,提心吊胆地跟着他向窗外看去,阮软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那人不见下来,他过去敲敲车门,很快,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满脸苍白的金发女孩,她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好像还哭了。

两边都没有大事,瞿白悬着的心脏慢慢落回去,松一口气。没过多久,阮软举着手机回来,瞿白降下车窗。

“小白,我得留下等警察,需要很久,我给你叫一辆车,先送你过去,好吗?”

“不用,阮软哥,我就留在这儿等你。”

窗户一落下,外面的热风便吹进来,阮软伸手揉了揉瞿白的头发,道:“不用,这没什么事,那人就是第一次上路,一紧张刹车踩成油门了,我能处理。”

收回手时,他顺势理了理这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语气中升起一丝促狭:“快去见少爷吧。”

瞿白脸一红,支吾着转过脸:“好,好吧。”

阮软叫来一辆uber,载着他一路驶到闻氏,瞿白下了车,仰头望着几乎直入云霄的高楼,按讷不住浮起的心绪,快步走进大厅。他不好意思再穿闻赭的衣服,脱下来抱在怀里,正想给他发个消息,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身影。

那身影修长而挺拔,就在大门不远处等待,早一步看到他,旋身走来。

正值午休时间,室外阳光灿烂,大厅中人来人往,角落的咖啡店里传来浓郁的焦香……间或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瞿白全然忽略,所有细碎嘈杂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怔怔地盯着闻赭。

上次在商场的那短短一会儿,他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两年时间倏忽而过,在这人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投下的影子很快将头顶的日光挡住。

闻赭接过书包,攥住他的手腕,问:“撞到了吗?”

反应了一会儿,瞿白才慢吞吞地道:“没有的。”

闻赭的手又往下滑,扣住他的手,淡淡地嗯一声:“走吧。”

一路上遇到许多问候闻赭的人,瞿白脑袋晕晕的,直到听见走过去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才茫然地抬起头。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闻赭瞥他一眼:“没什么。”

走进封闭的电梯,终于隔绝掉他人的目光,瞿白也加载完毕,慢半拍地将身旁的人与微信上的小花头像联系到一起。

他用力抱住闻赭的手臂,在肩膀上蹭蹭,黏黏糊糊地问:“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还下来接我?”

“开完了。”

瞿白弯弯眼睛,仿佛嫌弃不来接机的人不是他一样:“哎呀,下次你告诉我楼层,我自己上去就行。”

掌心被人用力捏了捏,瞿白吃痛,听见闻赭很轻地呵了一声,仿佛看出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问:“饿吗?”

“还行,我在飞机上吃了很多东西。”

“嗯。”

瞿白将手指分开,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听闻赭的话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反应,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他来,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那些漫长的,没有见面的时间化作汩汩流动的河水,他逆着走上去,又见到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

走出电梯,闻赭仍没有松开牵着瞿白的手,他步伐变得很急,穿过走廊和步道,厚重的办公大门在身后关闭,瞿白站定,期待又赧然地拉住他的袖口,祈求道:“我想亲……”

“你”字还没出来,他眼前便骤然一黑,熟悉的气息与温度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牢牢裹进密不透风的网中。

下一秒,带着侵略性的吻便落在唇上,瞿白睁大眼睛,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滚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闻赭一只手卡着他的腰,将他往墙上按,嗓音哑得不像话:“闭眼。”

瞿白仍呆立着,整张脸红得仿佛熟/透的甜杏,胸腔剧烈起伏,急促而混乱地喘/息着,闻赭顿了一下,抽过他怀里的衣服将帽子倒扣着挂在头上,挡住那一双楚楚可怜的,湿淋淋的眼睛。

(略)

闻赭等他缓过来,伸过手臂将他抱进怀里,把被他咬得/乱七八糟的布料抽出来,再问:“叫什么?”

瞿白的脸红得不敢抬头,恢复一些力气,紧紧地依偎进他的怀里,要从这样欺负他的人身上寻找安慰,他慢慢喘匀了气,可怜巴巴地道:“少爷。”

闻赭不太满意。

腰以下的部位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瞿白紧张地眨眨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闻赭摩挲过他的脸颊,抹掉残留的泪痕,声调没什么起伏:“其他的?”

只要说一句好听的,他就会放过瞿白,这实在是很宽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瞿白从他怀里仰起头,脸蛋上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犹豫很久,凑过来非常小心地用唇瓣贴上他的脸,讨好地亲一亲,然后小声地叫:“老公。”

闻赭一顿,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凝在瞿白的脸上,沉沉的仿佛要化为实质。

瞿白攥紧他胸前的衣服,十分紧张地盯着他,仿佛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讨好到他,生怕再惹来一些麻烦。

但很快,闻赭托着他的腰将他带到床下,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支着腿坐在床边,垂下眼皮,语调很轻地问他:“之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瞿白根本不敢抬眼,扶着他的膝盖,胡乱点了点头。

(略)

额间出了点汗,闻赭抽一张纸,道:“……吐出来。”

等瞿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又拿过一张湿巾,慢慢地给他擦脸。

瞿白仰着头,嘴唇/破了一点,他轻轻抿着,结巴道:“对,对不起,我又弄疼你了。”

闻赭抚过他的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瞿白的脸更红了,紧张地只能听见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又看一眼闻赭,缓缓垂下眼皮,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更结巴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谢,谢谢。”

-

暮色四合,晚霞收去最后一抹颜色,天空变成暗淡的钴蓝色,闻赭终于能下班。

因为换了身衣服,瞿白担心这些老外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不肯在有人的时候出来,一定要等外面的人走光才肯从办公室离开。也不管这样会更令人浮想联翩。

闻赭叫司机先回,他带着瞿白去吃晚饭。

全身的衣服都换过一遍,他竟能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丑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嘴唇,然后颇为委屈地瞋来一眼,嘟囔道:“烦人。”

红灯亮起,闻赭解开安全带,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街角的霓虹灯落在车里,光影明明灭灭,他又没有委屈了,羞怯地垂着眼睫,闻赭亲亲他的眼皮,道:“可爱。”

晚餐随便选了一家法餐,瞿白在桌边站着,等闻赭坐下,故作自然地和他挤到一处。

身后,一个服务员低着头走了过来,用英语问:“您好,请问您需要——卧槽?”

“卧槽……是什么?”瞿白疑惑地重复一遍,抬头,缓缓地看清服务员的脸。

“我去?”

刺啦一声,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修,修禾?”

尽管已经多年没见,瞿白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厉修禾,他变化很大,骨骼长开,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量变得高挑而挺拔。

他错愕过后,很快又恢复平静,微微半阖着眼皮,原本对客人的耐心也没有了,用中文催促:“吃什么?”

瞿白仍旧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唇瓣微张,闻赭偏头看了一眼,从桌角的果盘中叉起一颗葡萄喂进去。

“你唔唔……”

他顿时顾不上惊讶,先匆匆将葡萄嚼过咽下,暗暗搡了下这个就知道使坏的人。

厉修禾站着目睹一切,两人间的亲密不必多言,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复杂,注意到瞿白唇瓣上的伤口,微微嫌弃地退后半步。

瞿白的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个……我突然感觉这边有点挤。”

他迅速挪到对面,缓过劲来,尴尬地看着闻赭,再看看厉修禾。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像他们的父亲,站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闻赭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厉修禾,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着菜单。见他并没有不高兴,瞿白举着手半挡住脸,鬼鬼祟祟地问:“修禾,你怎么在这?”

厉修禾心道,我没有姓吗?

“看不出来?”他摊开手臂,展示一身利索板正的工作服,“勤工俭学啊,不然哪来的生活费?”

“可是,可是……”瞿白茫然地眨眨眼,他这位前朋友虽然坏过,但是没有穷过,哪里需要他亲自打工赚钱?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嘛,瞿白在心里喃喃,没注意问出了声音:“你家里……”

“啧。”

刚说几个字,便被他不耐烦的冷嗤打断,他冷呵一声,“跟你有……”

忽然,厉修禾的耳边听到一声非常细小的,清脆的声响——是餐刀被人移动的声音,银质刀刃与瓷盘轻轻碰撞。

他浑身一紧:“……”

“咳,咳,那个……嗯,跟你说啊,”他不经意地觑一眼闻赭,见他暂时不会一刀捅死自己,悻悻地收回目光,道:“我跟他们早不联系了。”

“哦哦,这样。”瞿白面上浮现一丝歉意,他道,“抱歉,修禾,我嘴太快了,不是故意要问的。”

厉修禾呵呵两声,心道,你有那个故意的心眼吗?

他耸耸肩,现在确实不是很在意这些事,索性一股脑地倒给瞿白:“我妈从前两年开始就精神不太好,我姥姥那边的亲戚就把她接走了。”

“我不想跟厉文伯要钱,只能自己赚呗。”他很坦然,并不在乎露出自己的窘迫,随口问,“你呢,现在干什么呢?”

瞿白很认真地回答:“我今年刚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准备过几天去上班。”

“大学?”厉修禾忽将眼皮一睁,惊道,“你还能考上大学?”

“啪——”

闻赭十分不悦地合上菜单,冷冷地掀起眼皮,说了进入餐厅后的第一句话:“你都能考上,他为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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