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嗷……”眼看它还要叫,瞿白赶紧掐住它的嘴筒子,巴巴地看一眼闻赭。

闻赭睨过来一眼,沉声道:“出去。”

没边界感的狗,加上没有边界感的人,三位灰溜溜地往外走。

“等等。”

听见呼唤,瞿白和小花的眼睛同时一亮,闻赭说:“把石头给我叫进来。”

自场秋雨过后,纽约的天气越发寒凉,湖岸边渐渐堆满枫叶,在窗边织成一道色彩浓郁的飘带,只剩稀疏的树枝在冷风中轻颤。

病房外是与之截然不同的热闹。

最近几天,闻赭一个个将保镖、助理、司机等叫进病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问几个问题,说一些话,与每个人说的各不相同,但最后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这两个月照顾他辛苦了,接下来他要修养,员工可以去享受带薪长假了。

第一个被通知的就是石头哥,他乍一明白闻赭的意思,天瞬间就塌了,以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多年,终于要被优化,伤心但还想奋力挣扎:“少爷,我不能走,我得保护你。”

闻赭没说话,淡淡看了一眼身上的病号服。

石头哥:“这个,这个是意外……”

闻赭懒得理会,让他麻溜出去叫下一个。

石头哥顿时伤心欲绝出去,没难过多久,便很快得知所有人都被放了假,立马将心揣回肚子。

一个人放长假,那叫开除,但所有人都放假,那不就是……

“来来来,包机钱a一下。”

“哪个牌子的泳镜好……你们说我现在健身还来得及吗?”

“谁有相机啊,带上给兄弟们多照几张。”

“这么小箱子,厚衣服塞不进去啊。”

“你有病啊,那是热带。”

一片热闹喧哗中,瞿白抱着小花窝在最角落,出神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病房。

“……想什么呢?”

身侧,裴越阳隔着小段距离坐下,瞿白回神,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几天,他尽量克制去找闻赭的冲动,不过客观上也没什么机会,伤病带来了休息时间只持续了这么短短两月,得到医生可以适当使用电子产品的许可后,闻赭就彻底忙碌起来。

瞿白捏捏小花的耳朵,庆幸它听不懂人话,也很能习惯没有闻赭的生活。

“明天小麦和小夏就回国了,小白,你……”

“我不走。”瞿白摇摇头,“也带小花回去吧,闻赭可能没办法陪它。”

“行。”裴越阳歪过身子摸摸瞿白的脑袋,“正好明天送完他们,越阳哥请你吃大餐。”

“好……”

倏然,瞿白的睫毛轻轻颤动,隔着喧哗的众人和交错的人影,他看见走廊暗处,闻赭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目光随意地扫过来——赶在对视前,他垂下头,埋进小花的脖颈间。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听见闻赭将阮软叫走。

“好的,越阳哥。”

等人走后,瞿白默默地抬起一只小花的爪子,让它踩在自己掌心。

太小了,还只有四个脚指头,八指相扣的难度有点大。

小花伸出舌头舔了舔,瞿白蹭掉口水,用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的,只要他好好的,就算再也想不起我……”

“也没事的。”

“你是猪?”

“呼哧呼哧——”

“猪的鼻子是粉色,你也是。”

“呼哧呼哧——”

“……我不喜欢狗,坐远一些。”

小花舔舔嘴巴,凑过来在旁边人手臂上舔一口。

蓬松柔软的小狗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美味小面包,浑身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它蜷着四肢卧下,把嘴筒子搭在闻赭腿上。

静了几秒,闻赭把它挪开。

再搭,再挪。

挪了三次之后,小花急眼了,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站起来使劲哼哼。

闻赭双手抱胸,听了一会儿,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咚咚——

身后传来两声敲门声,裴越阳不请自进,笑眯眯地道:“小闻啊,干什么呢?”

闻赭掀起眼皮,顺着他进来的方向望,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有事?”

“生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他大喇喇地坐下,对着小花招招手,小花特别故意地从闻赭腿上踩过去,跑到对面趴下,一双黑豆小眼委委屈屈地盯着人看。

裴越阳摸摸它:“乖乖的哦,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这两天头还痛吗?”

闻赭瞥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问,他的脾脏挫裂伤刚有点痊愈的迹象就受了小花奋力一扑,道:“没胸口疼。”

“多养养,多养养。”裴越阳立刻心虚地笑了,蹭蹭鼻子,“哎,这不是想让我们小白开心点嘛。”

“是吗?”闻赭端起茶杯,一垂眼,看见杯中飘着一根狗毛。

闻赭:“……”

他将杯子放远,不咸不淡地道:“劳你费心了。”

这酸的。

裴越阳面上轻笑,心道,瞎吃哪门子醋,等想起来跪地上谢我吧。

他去给闻赭重新倒了杯水,说:“那当然,看在你的面子上嘛。”

“这要是别人的老婆,我才不管呢。”他手臂搭上沙发背,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佯装遗憾:“既然你胸口疼,那一会儿我就再辛苦下,亲自送你老婆孩子去机场。”

闻赭手中动作一顿,将眉头蹙起:“他也走?”

“嗯呢。”裴越阳笑容更深,“反正你也没事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干,哪能天天守着你?”

“……你是来气我的?”闻赭微微眯眼,用陈述的语气,忽道,“你有话跟我说。”

裴越阳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抛下一个惊雷:“厉文伯在我那儿。”

一时间,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半响,闻赭将杯子轻轻搁在茶几,发出“咔哒”一声。一抬眼,不经意和小花对视,它以为闻赭要跟它和好,立刻头也不回地跳下来,吧嗒吧嗒地回到这边。

看在它一会儿就要走的份上,闻赭凑合着让它枕过来。

裴越阳问:“他的事,你想起多少来?”

“差不多了。”小花的耳朵立着,像两个小黄三角,闻赭忍不住去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先在你那吧。”

一提到这个名字,抗拒和厌烦便一起涌上心头。

逆行性失忆,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越是新近形成的记忆,越容易丢失。同样,重新想起时也是从远期记忆开始,那些遥远片段经过多年反复巩固,在大脑中储存得更加稳定,也更容易唤醒。

更别提这样深刻的经历。

从得知闻欣虹去世的那一刻,幼年那场车祸的始末就渐渐自脑海中浮现,封闭的冰层融化,露出内里腐烂生疮的伤疤。

裴越阳扬起一个满意的笑,长长地伸个懒腰:“行嘞,那你老好好养着吧,我去照顾你的老婆孩儿了。”

闻赭:“……”

“嗯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赭:“滚。”

昨天晚上跟夏悠和麦冬说了许久的话,一将人送走,困意便涌上来,瞿白歪歪扭扭地靠着车窗,意识有些模糊。

再一睁眼,车停在一处餐厅门口。

“真的在外面吃呀。”

裴越阳:“对呀对呀,干嘛跟那姓闻的吃病号餐。”

三人在包间落座,等餐间隙,裴越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凡卿斗嘴,结果插科打诨半天,也没能逗得身边人一个笑脸。

裴越阳暗叹一声,想了想,问:“小白,其实阿赭现在没什么事了,你要不要回国休息几天呢?”

瞿白摇摇头。

无往不利的嘴皮子受到了挑战,裴越阳不信邪:“这样吧,我们回去把那个姓闻的按住,再打他一顿,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其实也可以把我打失忆哈哈。”瞿白弯着眼睛笑一下,又很快落下来,有些怅然,“越阳哥,我没事,不用安慰我的。”

他垂下头,拨弄下桌布:“其实闻赭才是最难受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大家也都很辛苦,我什么也没做……反倒成最需要照顾的那个了。”

“那怎么了?”裴越阳坦然道,他转身问姜凡卿,“这说明什么?”

姜凡卿:“说明你命好。”

“对,没有那个操心的命。”

瞿白再郁闷也叫这一唱一和说得心情好起来,他揉揉眼睛,顺着两人的话说:“那可能是闻赭的运气不太好吧,多亏有我中和一下呢。”

姜凡卿严肃点头:“对,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肯定……”

裴越阳打了他一下:“讲点封建迷信吧,避谶知道不。”

很快,丰盛的菜肴一道道呈上,吃饭间隙,瞿白的视线不自觉瞟向落地窗外,不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下,雪白的邮轮划过一道长长的水痕,碎金似的光线在河水中交织,繁华无声流淌。

还是有点可惜。

瞿白轻声喃喃:“如果我们没结婚就好了。”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出事。

“那个……小白啊。”

裴越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瞿白微怔,转回头,看他和姜凡卿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其实……”裴越阳的手搭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跟你们结婚没关系,就算没有这个,也会有其他的。”

姜凡卿挥挥手,示意包房的侍应生出去。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是厉文伯做的,但八成跑不了。”裴越阳斟酌几秒,说,“姥爷前段时间刚出事,阿赭不可能那么大意。”

“更何况那姓厉的能耐也一般。”逐渐铺垫完成,裴越阳慢慢掀起眼皮,瞿白和他对上视线,身体微僵,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出现。

裴越阳难得正色,沉下声音:“他身边的人里,一定有一个叛徒,和厉文伯里应外合。”

涌动的暗流倏然刺破心间笼罩的阴云,瞿白的四肢渐渐麻木,熟悉的面庞一张张翻页似地闪过,相较于愤怒,他更多地感受到了恐惧,艰难地咽了咽:“所以,他才给石头哥他们放假。”

“对。”裴越阳拿过一旁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感受不到任何热度,身上的血液似乎结了一层薄冰,又在流动中破开,咔咔地割过心脉。

裴越阳没有再说花里胡哨的话,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道:“不止石头他们,你、我、凡卿,每个人都有嫌疑。”

闻赭与闻善慈相继出事,闻氏可谓损失惨重,朝夕之间市值蒸发近千亿美元,任他们三人感情再好,也改变不了家族本质是竞争对手。

只不过闻裴两家牵扯更深,利益也盘根错节,裴越阳道:“我在家里还算说得上话,所以没多做什么。”

姜家其实也没有落井下石,只不过并非看在情谊的份上,而是姜父知道闻赭既没死,也没残,只是失去了一点在他们看来最不重要的记忆。

既然没能力一口吞下这个巨兽,从长远看,当然还是合作带来的利益更大。

想到这,裴越阳哼笑一声,问姜凡卿:“你那表哥这两个月赚美了吧。”

姜凡卿面无表情:“我警告过他了。”

锃亮的窗户透出虚化的人影,瞿白掌中满是冷汗,看见自己惶然的面色,过了很久才说出完整的句子:“其实……嫌疑最大的是我。”

“对吗?”

偌大的包间中有一瞬间的静默,只有浮尘轻缓地流动过,一如窗外终年奔涌不息的东河。

“我也是他出事之后才去查的。”裴越阳轻声道,“小白,你早就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了。”

赶在日落之前,瞿白回到了医院,姜凡卿和裴越阳要回酒店,跟他在门口告别。

扒着车窗,裴越阳探头出来:“阿赭想起第一次车祸的事了,我觉得他脑子真挺抗揍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别心急,小白,开心点。”

瞿白胡乱点点头,看着汽车驶远,上楼的时候脑子也不甚清楚,病房近在眼前,他却望而却步。

闻赭会怀疑他是害他的凶手?

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瞿白痛苦地搓搓脸,可是闻赭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要怎么做?

瞿白推门进去,会客室非常安静,石头哥他们一窝蜂地飞去了新西兰度假。原来,他跟罪魁祸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

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瞿白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闻赭,我有事跟你讲……”

沙发边,一个陌生的男人闻声抬头。

“你是?”

“您是?”

两人同时开口,瞿白顿时愣住,疑心是不是走错病房,一偏头,看见阳台一侧露出半道修长的身影,闻赭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

“那个……”陌生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男人从沙发上拿起一件外套搭在臂弯,上前两步,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瞿白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我找闻赭。”

“哦,好的。”男人相貌出挑,年纪也很轻,“我是闻先生的助理,您叫我Milo就行。”

阳台的闻赭听见动静,往屋中走,胸前的伤口会牵扯到肌肉,他走得很慢。Milo很有眼色地小跑过去,将怀里的外套展开,帮他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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