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瞿白渐渐不敢再呼吸,强忍着大脑的眩晕,咬牙加快步伐,终于在双腿彻底瘫软前跳下了台阶。

胸腔中挤压出重重的一口呼吸,他顾不得休息,在闻赭的手搭上门把时,挡在了他身侧。

“……你怎么不理我呀?”

他感到无措,情不自禁地重复:“我叫你,你没有理我。”

“是你?”直到这时,闻赭才好似刚发现他的存在,随意地瞥来一眼,“抱歉,还以为是哪对同性情侣。”

“就是我呀,不是别人。”瞿白没意识到他话语中的刺,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地一寸寸描摹过他的五官。

他从没有跟闻赭这样久没见过,在过去的几年里,即使隔着十数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他们也在频繁地发起视频,保持联系。

闻赭比几个月前气色好了很多,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是一副大病过的样子。

“你的伤好了吗?”

“体检报告应该比我口述更清楚。”

“好吧。”瞿白让开一点路,道,“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很冷。”

闻赭打开一条门缝,暖意喷涌而出,他忽然问:“你还有事吗?”

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瞿白确认自己没有懂他的意思,讷讷地问:“什么?”

闻赭的眼皮忽地向下一垂,从他微微汗湿的发丝上扫过,道:“进来吧。”

观景台连着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此时空无一人。

数道精美的菜肴摆在桌边,碗筷只放了一副,没有人动过。

“你自己来吃饭吗?”

不知是不是刚才吓得,瞿白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定的思考能力,只能问出眼前看到的最简单的东西。

“不是。”

“那是和谁呢?”

闻赭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他一眼:“你的越阳哥。”这称呼有些奇怪,瞿白尽量忽略,“他还没来吗?”

他跟过去,想挨着闻赭坐下,拉开椅子,却又犹豫着选了隔一个的位置。

闻赭又问出那句话令他不太懂的话:“你还有事?”

“没有哇。”沉默半响,瞿白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讪讪地站起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闻赭没有说话。

瞿白盯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办法思考,强行别开眼睛:“……抱歉,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向房门走去,虽然他并没有恐高症,但也不想再走一次这种挑战极限的高空栈道,希望通过其他的方式回到朋友身边。

一步,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瞿白还是停下,转过身。

他先喊:“少爷。”又没忍住退回来,声音紧绷着问:“你想起我了吗?”

闻赭盯着他,道:“有一些片段。”

心脏倏然一震,瞿白先是升起一点狂喜,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如果闻赭真的想起他来,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再说出口的话变得非常艰难:“是……什么样的片段?”

“几句话而已。”

啪嗒——

巨大失落几乎如山洪一般席卷过身体,瞿白唇色苍白起来,过了许久才勉强扯起一点嘴角。

“这样啊。”

他几乎失魂落魄地垂下头,不得不想起属于他的最后通牒——闻赭说,回国就会跟他办离婚手续。

这段时间里,瞿白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减少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他寻找朋友陪伴,努力经营店铺,珍惜生活中的每一点善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一直沉在情绪的泥潭里,放任自己崩溃。

无法再忍受提心吊胆的生活,瞿白觉得,也许他应该试探一下闻赭,可能他早已经把这件事忘掉——那当然最好不过。

于是他斟酌着,慢慢地道:“我们是不是还有个手续没有办?”

如果他说没有,瞿白就装不记得;如果他说有,瞿白就说还有一些礼物需要过户。

他安排得很好,一双漆黑的眸子紧张又仔细地盯着闻赭,忽然一怔。

闻赭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仿佛瞿白不是他曾经亲密至极的爱人,而是打乱了他重要计划的讨厌鬼。

闻赭终于开口,却答非所问:“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瞿白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个yes or no之外的答案,有些结巴地回答:“因,因为我们相爱。”

“是吗?”闻赭语气很轻,将眼前并未动过的碗筷推到一边,站起来,很随意地问道,“我之前讨厌过你吗?”

“没有的。”瞿白顾不得害臊,赶紧说,“没有讨厌我,你一直很喜欢我的。”

闻赭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我们之前还有没有过别的关系?”

这问题十分突然,瞿白抿着唇,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他反复踌躇着,仿佛做错事情被老师当众惩罚的小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们之间的事,最后还是选择:“应该没有的。”

“呵。”一瞬间,闻赭冷酷无比的声音钻进耳朵,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语气冷厉迫人,“那为什么我脑海里会有你主动做我情/人的记忆?”

“什么?”瞿白呆住:“你想起这句话来了?”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刚才回答错了问题,着急道:“不是这样的,是有别的原因,那不算……”

闻赭没有容他说完,他垂眸盯着眼前的人,细腻如白瓷的脸和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更加幼态和青涩的面庞渐渐重叠。

他忽然也好奇起来,是在什么样情况下说出这句话?

闻赭将语调放得很慢,循着记忆重复:“以为你就是个傻的,没想到心思这么坏。”

瞬间,瞿白血色尽失,几乎完全忘掉的事从脑海深处冒出一点头,又在这样的刺激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是闻赭误会他把小花吓跑之后对他说的话。

无声的沉默变成死寂,奢靡的宴会厅宛若坟场,不知过了多久,闻赭平静地叙述:“我问你的问题,你全在撒谎。”

“不是的。”瞿白太慌了,泪水顺着眼眶滚滚而下,像小小的瀑布。他哽咽着去抓闻赭的衣角,语无伦次道:“不是这样的,你之前,之前……”

闻赭之前讨厌过他吗?瞿白不知道。他只有一件事很确定,那就是在他第一次对闻赭怦然心动,明白那所谓的依赖和占有都源自对爱人的喜欢时,他就清楚——闻赭早就赶在他的前面,非常早非常早地爱上了他。

“等你想起来……你想起来就知道了,我没有说错。”

闻赭淡淡道:“也许想不起来。”

“你会的,你就是会的。”瞿白失去理智,固执地拽着他的衣角,“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的心都要碎了。”

一句话突兀地从脑海中闪过,闻赭微微一顿,头痛在某一处尖锐地炸开,他烦躁地蹙起眉毛。

没有再继续质问,他待了一会儿,板过瞿白的肩膀,抽一张湿巾为他擦去眼泪,湿巾却变得越来越湿。

闻赭不知道有许多好哥哥,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三番五次提出离婚的瞿白为什么还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好像真得很不舍,很爱他。

他厌恶所有的欺骗与背叛。

“别哭了。”闻赭将湿巾改成手指,抹过瞿白的眼角,“我们确实还有一个手续没办。”

“明天九点,去办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20号更新吧,下章21号更

接第一章 ,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俩去离婚,小闻把小白惹急了。

“我真的……真的恨你。”

恨你?

这两个字跃入耳间,闻赭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荒谬。

他眉头紧蹙,面色沉得滴水,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牢牢地箍住瞿白,不顾周围人惊诧的视线,将他带上了车。

砰一声,车门紧闭,四面嘈杂尽数褪去。

车内气氛紧绷而沉寂,闻赭冷眼看他:“你闹够了吗?”

瞿白呼吸急促,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里含着雾蒙蒙的泪意,委屈得几乎快要死掉。

“我没有。”

他忍不住大声喊着,开始扯身上的毛衣,尾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重复着:“我没有。”

闻赭压下情绪,偏过头对司机说:“把衣服捡回来。”

话没说完,一团毛衣就丢过来,迎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我不要你的东西,”瞿白冲他吼,“捡回来我也不要!”

“呵。”闻赭冷笑一声,“谁说给你,我捡回来卖废品。”

天呢。

瞿白瞪圆了眼睛,叫他气得差点晕过去,可恶,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可恶!

“闻赭,你,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一连被说了很多“恨”与“讨厌”,饶是自认从不在乎他人想法的闻赭也渐渐感到刺耳与不公平。

凭什么,瞿白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他与那些想在他身上获得好处的人有什么区别?其他人索要名利,索要钱财,瞿白索要感情,索要和从前一样的爱,一旦没有便企图离开,说“他跟以前不一样”,甚至想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

没有时间细想,闻赭垂着眼皮,发现瞿白已经开始脱袜子了。

下一秒,一只雪白的袜子被用力丢到脸上,高挺的鼻梁阻碍了滑落的动作,静了一瞬才掉到怀里。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全还给你!”

瞿白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眼尾洇出一抹薄红,看样子还要去脱另外一只,闻赭沉着面色,俯身过去制止住他的动作。

“别脱了。”

“就脱,就脱,”瞿白不住地挣扎,难按得要命,“你不要碰我,我也一点不想要你的东西呢!”

好不容易锢住他的手腕,掌心却传来不正常的温热,闻赭微屁微梨一顿,堆积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浇灭,只剩浅浅的薄烟。

他拧着眉,贴了一下瞿白的额头,严厉道:“你发烧了,你自己不知道?”

下一刻被他挡开:“我不知道!”

他刚说完不知道,紧接着就睁开眼皮,气势汹汹地搡他一下:“我就是昨天晚上在栈道上吹的,那么冷的风,我叫了你那么多遍,你都没有回头!”

“那地方还那么高,我吓都要吓死了,强撑着才走过去的!”

“……你就是装听不见,就是不肯看我,这么一点时间你还要争分夺秒地冷暴力我!”

“我不仅发烧了,我还头痛脚痛哪里都痛,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早晨还被你吵醒。”

“你不给我开车门,让我在外面站着,你是不是还想要我跟在你车屁股后面跑!”

瞿白这辈子没有讲话这样快过,一股脑地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发泄出来,好似要把这辈子遇见的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通通怪到闻赭身上,让这个人变成全世界对他最坏最坏的人。

“你还说我什么,你,你说我装咳咳……”

他让口水呛了一下,憋闷地咳嗽起来,闻赭一伸胳膊,取过车载冰箱里的水递给他,抓住他闭嘴的时机,对司机道:“你先下去。”

“不许下!”瞿白匆匆喝一口润喉,像被四月雨水浇灌过后的树苗,微哑的嗓音又恢复了勃勃生机,梗着脖子嚷,还不解气,“你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你刚才不给我面子的时候呢!”

“我就是一个很爱装的人好了,我还爱说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他恨恨地说,“我最讨厌你了!”

闻赭:“……”

闻赭阖一下眼睛,强行冷静下来,对司机说:“那就开车,去医院。”

司机擦擦冷汗,作势要发动汽车。

瞿白立刻拔高声音:“医院我也不要去。”

驾驶座的车门没关严,司机一条腿伸出去,一只脚虚虚踩着离合,可怜巴巴又充满无助地向后看,闻赭一把将瞿白按在怀里,抬手覆住他下半张脸,对司机说:“先下车。”

怀里的瞿白被手动静音,但也没有再反对,抱着手肘默不作声,司机憋着一口气,确定这个刚跟老板从民政局出来的人没有再发表意见,立刻逃跑似地溜了下去。

车中短暂地安静一瞬,瞿白晃两下脑袋挣脱开来,从下往上瞪着闻赭,漂亮的眼睛含着愠怒,扑扇的睫毛像两只黑色的蝴蝶落在眼皮上。

他脱的上身只剩一件薄秋衣,裤子倒是好好的,纤瘦秀气的脚踩在深色的地毯上,白得简直晃眼。

闻赭移开目光,道:“把你的鞋穿上。”

“不穿,”瞿白觉得自己心眼变小了,一句话要记很久,倔道,“不是我的鞋。”

闻赭深吸一口气:“把我的鞋穿上。”

虽然心眼小了,但是胆子没有相应地变大,瞿白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跟他顶嘴:“是你的码数吗,就你的鞋。”

闻赭失去耐心,一把攥住在眼前乱晃的脚腕,捞过靴子便往上套,他没有给人穿鞋的经验,力气大了一些,瞿白吃痛,想要救回自己的脚,攥着他的袖口推搡他。

但他本来力气就没闻赭大,又因为发烧不是很舒服,推拒中手一松,手臂不自觉甩出去,在空中晃过一小道弧线。

“啪——”

并不算清脆的声音响起,瞿白动作猛地僵住了。

闻赭的下颌处泛起非常浅淡的红痕,动作一顿,沉沉地掀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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