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夜色已深,伏见坐在熟悉的电线杆下。

记忆中,还有另一个少年陪他一起这么坐着,叫喊着无聊无趣将喝了一般的饮料瓶丢出去。

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做——出于被设定的礼仪和来自文明的冠冕堂皇,他应该在宴会上和其他人言笑晏晏,在铺好的红毯和头顶绝不会撒下半滴雨水的黑色“天空”,被簇拥着前进。

路灯悄悄亮了。

有母亲牵着孩子路过。

“妈妈,妈妈!”孩子指着电线杆下面说,“那里有个人!”

女人一把将孩子拉走,晚风送来女人教训孩子的声音,“那样坐在那里……一看就不是好人!阿咲!你可不能学那些流氓混混……”

他们对破坏秩序者先天厌恶。

于是将所有与他们有关的行为都归置给【恶事】。

秩序与混乱,保守与放荡。

出于安稳,所有人都会自觉得排斥不合群者。

因为他们有选择安稳的权利。

飘过来的报纸沾着油渍与污泥,登报的首页写着大大的黑体字。

【八旬老太毒打儿媳遭致致命报复!同归于尽的选择是否……】

还没看完,夜风又带着它离开了。

他们也有反抗秩序的权利。

可惜,这一次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了。

所有人自诞生起,就是孤身一人,不是吗?

“八田哥,呼,呼,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大晚上出来找人啊!那个家伙说不定已经回他那什么星舰上去了——”

“闭嘴!尊哥说有事找他!”

“哎?是King的意思啊……早说……那我们快找吧?附近可还有好几个区呢。”

“不用找了。”顺着路灯的光,他们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少年,少年完全忽视了他们话语中的急切,反倒问起两人——

“要陪我聊会天吗?”

“喂!尊哥说有事要找……”

“不急。”他说,“无色之王找到了——我知道。”

“要陪我聊会天吗?”

八田愣了一下,少年早就换了衣服,不知名的布料在夜色中也依旧泛着一点哑色的低调,奢华的低调又高调——特殊的裁剪贴合身体曲线,设计也几乎是另一个路子,一看就是高级定制。

他明明坐在地上,背景只是平平无奇的夜色和楼房,坐着的姿势也狂放又不羁——但偏偏像极了坐在王座上的帝皇,睥睨天下。

他站在这里。

他坐在那里。

似乎有一道无形又有形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中间。

八田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们似乎很早就远离了彼此,又似乎只是在那个天台上才彻底分开。

他用一个人,换回来了另一个人。

从伏见救下十束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度过了没有他参与的无数岁月,一切发生过的,都成了他们中间的阻碍。

其实,在伏见去了sceptre 4之后,自己也已经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直到今日,他终于发现,没有了伏见的主动挑起——或者说,他除了那些“正事”,他竟然不知道该和伏见聊些什么。

他们,不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吗?

“你想聊什么?”八田一屁股坐下来,反正他们赤组向来不拘小节。

“让别人起话题可是非常糟糕的社交行为呢——”伏见叹了口气,“不过是Misaki的话,倒也正常。”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八田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的说道,“喂,有事就说,没事我回去了!”

不过脑子的话一出,八田心下一紧。

这家伙……总不会真让自己走吧?

完蛋,好像还真的有可能……

叫着亲近的称呼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情,却就是让人觉得有一层无形的【膜】在他们中间,恍然间竟然让他有了一种在闹市中被忽视的寂静感。

明明在被“特殊对待”,但事实就是这样……

好奇怪。

果然还是打一架吧。

“虽然但是,我个人对你的形象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包括任何有色眼镜。”伏见抬头看向并没有星星的夜空,“向琥珀王起誓。”

“啧。”八田撇过头去,像记忆里的伏见一样发出咋舌声,“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上起誓,我该说不愧是你吗?”

“并没有。”伏见转头,街边的无人售货机里依旧是琳琅满目的货物,饮品,饭团,还有一些小型便当,“啧,对公司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对琥珀王起誓可是最高等级的保证。”

“可信度仅次于全星际流通的信用点。”

八田的目光也凝聚在了售货机上,第二排就是熟悉的饮料包装。

他们都坐在这里,和以前一样。

他们都各奔前路,和彼此交错。

“虽然你骂的很隐晦,但果然还是在说誓言在金钱面前就是狗屎吧?”八田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翻白眼了,他也在努力的放松自己,试图找到一点“曾经的味道”。

可是身边人身上浅淡的香水味无孔不入的往他鼻子里钻,未免有点太干扰他发挥。

“喂,猴子。”八田嫌弃的捂住鼻子,“这么浓的香水味——我就说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一只蚊子,全都让这味道给熏跑了吧?”

“我不喷香水。”伏见挑挑眉,“以及,没有蚊子是因为我放了特制蚊虫驱赶器。”

“啊?那我闻到的香……”味是什么?

总不能是体香那种东西吧? !

这回终于轮到伏见翻白眼了。

“你洗衣服一定不倒洗衣液吧?”

连阴阳怪气的时候都很像嘛。

实在做不太来伏见的姿态的八田率先笑出了声。

伏见站起身,在八田的疑惑的目光中走向售货机,不久就听到了咣当的声响。

只有一瓶饮料。

他把饮料递给了还坐在地上的人。

其实他不洗衣服来着。

“那么,要来聊聊我的‘背叛’吗?”

他回答了八田的问题。

空气中骤然凝结起一层冰,把刚刚还算不错的氛围统统击碎。

“……好。”

“说说看,在你眼里——我是那个逃跑的懦夫,背叛的白眼狼,竟然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离自己的‘恩人’而去,对吗?”

“不,我只是不理解。”八田接过饮料,像之前那样灌给自己一口,“我不理解你,伏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尊哥,明明尊哥和大家都是那么好的人……”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吠舞罗。”

“我只能给自己找个解释。”

“现在,你要和我解释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扑上来揪住我的衣领。”伏见轻笑一声,“然后像当初那样质问我。”

“……因为你离开之后,我虽然很生气,但是……”八田把饮料当成酒接着灌,“但是啊,我总想着,‘那家伙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吧?比如去拯救世界什么的!’”

拯救世界……吗?

伏见莫名想起了那些无望的等待着毁灭……或者被再次重塑的星球。

他从来不是救世主。

“我的心在愤怒,我的灵魂让我去尊重你的选择。”八田捏住瓶口,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要是你有一天给我说,你只是去青色的家伙那里做卧底,已经拿到了尊哥交代的资料顺利跑路啦!”

“那我肯定要押着你去见尊哥,当着大家的面让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给你想了很多很多理由。”

“……我能怎么办呢?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想,我肯定会原谅你。”他说,“就算你说你不小心睡了一觉脑子昏头了,我也会原谅你。”

“‘那混蛋啊,他就是一时昏头,我八田鸦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吧。’”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伏见微微垂眸。

可是,可是啊。

“它夺走了我珍视的东西,但为了我的珍宝,我选择了忍让。”他说,“我只能离开,也应该离开。”

“……什么?”

八田瞪大了眼睛。

“你在吠舞罗很快乐,和大家都相处的很好。”这次是伏见从八田手上拿走喝了一半的饮料,“所以,我应该离开了。”

比如他一个人坐在吧台,看着八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高高兴兴的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把他忘在脑后……他连插话都做不到。

明明说是为了保护他才加入吠舞罗……

当时的孩子在钻牛角尖,在一日又一日的忽视中攥紧拳头,觉得自己即将失去唯一的朋友。

如今的伏见却可以洒脱一笑,将这些小心思都告诉八田。

总该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既然,以后也不会再回来的话。

保护是理由,但加入吠舞罗确实让美咲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家】。

那就够了。

不属于这里的人,确实是应该离开的。

“……你在说什么?”

“没听清吗?”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适合待在吠舞罗。”伏见将喝了一口的饮料丢出去,不远处,有一只手接过了它。

和当年一样。

“我可是在尊哥的见证下,【叛逃】的哦。”

“宗像那家伙上门讨要,我可不会阻止你去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周防尊一口闷了剩下的饮料,丢在地上的瓶子凭空自燃。

“不然, Misaki ,你以为,为什么我还能使用赤的力量?”伏见转头看向周防尊,对他点了点头,“我的秘书已经将后续同步给了我,我们可以暂时不插手吠舞罗与无色之王的恩怨。”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周防尊靠着一旁的墙,示意伏见接着说。

“报仇确实很重要,但你的王剑,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如果坠剑……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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