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漫长的沉坠已经到了尽头。

那指引的半片灵魂已经彻底消失,积攒在其中的力量轰然散开,仿若一场金色的雨,下在这片盛满了苦痛的海里。

竟似带了三分春色。

那些灵魂,再这一瞬间,竟完全……寂静了起来。

那是所有的……记忆啊。

幸福的,快乐的,和每个不同的人相处的——一举一动,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人,不论是攻略还是杀戮,执念一次次被攻破,不同的声音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

生死,爱恨,刻骨铭心。

他人,自我,并无分别。

这片海,终于迎来了一瞬间的平静。

这些灵魂不在痛苦的哀嚎,整个世界一时间都安静的有些可怕了起来。

这里……是没有风的。

海上也没有浪。

一切似乎都停歇了下来。

炭治郎知道,该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属于他的领域,缓缓展开。

冰晶笼罩了这片大地,如同一行白鸽于天际翱翔——偏偏又静止在原地,看上去反倒……像是一幅刚作出来的画了。

这个静止的世界里,唯一能动的炭治郎,反倒像个误闯的旁观者了。

“哥哥。”祢豆子匆匆追下来,立在兄长身边,看着地下的魂灵,眼中露出些许不忍,但紧接着便是戒备——

没办法,它们实在是给她留下了太多不大美好的回忆,以至于祢豆子至今都无法对彻底释怀。

可怜?它们确实可怜。

但兄长分明无辜,却差点在里面搭去半条命。

“但这件事和我有关,你豆子。”炭治郎揉了揉女孩的头,叹道,“自从我接下第一张邀请函的时候,就彻底与我有关了。”

祢豆子沉默以对。

“明明祢豆子也一样的吧?”炭治郎看向妹妹,“也在担忧着他们,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祢豆子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一只上下偏飞的蝴蝶。

“可是,前提是哥哥,不要出事。”祢豆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回答道,“所以……可以吗?”

“可以的。”炭治郎回答道,“一定可以的。”

他们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编故事的人,都逐渐变成一缕残魂。

吃多少补多少。

交易里……怎么可能只有得到,没有失去呢?

没有意识的灵魂,是没有办法构造出完美到能骗过所有人的「世界」的。

这些,就是人影的工作了。

他需要日复一日的将力量吸纳,然后将其构造成一个又一个小世界,再将怨魂投入。

而炭治郎,会带着能够将这里的怨魂彻底度化的东西,回到这里——将一切终结。

这便是「交易」的内容。

炭治郎伸出手,将一枚冰晶贴到祢豆子额头上。

他向来懂得对重要的人长嘴。

误会总有各种理由诞生,但爱你的人总是明白,解释不应该以任何理由被推后。

他们本来就是彼此的半身,心意相通,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祢豆子很快便消化掉了那枚承载了真相的冰晶,睁开眼睛的瞬间,满心的复杂让她再度陷入了沉默。

那怨灵的海啊,正在缓慢的……结冰。

冰蓝色的与白色辉映,将那片死寂至极黑蓝色,凝成一道道泛着冰光的蓝白。

那些冰花是从中心的位置迸发出来的——就好像是从他们身体中生长出来一样。

记忆好像也在随着冰花的生长,蕴载在这漂亮的冰色中。

神祇似乎终于垂眸,看见了这片蛮荒之境。

冰花还在蔓延,蔓延——

世界似乎都沉浸在了这片寒凉之中。

祢豆子长叹一声。

“我应该为我的阻拦道歉。”祢豆子垂眸道,“哥哥,我很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和他们的想法与处境。”

换做是她,她也会和哥哥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仅是因为这些灵魂的熟悉。

他们的痛苦在记忆中变得更加立体,在亲眼看到那些白骨与花,那条挣扎却无法上岸的河的时候——祢豆子知道,她早就做出了决定。

“但我不会改变我的立场。”祢豆子看上去有些失落,“哥哥,如果你再出一次事,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在她的世界里,兄长,是那个一直陪伴着她,一直指引着她,一直在努力把她带到人间的那个人。

所以,她也会比任何人都在意他。

她在冲进这片海中的时候,看到的是兄长的残肢。

她那时候只觉得自己不存在的血液都冲进了脑袋里。

“就像以前那样。”炭治郎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睛,诚恳而坚定,“我们能做到,我们一定会做到。”

“不需要道歉。祢豆子,你不需要道歉。”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祢豆子只是太担心我啦。”

“你看,如果是祢豆子自己在这里,祢豆子也会拯救他们,不是吗?”

炭治郎微微一笑,局外的一切似乎都被撕裂,他已然……身在画中。

“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拜托给祢豆子。”炭治郎伸出手,记忆的力量在他手中逐渐凝结。

“如果,我是说如果。”炭治郎的眼瞳中闪过些许温柔的亮光,“可以请我们美丽善良又强大的祢豆子,再帮一次她可怜又无助的哥哥吗?”

祢豆子被兄长逗笑,努力板起来的脸也彻底维持不住,那些挣扎和犹豫,似乎都在兄长的笑容下消失了。

“当然。”祢豆子轻声道,“但是,我会让你吃一个月讨厌的苦菜根。”

炭治郎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妹妹居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但是现在嘛,还是得先干正事。

就算是为了接下来一个月的食谱健康——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冰花已经蔓延到了远方,整片天地仿佛都陷入了永恒的冬季,单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寒意几乎要渗入骨髓——

这片海实在太宽广。

但对于炭治郎而言,还远远没有到达极限。

令使的强大,几乎已经注定了这世界上很少有事情会让他们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但……令使终究并非星神,他们依旧行走在命途上,会被无数的现实和人与物牵动。

空气中已经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这片投射出的海凝固了,上面的「真实」还尚且存在。

风。

嘶吼着的风从冰面上升起,从天到地,仿佛有两只手努力靠近着彼此一样,随着风越来越大,它们一点一点的——交织在一起。

代表自由的风,已经从这个世界苏醒。

第一个风卷形成了。

但不止一个风卷在这片天地中旋转。

此刻,哪怕是高楼立于此处,也会被一并冻结,然后撕碎——或许那些灵魂应该感谢将他们冻在其中的冰了。

至少,不用感受风暴的残酷。

冰冷的寒气穿透了“云层”。

花朵开始结冰,骨头变得玉白。

它们早就不会动了。

让人看着都觉得窒息的冰冷,带着深邃而幽远的辽阔之感,缓缓铺开。

这里,只剩下一片萧索和死寂。

仿若……末日降临过后一般。

立于最中间的炭治郎,仿佛悲悯的天神,随手降下了惩罚人间的灾祸。

明明站在这些可怖的风暴中间,站在这毫无生气的世界中,他看着,竟好似是在拯救谁一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

永恒而安静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恩赐呢?

但这些冰的白,竟然仿佛一道光,将这片沉默而冰冷的黑撕开。

就像黑色的玉珠上裂了一道白痕一般,若雪落于黑土,看久了,竟有种生命的错觉。

炭治郎伸出手,风暴仿佛绳索,天穹随之坠落。

就像一块冰,随着温柔的海浪逐渐飘远一样。

这并非是痛苦。

冰面缓缓融合,灵魂在尸骨上站起。

它们无法动,无法挣脱,却比想象中更加轻盈——就好像终于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能飞起来。

连那些禁锢的冰,都仿佛变成了温柔的春水。

「天空」已经消失了。

大地上的人开始生长。

炭治郎抬眼看去,只看到了一片漆黑的空无。

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到底是真实融入了虚假,还是虚假……包裹了真实呢?

其实都不重要了。

投射出来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就如同他们在「副本」中经历的一切一样。

哪怕其中夹杂着虚假的成分,但感情和记忆,都那般清晰分明的存在着。

谁也不能说它们是虚假的。

那就够了。

空中的冰凌散开,其中包裹着的一团又一团,闪着奇异光辉的东西,缓缓漂浮在高空之中。

闪耀着光辉的,属于人的「品格」,在冰凌中绽放而出。

这些是他们行走于宇宙间,寻找到的,可以被称之为「人类的光辉」的东西。

每一场交易,或多或少,都在积攒着……希望。

无数次交易得到了无数无形但珍贵的事物。

勇气,坚韧,智慧,诚实……

金色的雨啊,再一次落下。

它们仿佛挣扎在苦海。

此刻……它们的蜘蛛丝落下了。

你们的声音并非无人倾听。

你们的痛苦并非无人在意。

那些无望的邀请,那些无力的求助,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这些属于人的东西,来自于很多,很多不同的人。

看吧。

有无数人,正在奔你们而来。

金色的光点落在冰面上,轻柔温和的融入进去,直到更深……更深……

那是,落到人心里的深。

怨恨的乌云被拨开,金色的雨撒在了枯萎许久的花朵上。

于是,无数情绪在这片土壤中蓬勃的生长了起来——

周身的冰凌也缓缓融进身躯。

无数的记忆,带着奔涌的情感,变成了冲破执念的翅膀——

它们终于见到了太阳。

带着火色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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