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工藤新一撇过头, 他身上的疲惫已经快要溢出来。

三千多次的轮回,现在却告诉他,这只是个错误——纵使他再怎么努力的去安慰自己,止不住的……竟然是茫然。

千年的时光, 困在了一个谎言里。

一个谎言。

哈——

工藤新一闭上了眼, 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连腰都挺不直了。

算起那些时光, 他也确确实实是个老人了。

历经无数世事的苍老灵魂,被塞进了年轻的身体里。

没有用的。

什么安慰,都是无力的。

这甚至比当年他看着毛利侦探事务所淹没在一片火海里,还要无措痛苦。

他找不到兰了。

他也找不到他的未来了。

他清楚, 他已经彻底, 彻底的失去了去期许, 去拼搏的能力。

惶恐不安,自欺自贬。

他余生都会活在愧疚里。

一滴泪从他的脸侧划过。

看着工藤新一的模样,降谷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藤新一失去了未来, 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所有人都是输家。

甚至……他也忍不住的会去想,是不是因为工藤新一无法给它带来充足的能量, 它才选择了他们这些“幸运儿”?

幸运儿。

重生,对茫然无知的傻子来说, 何尝不是幸运呢。

当着别人的棋子,还一无所知的试图去拯救。

殊不知, 那是拿一整个世界的未来, 去换自己自私的爱和不甘。

“别那么想。”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西西弗斯推着石头爬上山坡,再看着它坠落。”

“有意义吗?”兰看着这群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相似剧情的“西西弗斯”。

“没有意义。”赤井秀一嗤笑,“什么重生,什么轮回,根本没有意义。”

“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在脱靴子。”①兰笑着念,“另一个老流浪汉弗拉季米尔走上来。”

“他们说,他们要等一个人。”

“《等待戈多》?”赤井秀一皱眉问她,这是很有名的戏剧,荒诞而虚无。

“戈多今晚不来啦,明天晚上准来。”①兰像模像样的模仿孩子的腔调。

“他不会来。”工藤新一的眼神冷漠,“戈多不会来,god更不会。”

“对,祂不会来。”兰笑,“所以,为什么要等待戈多呢?”

“不过是场闹剧,不断上演着的荒诞又无厘头的闹剧。”工藤新一的尖锐再此刻显露无疑。

“他们找不到意义,就做点看上去有意义的事。”赤井秀一回过味来,也笑起来。

“如果人不能解救自己,谁又能来解救他呢?”

“西西弗斯只会推着石头,戈多永远明天才会来。”降谷零冷笑,“不过都是无尽的痛苦罢了。”

“zero……”诸伏景光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心疼,又转头看向几人,“我们得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降谷零充耳不闻。

“对,人生,不过就是无尽的痛苦和那一点明天的希望罢了。”兰居然一脸赞同的点头。

“可正是因为如此,生命才在缝隙中如此顽强的生长了起来。”

“我把生命走过一个圆圈,回到起点,一切都没有意义——可生命就是一切的意义。”兰鬓边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清脆的声音好像落在心底。

她又回到了刚刚她坐着的沙发上,刚刚,她确确实实的在休息室里,绕了一整圈。

“漫长的行程也许永远也不会结束。”兰看着怔愣住的几人,“但也许有一天,西西弗斯的石头没有落下去,流浪汉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将戈多抛之脑后。”

“我们,是幸运的西西弗斯,对吗?”降谷零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们等待到了戈多,她也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希望,所以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吗?!”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兰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穿粉色的裙子,轻薄的粉色流纱装点着点点粉白色的花朵,又在裙边坠上恰到好处的嫩绿,她站在这里,一整个春天便都有了模样。

“对于我来说,生命,就是一切的意义。”兰用手撑着下巴,目光悠远而包容,“我不是你们的戈多,你们自己才是。”

如果没有这份坚持,我不会来到这里。

如果不是这份希望,你们不会继续等待。

意义呀,当然得问你们自己啦。

同一件事,往往可以用成百上千种方式去解读。

“纵使,它是错的吗?”工藤新一抬眼看向少女,她近的就像一场梦,碰一下就碎了。

“对于错,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兰摇摇头,“换个角度想,也许千万年以后,西西弗斯的石头被磨成了粉,他自然也不需要去推它了。”

“你是说——”工藤新一猛的瞪大了眼睛。

“谁输谁赢,可还说不定呢。”兰肯定了他的猜测,“它在积攒力量,你们也在积攒力量。”

“如果实在想不通的话,就看看你们身边的人吧。”

至少,因为你们的努力,在终结轮回的巨锤落下之前,你们赢得了他们的存在。

看着身边满脸担忧的诸伏景光,又看了看和萩原研二不知道说着些什么的松田阵平,以及正和女朋友发消息的伊达航,降谷零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情,确实是没有必要纠结的。

“zero,记得给我好好治疗啊——”被诸伏景光塞过手机,上面赫然是国内最知名的心理医生专线。

降谷零哭笑不得,试图婉拒同期们的好意,又被强制镇压带走。

“兰小姐,这只不太听话的猫我们就带走了——等他上完猫德学院班再回来哈——”

四个人架起降谷零就跑,不顾某人挣扎着说自己还有话没说的动静。

像极了强制绑猫的猫贩子。

还要被送去上猫德学院。

“我,我就……”工藤新一试图挣扎。

工藤新一挣扎失败。

“我已经给你约了史密斯夫妇,改天我们陪你去哦。”工藤优作晃了晃手机,表示这件事没得谈。

“以及,你还需要做一个全身检查。”工藤有希子紧跟而上,把工藤新一安排的明明白白。

因为那该死的好奇心,一家三口还留在休息室。

——那位琴酒,看起来好像确实还有话要说。

“gin?”兰看向琴酒,微微疑惑。

“是你杀了那位先生吗?”琴酒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今天早上琴酒匆匆忙忙的出门,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他不想自己和妹妹之间产生隔阂,这些事情还是问清楚比较好——而且,他只要兰一个否定,这些事情就统统与她无关。

多可笑,明明不信任,却在死后将组织的大部分财产留给了他。

不重视到可以被推出去挡刀,又重视到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一份。

“我没有杀他哦。”兰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琴酒唇角微抬,很满意这个说法。

那位先生死了?

猝不及防吃到大瓜的工藤新一一脸震惊。

“我们初步怀疑,是注射了未完成版本的提取物——大概率来自于您给予那位先生的花枝。”伏特加出来解释,用词却极为恭谨。

“这件事,你们应该来问我。”女人的声音响起,贝尔摩德站在门边,她身边是穿着白大褂的雪莉。

“与兰小姐无关。”

“是你将提取物注射进了那位先生体内。”琴酒看向雪莉,陈述事实。

“对。”雪莉顶着琴酒颇具压迫力的视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这件事。

他要是不死,我和姐姐就永无宁日。

更遑论走出黑衣组织,堂堂正正的在阳光下生活了。

——为此,宫野志保不惜去杀掉那个追求长生,不顾一切的混蛋。

“但你说的也不算准确。”宫野志保掏出录音笔,“是那位先生自己,主动注射的。”

……

“先生,这个药剂还不断完善,经测验只能延寿百年……”雪莉的声音在电子设备的转播下微微失真。

“人体测验做过了吗?”

“做过了,贝尔摩德应该已经发给您了。”

“好,给我准备两支。”

说罢,用了变声器的男声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又吩咐道,“你,和它,一起过来。”

“是。”女声应答。

贝尔摩德冷笑一声。

她可是当场给那位先生当了回小白鼠,那家伙才肯放心服药。

只可惜准备的实在仓促,到底还是让那个叫琴酒过来的命令传了出去。

两人一合计,干脆的用组织的财产绊住了琴酒,让他来不及思考这些琐事——也有封口的意思在里面。

只要琴酒不提,这件事就可以黑不黑白不白的过去。

可惜琴酒提了——贝尔摩德第一时间通知了等在外面的雪莉。

比起得罪琴酒,她们更不想得罪兰。

更何况……就目前来看,琴酒大概率不会对她们做什么。

“既然是先生自愿,那我也不便多说。”琴酒果然没有追究。

而朗姆的死,甚至连提都没有被提起来。

——那是另一罐提取物的去处。

可惜还是迟了点,竟然还让他和安室透,不,降谷零打了一次电话——

可惜,对面也是个卧底,这件事,可绝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那位先生死了,朗姆也“莫名其妙”的被杀。

那组织里当然只会是琴酒的一言堂。

贝尔摩德按着腰腹的位置,那里正完好无损。

那块肉格外平静——在那场温柔的雨后,一切都像被顺好了毛的猫,变得恬淡而温和了。

这也是您的恩典吗?

恶人……也可以得救,对吗?

贝尔摩德轻笑,她的Angela,仍旧是一如既往的纯善。

“新一。”兰转头看向工藤新一,少年体态修长,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纪。

“我和哥哥,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

“什么?!”妃英理和毛利小五郎率先站起身来,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唔,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的。”兰站起来,试图安慰炸毛的爸爸妈妈。

“联盟有法律规定,非巡猎及战争状态下,天人不能在除仙舟外的星球停留超过一年。”②黑泽阵补充说明,“我们其实还可以留很久,兰,一年在这里,不算‘很快’。”

“啊,对,对哦……”兰这才发现自己的时间观念确实是有亿点点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种法律规定!”妃英理本人就是干律师的,她皱紧眉头,一般国家的出境以及入境不会有如此严格到必须的时间规定,“进入蓝星,你们应该也不需要签证吧?”

兰被妈妈的奇思妙想逗笑了。

不过这个规定……

“妈妈,你要相信,每一个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兰努力憋笑,“因为之前有仙舟人打着旅游的旗号,去其他星球搞传销——什么开宗立派都是小意思,还有搞宗教迷信的,甚至还有完成星球大一统的——”

可想而知,仙舟看着这些乱子真的是……

地铁,老人,手机。

这些前人整的花活造就了今天仙舟法律的极度完善。

有时候,仙舟人的搞事能力还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然后就该抓抓该处理处理,全给送回来劳改了。

毕竟,天人在短生种眼里,可真的是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存在啊。

妃英理也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

“所以,仙舟有很详实的禁止仙舟人随意离开仙舟的规定。”兰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到底,到底是那个缺德的,把景元将军放在祭坛上,让那群短生种天天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拜猫。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件事传回仙舟,什么街头小报,全都炸了。

人还是景元将军带人去抓回来的。

有一说一,罗浮人对景元将军的厨力,自此之后被所有仙舟认可。

虽然之前也不差就是了。

——但是之后搞花活的人,也纷纷打开了思路。

众所周知,罗浮之上,景元是不愿意摆自己的塑像上去的——于是这群人在外星球各种捏他,大搞手办。

满足自己JPG.

真有搞一只超级像将军,还会扎红头绳的大白猫雕像拜的! ! !

你们罗浮人别太离谱JPG.

“喜欢将军,有什么不对吗?”黑泽阵按住自家笑的前仰后合的妹妹,额头上崩出小十字,“不喜欢将军的人都是没品的东西!”

哇,哇哦。

激推啊。

第一次看到黑泽阵露出这种表情的众人表示非常惊讶。

“对!都是没品的东西!”兰举双手双脚赞同!

——要不是特别喜欢,这些事情,兰怎么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是。

“所以,你们最多一年后,就要离开?”工藤新一把话题拉回正轨。

“嗯。”兰看向工藤新一,微微垂眸,“仙舟禁止未成年离开仙舟,同时……也禁止仙舟人与化外民通婚。”

兰说的很委婉,但工藤新一听懂了。

心如刀绞。

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

“不过,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兰平静的看着他,“这些东西,并不足以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哪怕所隔山海,她也会去将其翻越。

可是,他们之间阻隔的,并不是来自世俗的条条框框。

工藤新一明白了。

从工藤新一到柯南,他们之间……连信任都没有了。

欺骗,阻拦。

兰仿佛被困在一层空气蛹中,明明看得见的爱人,突然就离她千万丈远了。

她打不破,也没法呼救。

直到最后,火光中,柯南看见了兰破碎而平静的眼神。

她明白了,她转身离开。

走进火海,再也不会回来。

那时候,工藤新一就知道,回不去了。

有时候,有误会也是好的,至少还有解释的余地——可惜他们之间,没有误会。

兰没有责怪他,也没有接着爱他。

她的善良让她不会去责怪一个好人,一个出于保护她的理由去隐瞒她的好人。

可是,那个好人,不会是她的爱人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他们只是……不那么合适了。

她没有经历那些他所经历的风浪,更没有经历他的挣扎与选择,还有他的改变。

他也没有经历她的痛苦,她的释然,还有她的几百年时光里的风风雨雨。

他们都变了。

“新一,推理很好,侦探也很好。”兰笑容温柔,说出那些她曾经一定不会说的话。

她曾经……对推理不感兴趣的。

“但是我们信仰不同,道路不同。”兰走到他身边,粉色的裙摆动起来,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花。

这朵花,不再属于他了。

“你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度过很好的一生。”兰的笑容里是祝福。

她拥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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