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迟到的天光

云州的五月,总是潮的。

不是下雨,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湿,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落在树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江怀余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从北京坐高铁来的,四个多小时,车厢里很安静,她把电脑合上放进背包,看着窗外。

平原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过了又见平原。后来她不看了,闭上眼。

云州的墓园在城郊一座矮山上,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纸钱烧过的味道,和几年前一样,没变过。

江怀余提着两束花,白的,包装纸是素色的,沾着露水。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看别处。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描金的笔画,雨冲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但字迹还很清楚。江怀余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没有点香。风从松林间穿过,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蹲了片刻,开口了。

“人抓到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大了一点。

“那个地方,后面换了很多名字,搬了好几次。从南方搬到北方,从城里搬到镇上,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认得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有人举报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当年逃出来的人,有的出来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结婚、生孩子,以为可以把那些事忘了。但忘不掉。她们后来又回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还有几个没逃出来的,家属找了很多年,有的找到了——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风大了,把松枝吹得更响。

江怀余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清越,你没有做错。你保护她,没有错。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们都知道。”

旁边那束白菊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落在石碑的底座上,江怀余伸手拈起来,放在碑沿,让它靠着。

“那个地方,不会再开了。”

她说。短短几个字,放得很轻,像只是告诉她们今天天气不错,远处好像有人在烧纸钱,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散得很快。江怀余也在看那缕烟,看它散尽,低头又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来跟你们说。”

沿着石阶再往上走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这边的松柏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程年年的墓碑在最里面,不大,边角风化了不少,但擦得很干净,碑前有一束枯花,不知道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妈。”

她叫了一声。

风小了,松枝安静下来。

她把那几年的情况从抚养权说起,说沈慧敏和张叔带江承宇回了平溪镇,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花店。沈悠心说生意还行,够生活。江承宇上小学了,成绩中等,数学好一点,语文差一点,拼音老拼错。

“他长得快。每次见都觉得又高了。”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上,又开口了。

“他有点不适应。”

她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我给他在北京找了学校,他不想来。”

风小了一点。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来,她知道的北京是许煜带他去的北京,是游乐场、烤鸭、酒店大床房,是玩几天就回家的那种北京。

不是江怀余要把他带过去再也不回来的那种北京。

“再等等吧。”她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远了。

江怀余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了泥,没拍。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身,转身沿石阶往下走。松枝在头顶轻轻晃动,把天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肩上,像碎掉的金。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脚步声很轻,慢慢消失了。

她刚走到山脚,手机亮了。

许煜的视频请求。

江怀余接起来。许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东北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举着手机晃了晃,让江怀余看他身后那片大草坪。

“栗子!栗子!过来跟江怀余打个招呼!”

镜头晃动,然后定格在栗子脸上。

她蹲在草地上,手里拉着一条狗绳,一只柯基正在低头啃草。栗子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一点,齐肩,别了一个小发卡。她对着镜头笑了,和从前的她一样,只是比从前更舒展了,肩膀松下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明显,但有了。

“江怀余!你吃饭了吗?”

“还没。”

“你又不按时吃饭。”

许煜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你到云州了?”江怀余点头,许煜没有问去干嘛。

“你早点回来,过几天来东北玩。”他顿了顿,“带上沈悠心。”

柯基在屏幕右下角探出半个脑袋。许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对着镜头说——“它叫年糕,栗子取的。可爱吧?”

江怀余看着那只狗,柯基的耳朵竖着,歪头看着镜头,很机灵的样子。

“嗯。”

许煜笑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年糕要拉屎了。”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长了,表情很淡,但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也很快收回去了。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她站在山脚抬头看,松柏还是那么密,把山顶遮住了,看不见那两座墓碑。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她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墓园。大门在她身后合拢,铁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一直看着前方,云州的街道和老旧的楼房从车窗外掠过,有些店换了招牌,有些店还是老样子。老街那家面馆还在——她没停,车子开过去了。

手机又亮了。

沈悠心的消息。

“回来了?”

江怀余回了一个“嗯”。

“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暖了。

“面。”

沈悠心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慢点开,不着急。”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慢慢暗下去。她开得不快,云州的街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得很慢。

江怀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着牛仔裤的缝线,没在听音乐,也没在想什么。油门松着,随车子自己往前滑,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看窗外。路边有人在收摊,有人牵着小孩过马路,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旁边经过,后座夹着一箱矿泉水。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很平顺。

她忽然想到,林清越和苏晚晴没能见到的这些——太阳照常升起,街上的人照常过日子,有人收摊,有人牵小孩过马路,有人在路灯下等人,有人煮好了一碗面等另一个人回来。

她们没见到,但她见到了。

她替她们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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