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怪的信

信件寄出的第四天早晨, 海生坐在门口看书。

将近十点的时候,白婷拎着一个袋子上门了。

“喏,你要的练习册, ”她把袋子递给海生,“不过都是我写过的了, 你确定还要嘛?”

“嗯, 谢谢你!”海生打开袋子,满满一袋都是初中一年级配套的同步练习和试卷。只看课本, 不做练习还是很难完全掌握知识,所以她向白婷要了这些。

“你快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海生快步回屋, 等端着水出来, 见白婷正躺在那张吊床里。

她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 脚上一双精致凉鞋,长发发梢垂落在地上。

明明家庭富足,又有书念, 穿着最新的衣服,可最近却总见她眉眼间有些忧愁。

不明白她到底还有什么烦恼,海生直白地问:“白婷,你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啊。”她望着树上的芒果, 语气淡淡的。

海生瞧她,分明是有心事的样子, 但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她只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兴奋地翻看新到手的练习册。

翻书的声音唰唰的,白婷能听出海生心情很好,反倒更郁闷了:“你...”

“嗯?”她先应了白婷, 才慢慢地不舍地从书里抬头。

“你,不会觉得有点伤感吗?那个阿礁,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海生愣了一下,垂下眼皮的样子有一点落寞,但她还是弯起唇说:“再怎么难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像这样的分别,她十年前也经历过一次,不同的是那次是生离死别,她再也不会见到奶奶了。

但这次,阿礁只是回到自己的家,去过幸福的日子,他还过得好好的,而自己也能和他通书信。

她甚至得到了一大笔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对比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应该是要珍惜才对。

“而且,等阿礁放暑假了,我想去京沪找他玩呢。”

白婷坐直了身子,惊讶道:“你要去京沪?找他?你哪来的钱啊。”

“啊,我......”海生不自在地移开了眼,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屋里将近两百万的事。

前两日闲来无事,她把门锁好,警惕又紧张地把箱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一捆一万元的纸币,箱子里还有足足199捆。

那是一百九十九万。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她数了三遍,都是这个数字。

她当时震惊地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去镇上购物的那天,心里起了个新的念想:

如果她有这么多的钱,是不是可以去县城念书,甚至可以去京沪念书了呢?

揣着那个大胆的想法,她在地上坐了好久,久到屁股都凉了才起身。

“你知道去京沪的机票要多少钱吗?你买得起?”白婷狐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海生只是挠挠头,嘿嘿笑着敷衍过去。

白婷躺了回去,没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反倒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了白婷,你不是去过京沪吗?我想问问你,那边的物价怎么样啊?如果想在那里念书的话,一个月大概要花多少钱?”她小心地问道。

“念书?大学吗?嗯......住学校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不过生活费,一个月两三千?”

“那,”她下意识握紧了手,“如果念初中呢?”

“初中?”白婷诧异地看她,“你想去啊?不可能的!你又没有京沪户口。”

“啊?”海生重复念道,“京沪户口......”

“是啊,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京沪,给自己孩子挣个好前程,可是没有京沪的户口根本上不了好学校,要买得起当地的房才能上户口,你知道京沪的房价有多贵吗?”

“多、多贵啊?”屋里两百万都买不起吗?

“几万一平吧?一套几十平的小房子也要两百万多。”

“两百多万?”海生失神地呢喃着,有些沉重地低下了头,“怎么刚好是两百多万......”

“啊?我随便说的,可能一百多万也能买?有个词叫学区房你知道不?意思就是......”

海生再也听不进白婷跟她说的话。

虽然她连南海市都没离开过,但手头上毕竟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自己或许也能去京沪念书。

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出口,没想到横在她面前的是户口。

原来光有钱还不行,想念书还要有户口。她偏偏又是个连南海户口都没有的人。

原本的幻想如脆弱的泡沫般,被人一句话就戳破。

海生不再说话,只呆滞地摸着课本封面的天安门图画。

别说去京沪念书了,她没户口,恐怕连县城的学校都上不了。

“你怎么了?”白婷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你还真想去京沪念书啊?那不痴人说梦么?就连我家都去不了。”

海生别过身子,不接话。明知白婷没有恶意,但她还是抗拒听见这么直白的话。

“哎,难过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天注定的么,京沪户口生来有就有,生来没有,靠奋斗也很难有啊。你就别难过了。”

白婷看劝不动她,转念一想:“哎对了!你不是想上初中么?要不要我替你去县城里的初中问问?”

“嗯?”海生抬起了头。

“我跟以前的初中班主任还有联系呢,我帮你问问他,你没有户口能不能去上学怎么样?九年义务教育,说不定没有户口也能上呢?”

海生眉间的阴沉雾霾逐渐散去,咧开嘴笑:“真的吗?”

“当然了,下午我就去学校了,这样吧,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在我家等我电话,不管能不能,我都告诉你。”

海生高兴得站起,顾不上膝上的书掉落在地上,感激地拽着白婷的手:“谢谢你白婷!”

-

中午十二点,江家的私人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海岛边缘的空地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陈祖特意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行头: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裤脚卷到膝盖的大花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头上还扣了一顶劣质的黑色假发——以便遮住他锃亮的光脑袋。

假发有点小,紧紧地绷在他的大头上,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绕到海生家院子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单手撑着一米多高的围墙,像一只笨重的大熊一样翻了上去,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眼睛窥探着院里的动静。

很快在芒果树下找到那个小丫头,她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一只肥鹅晃着屁股从她脚边走过,她放下书,蹲到菜地里捉出一只绿油油的大青虫,乐呵呵地笑着喂它。

下午两点左右她在灶边生着火,认认真真炒了一碟绿油油的菜心和芹菜炒肉,配着咸鱼干喝白粥。

陈祖也掏出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嚼着。

风把饭菜的香味吹过来,他嚼饼干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三点,她窝在吊床里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

陈祖从围墙下来,在巴掌大的记事本上皱着眉写下今天看到的一切:

中午背书,喂鹅。

吃了菜心、芹菜炒肉、咸鱼干、白粥。

下午三点午睡。

写完,他把记事本揣回兜里,在围墙对面的大榕树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小憩。

海生醒来后,拿着篮子到集市买菜。

从前她连猪肉都买不起,现在张叔的猪肉铺反倒成了她常常光顾的地方。

“海生,又来买猪肉啊?”张叔笑着跟她打招呼。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给捡来的男人买的,得知那男人走了,肉她是买给自己,便安下心来。

“张叔,我今天想要些猪小肠。”

“好嘞。”

等待的间隙,海生瞄见张叔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圆滚滚肉乎乎的,正挤在狗妈妈身上嘬奶。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后来被人毒死了,之后她一直没有钱再养。

现在有钱了,心里那个尘封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张叔!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你喜欢啊?喜欢就拿一只去养,”张叔给她称好猪小肠,转身拎了一只最活泼的小黑狗到她面前,“这只最壮实,送给你。”

“送我?这样多不好......”海生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有什么,你不养我也是卖了。”

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小小的黑狗。

小狗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软软的呜咽声。

陈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海生往回走、怀里抱着只小土狗的画面,远远就能看到她欣喜极了。

她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用脸蛋蹭着:“以后你就叫阿焦好不好?”

“汪!”小狗也兴奋地摇着尾巴舔她的脸。

她笑了,把脸埋进小狗温暖的绒毛里。

陈祖掏出记事本,一笔一划写下:她养了一只小黑狗,名叫阿jiāo。

天色很快黑了。

陈祖又翻墙盯着院里的动静,她正在做饭,小黑狗围在她腿边转来转去,吐着舌头蹭她的裤脚。

“嘿嘿,阿焦,你好热情啊。”

“汪汪汪!”小黑狗跳上灶台,黏着想要她抱抱。

“哎呀阿焦,不能这样喔,”她嘴上斥责着,却还是伸手去抱小狗,抱在怀里不断薅他头上的毛,“哎你真是黏人...”

她吃过饭后,抱着狗进了屋。

屋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不时传来她的笑声和小狗汪汪的喊叫。

陈祖最后在记事本上写下:她们一人一狗很和谐。

然后他收起本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朝着直升机降落的地方走去。

-

江家。傍晚六点。

家庭教师收拾好讲义离开教室,只剩下江景辞倚靠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往下刷新着手机。

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了,只要他坐着并且拿着手机,指头自己就会往下划拉。

陈祖是早上出发的,中午十二点也该到了,下午他打过电话给他,可是岛上信号太差,听筒只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自己只叫他看看海生一天在干嘛,难道他真的打算要在岛上呆够足足一天不成?

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家伙。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他的心跟着一紧,待看清是谁发来的,又失落地松了口气。

顾修远:【下课没?晚上去飞车不?】

江景辞面无表情地敲字:【不去】

顾修远:【好冷淡的两个字】

顾修远:【对了,你换号码了?为什么打不通你手机】

江景辞安静着,大脑仿佛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换号码了?换了吗?......没有啊。

一下就联想到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海生的联系,他惊慌地点开手机设置查看手机号。

一串陌生的号码弹了出来。

他顿时浑身僵硬。

手机号不对,不是他用了五年的那个。谁把他手机卡换了?

怎么会换了?

他连忙拨打自己原来的手机号,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的?难怪一直接不到海生的电话。

他打电话给江管家,电话嘟嘟的刺耳声得让人心焦如焚。

他被海生救起时身上只有一块表,他一直以为手机是遗留在游轮上的,难道,是跟着他落海了?

就算是这样,给他新手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到?

电话接通,江管家的声音传来:“少爷。”

“我的手机号为什么换了?!”他几乎是质问着管家。

江管家在那头惊讶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应:“少爷,您的手机遗失在游轮上了,打捞了半个月都没捞上来。我想着那个号您也用不了了,就去营业厅注销了,让陈祖换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给您,手机号也更新了,他没有交代吗?”

江景辞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没有。”

那天赶着回来开会,陈祖塞给他西装和手机,手机上的信息都被同步过来,他竟没有发现换了个手机。

“真是抱歉,少爷,这次是我工作上的疏忽......”

管家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只匆匆挂了电话,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机号给出去了,钱也给了,就万无一失了。

哪知道还能换了手机号自己还不知道。

那这么多天以来的等待,岂不是很蠢?

那海生岂不是给他打了电话却不通?

原本沉积在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他脸上又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搓着手走来走去,只越发殷切地盼望着陈祖回来告诉他:

海生终日失魂落魄地守在门前的礁石上等他的消息;

她日日夜夜给他写信,收不到他的信他的消息,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不,她也不能吃不下睡不着,那样对身体不好。

还是告诉他,她花钱给自己买了肉吃,吃得很香睡得很好,但也很想他就够了。

不用以泪洗面,只要看得出来有一点点难过就行。

江景辞等着等着,晚上吃饭的时候都香了些,把带来的咸鱼干吃了大半,小心地放置好罐子,睡前都不忘多看几眼。

抬手看看手表,12点,再怎么飞也该到了吧。

闭目养神等着,总算在一点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坐直了身,理了理衣领。

“少爷,我回来了。”陈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递过来,“这是海生小姐一天的行踪。”

江景辞立马翻看,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声音里是不可置信的微微颤抖:“什么意思?她养了只小狗?还叫阿礁?”

“是啊少爷,海生小姐可高兴了。她的一天很充实的,中午先是兴致勃勃地炒了两个菜,吃得可香了,我在墙角闻着都流口水呢。”兴致勃勃是这么用的吧?

陈祖听着少爷不知道为什么颤抖的声音,心生困惑。

可那丫头是少爷的救命恩人,离别时两人还抱在一起哭,少爷应该是很想看见她过得好的吧?

陈祖看了少爷一眼。

少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于是他放心了——少爷一定是太高兴了,所以声音颤抖。

陈祖只犹豫了一瞬,便继续汇报道:“下午她在吊床上午睡,睡得特别沉,呼噜声隔着围墙都能听见。醒来之后去集市买了好多肉,抱了只小黑狗,那脚步非常轻快的。”

江景辞的肩线垂了下去。

“是真的!您就别担心她了,我亲耳听见,她对那狗说‘小宝宝,以后你就叫阿礁好不好呀?’”陈祖模仿着海生柔软的语气,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透着几分诡异,“完了以后呢,晚上她们还在屋子里聊天,那一人一狗啊,笑声都响彻小院。”

江景辞的头彻底沉了下去,心里酸得发痛,抬手捂住了额头,久久才用着疲惫的声音说:“行了。你退下吧。”

“是。”陈祖瞧见少爷那个样子,想来他定是喜极而泣又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善解人意地带上了门。

宽敞的房间充斥着冰凉的冷气,江景辞觉得这里就像一副棺材。一点也不如那海边小院温暖有人气。

海生,原来过得很好啊。

买了书念,买了肉吃,还养了狗。

吃好睡好有狗陪。怪不得不需要他了。

也对,她一开始捡他回家很高兴本来就是因为孤独太久了。

对他好只是因为她善良,谁被她捡了都是一样的待遇。

他只是她排遣寂寞的一个对象罢了。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可能狗都比他会讨人欢心。

江景辞弓着背坐了好一会儿,坐得脖颈都酸了,也没抬起头来。

二人度过的那段私密的温情的时光仿佛梦影,风一吹就破了。

想安慰自己海生只是乐观坚强,不会沉溺在悲伤里而已,说不定她也是很想他的。

可是,那狗还叫阿礁。

他有些忍不住地笑了出来,那嘴角的弧度很苦涩,很丑。

干嘛非要叫阿礁呢?

对了,说起来,他只是她奶奶的替代吧?那小狗,也是他的替代?所以叫阿礁?

他垂头丧气的,像桩石柱一样坐了半天,心里的酸楚堵在胸口,让他发闷。

这失恋一般的心情着实陌生,他给顾修远发去信息:陪我喝几杯。

-

顾修远来得很快。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江景辞已经自斟自饮了小半瓶。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修远一屁股坐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怎么了?谁惹你了?”

江景辞没接话。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没谁。”

他嘴角微微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没谁?鬼才信呢。

但顾修远没有追问。江景辞他很了解,遇事喜欢往心里搁,只要是他不想说的,那怎么也不会说。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顾修远说了些有的没的,例如向宇又谈了个女朋友啦,下礼拜有场球赛啦,江景辞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养了条狗,给狗起了别人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顾修远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话中有话,故意捡了他喜欢的话说:“呃,可能是,想那个人了。”

他见江景辞耳朵一动,立马补道:“那人应该挺重要的。”

江景辞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忧郁散去了些:“怎么说?”

“你看啊,”顾修远拍了拍手,煞有其事地,“谁?会无缘无故给狗起人的名字?像我们家里的狗,不都随便叫了个名字吗?”

江景辞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赞同。

确实,他家的狗就随便起的克里斯汀和威尔斯。

江景辞:“继续说。”

“所以啊——”顾修远把音节拉得很长,“肯定是想这个人了!才起这么个名字。”

他看着江景辞垂下的眼睫和若有所思的神情,追问道:“你认为呢?”

江景辞沉默许久,仰头慢慢饮尽了杯里的酒,砰一声放下酒杯:“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顾修远抬腕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问:“这么晚了要打给谁啊?”

江景辞没回答,只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待电话接通。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下人困倦疲惫的声音:“喂,少爷?”

“这段时间,有没有寄给我的信?”

“信?”电话那头的下人愣了愣,晕乎乎地说,“少爷,这年头谁还写信哪......”

“没有吗?”江景辞坚定地追问。

“有是有,但是不是寄给您的。”

江景辞再次沉默了,半天才有些失落地说:“嗯,你去吧。”

顾修远:“怎么了?谁要给你写信?”

江景辞泄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有气无力地说:“一个朋友。”

顾修远狐疑地歪了歪头,朋友?他们这群糙男人里有人会写信吗?

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试探道:“女的?”

江景辞也没否认,只是又把杯子倒满了。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好像又恢复到刚刚那副没劲儿的样子。

顾修远问不出缘由,又不能丢下他,自己回家睡觉,只好想办法:“你和她说好了要写信吗?会不会是邮局弄丢了信件啊?”

江景辞拿酒杯的手一顿。

“是啊,现在搞丢信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上次我前女友从海外给我寄明信片,我也收不到呢。而且地址稍微写错一点点,也会暂扣在邮局那里。”

江景辞轻轻皱眉,犹豫片刻,有点可怜地瞥来一眼:“是么?”

“走,”顾修远已经站了起来,“我跟你去邮局看看。”

-

凌晨四点的邮局,还没到上班时间,门紧紧锁着。

顾修远打了个哈欠:“要不先回家睡一觉?晚点派人来调查一下。”

江景辞靠着车,心急如焚的他那里睡得着,只对陪了自己一夜的朋友说:“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

顾修远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要在这等到早晨啊?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江景辞被他夸张的态度搞得不自在:“谁说我要等到早晨?我去网吧睡会儿,打打游戏。你先回去吧。”

顾修远不置可否,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被困意打败,点点头:“那行,哥们儿我先回去睡了啊,有什么你再给我打电话。”

江景辞嗯一声,目送他把车开走。

凌晨的京沪比起白天冷清了许多,但仍旧有许多夜店酒吧敞着门营业,不时走出一些年轻女性,见了他这样一个高大挺拔的英俊少年倚在豪车旁边,纷纷热情上前搭讪,很快又被他冷漠的臭脸吓走。

江景辞低头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圈,微凉的夜风卷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他的发梢,吹得他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海生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就算靠近他和他做朋友有寂寞的成分在,也不代表付出的感情是虚假的。

她养狗,一定只是因为想养,至于起名叫阿礁......乐观点想,或许是看他长得像狗呢?

不对,这也太牵强了吧。

那......看那狗长得像他?

他忍不住笑了,是苦涩又无奈的笑。

这种时候还愿意开玩笑逗自己的他,怎么称不上是性格乐观呢?对了,海生也这样夸过他的。

乐观明明是他的优点,他却不知为何,在得知她过得很开心的那一瞬,立马就悲观消极起来。

联想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心不在焉,他开始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这样子的在意一个人,也算是友情吗?一个月不见那姓顾的,怎么不见他这样在意?

他目光放空地望着邮局门口的邮筒,回想起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重要的人,也就是拿钱养了他几年的保姆了,但他对她是亲情的依赖。

对海生,总多出几分怜爱心软......

不知站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他转而坐到车里等。

闭目倚靠在座椅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还盘旋在脑海。

想来想去,他最终用一个结论压下这些疑惑:他对海生,除了纯洁的友情,应该还多了几分对妹妹一样的怜爱。

这样,就不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她可怜兮兮想照顾了。

定神等到六点,一个矮胖的阿姨走到邮筒旁边,拿出钥匙意欲开门。

他赶紧上前去问:“阿姨,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

阿姨上下打量他,皱了下眉:“怎么了?”

“是这样,我朋友给我寄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就来问问。”

阿姨打开邮筒盖子,确认里面是空的,又走到邮局门口开门:“你没收到那就是没有啊。”

江景辞不死心地追上去:“可是也有可能写错地址什么的不是吗?”

阿姨不说话,熟练地把卷闸门打开。心里觉得这年轻人古怪得很。

倚云山庄那是什么地方?京沪市的富人区,住在那里的人,谁会写信?或者说,谁需要收到信?

这都2023年了,即便是她这样跟不上时代的老人也知道,这年头都流行e-mail。几秒钟就能从地球这端投递到另一端。

他多半是心怀不轨。

“写错地址的信里,没有要寄到倚云山庄的,”阿姨从工作台里抬头瞥他一眼,“你可以回去了吧?”

江景辞眼神暗了暗,没再多问,只是静了一下,道过谢后便转身离去。

门口一辆停了很久的黑色宾利扬长而去。

阿姨被那动静吸引得抬了头,有些惊讶。刚才那车,是那人的么?

“赵姨,刚才那人干嘛的呀?”邮局的小张拎着早餐来上班了。

“哦,他问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我看他奇怪得很,没怎么搭理他。”

小张愣了愣,往门口看了看,说:“昨天我确实投了一封信过去。”

“啊?真的假的?那可是倚云山庄喔。”

“真的啊,保安还不让我进呢,把我信扣下了,不过,那信也古怪得很,封面封底全贴满了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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