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恰逢手机响起。窗外的春雨连绵不休,温声细语地冲刷着整个阴郁的荣港。路上行人撑着伞,在大雨的街道行色匆匆。天地都是昏暗而阴沉的。

严崇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接听起助理唐朝的电话。是项目的审批文件下来了,需要严崇签字。唐朝询问是否要送到观澜居来。严崇没说话,在与苏行衍对视半分钟后,忽然眯起眼笑了笑,回道:“不必,我亲自来。”挂断电话后,严崇眯起眼缓慢地站起身来,“正好要去公司一趟。回来的时候我去给你买。”

“还想吃什么?不如我一起给你买了?”

苏行衍听出严崇话里的揶揄,视线跟着严崇起来,也不说话。他还在病中,原本清冷的一张脸苍白一片,看着却莫名的乖。像一只金贵的猫主子。严崇想。

“——但你别想跑。就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严崇薄唇扬起,忽然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顺着苏行衍的腰摸过去,精准地摸走了他的手机。苏行衍在他的手摸到他腰间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身子也敏感地颤栗起来,伸手就想要打他的手,然而却被严崇手疾眼快地躲过了——该死。苏行衍在心里暗骂,下次,应该把这个混蛋绑起来打一顿。

严崇举着手机,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没收。好好呆在这里,别耍花招。”

苏行衍:“……”

苏行衍咬牙,愤懑不平地瞪着他,混蛋,这人简直是个十足的混蛋。虽然严崇不收走他也拿着没办法。他的手机早就关机了。

严崇很快换好衣服走了。偌大的别墅寂静一片,只剩下吵闹不休的雨声。苏行衍闭上眼,想想还是不同自己置气,翻身下床默默走到了餐车前,端起碗筷缓慢地吃了起来,不得不说,严崇那个该死的混蛋手艺竟然是出奇的好,不论中餐还是西餐,都不比专业的厨师差。

大概是喝过饭后整个人精神也好了一些,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缓慢地起身,严崇的担心其实并不无道理,他如今的确还有些低烧,坐起身来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苏行衍努力镇静下来,四处走了一圈,竟然走到他书房去。

苏行衍抬眸就看见严崇书房肃穆清冷的装修,以及一整面庄严的书墙,苏行衍晃眼看过去,都是些晦涩的经济学相关的外文书。

苏行衍这才想起,严崇硕士读的似乎就是经济学?

苏行衍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大学也是听从父亲安排念的历史。

收回视线,苏行衍正想朝楼下走去,就被书架上一方胡桃木相框吸引了目光。相框上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长相清纯可人,正拿着棒棒糖冲着镜头静静地微笑。

简直是温婉恬静。

只不过,这个女孩是谁?严崇的亲戚?——可他不记得严家的近亲里有这么小一个姑娘。

苏行衍微微愣神,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拿过那相框想要看一看,却不想刚拿起来,就摸到了相框后一块儿童电子手表。苏行衍缓慢地拿出来,无论款式和功能仿佛都是最前沿的,怔愣了一下后,勾起唇角淡淡笑了起来。

凭借着记忆,苏行衍点开拨号盘给助理少晴打去了电话。

“少晴,我是苏行衍。”

苏行衍语气淡淡的:“你认识……开锁的吗?”

少晴刚想说认识,就听苏行衍又补充:“不看证件的那一种。”

少晴:“……?”

“苏苏苏总?”

少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拿起电话,又看了看上面这个陌生的号码,声音是苏总的声音,可是讲出来的话怎么这样匪夷所思,叫人难以想象?这真的不是变声器吗???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解释那么多:“……我被人关起来了。快让人来开门。”

少晴:“!!!”

半刻钟后,少晴火急火燎地带着开锁师傅来撬锁了——正规的开锁师傅如今都被管控得很严,不光要看证件,行程也都需要在任职的公司登记。苏总如今的情况是拿不出证件的,毕竟这撬的也不是自家的锁,思来想去的,少晴驱车去到贫民区从路边找了位开锁师傅,一边编造出一段跌宕起伏又可歌可泣的被锁在家门同时又没有证件故事,一边又掏了五千港币给师傅,终于说动师傅同意来开锁。

“……你们这个锁还真是高级。要不是我行走江湖大半辈子,换个人还真开不下来这个。但你们这种高档锁事先声明我这儿可没有。你让我再给你安一个我是没办法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换一个便宜的——这样吧,都是老熟人,我这个锁就卖你们三千!一口价,我立马给你们安上!”

老师傅一边自说自话着,一边掏出背包里崭新的电子锁递到了少晴面前——跟他砸烂的严崇原本的锁,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少晴只是赔笑,然后拿眼神偷瞄着苏行衍:“苏总,要给安一个新的吗?”

苏行衍冷笑:“安个鬼。”

少晴:“……”

第一次看苏行衍爆粗。看来是很生气了。

少晴缩了缩脖子:“可是没有锁关不上门,万一要是进贼了……”

苏行衍:“那就让贼把他家里偷光。”

苏行衍说得恶狠狠的。

这样的苏总少晴也是第一次见,登时战战兢兢的不敢再多说别的话,“那苏总,我们走?”

“嗯。”

苏行衍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脚步微微一顿。

“等等。等我一分钟。”

严崇回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了。荣丙记是荣港的老字号甜点,整个荣港只此一家——说来也好笑,这老字号却并非是起源荣港,听说老板原是江浙沪人士,当初算是带着一身手艺赘到了荣港来。荣丙记向来不做外送,每日卖完即止,严崇去时店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人们打着伞一面唠着家常一面等着队伍,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严崇在看到长龙一般的队伍时都气笑了,苏行衍真是不玩阴谋,玩的全是阳谋。他哪里是想吃蟹黄酥?他摆明了就是想折腾他。

耐着性子终于买回来。严崇提着蟹黄酥刚走到大门,就见院门的铁门大开着。再往里走,就看到防盗门前散落一地的电子锁尸体。

严崇:“……”

深吸一口气,严崇缓步走进去。

苏行衍倒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的。他竟然还给自己留了一张字条——字如其人,字迹清秀大方,虽说在最上面有被划过的痕迹。仿佛是气急之下骂了一句什么,想想又体面地划掉了。

【走咗。唔好嚟搵我。】

走了。不要来找我。

雨已经停了。严崇拿着那张字条,勾起薄唇莫名笑了笑。苏家家规大概的确森严,教出来的小孩即便生气到了顶点,也最多骂一句狠话——还是要收回去的。

许少晴开的公司的商务车, 打着黑伞护送苏行衍坐到后座,小心翼翼地问道:“苏总,那我们现在是……?”

许少晴也不敢多问。她也没搞懂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据她查证, 这栋别墅好像是严崇严总的。但是严总,把苏总关起来?少晴简直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不仅是震惊严总竟然这么刑, 更震惊于——

那可是一向高高在上的苏总!他竟然敢这么对苏总……

苏行衍坐在后座,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刚才的飘雨飞上他的脸,他拿出手帕一面轻轻擦拭, 一面思忖着许少晴的话, 诚如严崇所说的那样,公司楼下此时必定都是群情激愤的群众,他如今去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沉默一瞬,苏行衍忽然问:“肇事司机呢?他还在看守所吗?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肇事司机好像不开口。警方那边大概是考虑到舆情太大,一直拒绝接受记者采访。对外宣称无可奉告, 让大家耐心等消息。只有事发当天有记者赶到现场,拍到了司机从车里下来的照片。”许少晴翻出了当天的记者报道, “听说是司机一直在说:他不是故意的。还问孙柏朗有没有事。”

“孙柏朗?出事的小孩叫孙柏朗?”

苏行衍眉心微蹙, “他怎么知道的?”

“网友猜测应该是学生牌掉出来了。出事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不过这篇报道情绪煽动的地方太少, 并没有引发广泛的讨论。……”

清明时节雨纷纷。天黑压压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塌下来一般。

孙健邦夫妇大闹一场无果后, 最终还是抱着儿子孙柏朗的尸体,回到孙家村并不盛大的办了一场葬礼。葬礼当天唢呐声从村头吹到村尾,哭泣声更是响彻天际。

苏行衍根据少晴查到的地址向孙柏朗家走去。刚走进村子泥泞的小路,苏行衍就听到村民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啧啧感叹着孙家人命苦, 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么一个独苗苗还被撞死了。肇事司机和CY也是你推我我推你,这么多天了,没一个出来担责的……

“可怜了哦, 孩子没救回来,医药费听说还欠了好几十万。好几十万呢,孙家两口得卖多少菜、锄多少地才赚得回来?不过听说也是孙柏朗自己淘气,突然就从马路边上冲出去了,别说车了,人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我听说他妈放心不下,跟老李家的商量过了,准备给孙柏朗配个冥婚,让孙柏朗在地底下也有个伴儿——李家那丫头可都三十了,走了多少年了,这要是作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苏行衍听着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了伞柄还是朝灵堂走去。一身黑衣的老妇人正趴跪在灵位前,哭得撕心裂肺。苏行衍猜想,那应该就是孙柏朗的母亲。

苏行衍走到她身旁去后,缓缓蹲了下来,从身上拿去手帕轻轻递给她,“节哀。”

“谢谢。”孙吴兰英像是哭了很久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皆是红肿的,就连去接苏行衍手帕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孙吴兰英抽噎地望向苏行衍,很奇怪,这个男人气质高雅清冽,眉眼更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这么精致的人,一看就不像是这里的,“你,你是……?”

“我,”苏行衍低下眼睑,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我是CY总部的人,我今天来是想……”

孙吴兰英在听到CY两个字,瞳孔就剧烈的颤抖起来,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对大城市的弯弯绕绕也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害死她儿子的一个是那个现在都没露面过的司机,一个就是CY这家公司——是他们搞出来的这台有问题的车!是他们撞死她那么小的儿子的!

“你们还有脸来!——这么多天你们人呢!是死了吗?老子去你们公司讨说法,你们的人还把老子打出来!好,好,你们今天敢来,老子就让你们下去给我儿子陪葬!”

孙健邦一面破口大骂着,一面疯狂在屋子里踱步仿佛想要什么称手的工具。围观的群众连忙过去拉住他,却被他攥着铁锄头猛地推开,跟着大步流星地就朝苏行衍打过去——

苏行衍完全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一时间闪躲不及,只感到脸上一阵急促的风刮过,跟着他身上一紧,来人紧紧地拥住了他。孙健邦高高举起的铁锄头于是嘭一声砸在了这人身上。苏行衍眸子颤抖,抬起眼,果不其然看到了严崇那张张狂的脸。

“……严崇?你,你怎么来了?”

苏行衍料到他大概回家就看到纸条了。但没想到他会跟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留张字条就想跑,苏行衍,甩掉我哪儿这么容易。”

严崇英俊的眉头皱拢,漆黑的眸子望向苏行衍时,又多了几分轻佻的笑。苏行衍被他笑得心头一紧,几乎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然后在孙健邦下一棍落下之前,苏行衍侧身挡在严崇面前,掀起眼眸,蹙眉狠厉地朝孙健邦瞪过去——

“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稍后CY法务部的同事还有记者也会来——如果你希望一会来的是警察的话,你可以继续。”

苏行衍双手扶住严崇,清秀的眉心倒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健邦高举的铁锄头,说话时,苏行衍不动声色地将严崇护在身后。

严崇那场狭长的丹凤眼眯起,静静地看着苏行衍凌厉的侧脸,苏行衍发火的时候的确是威慑力十足的,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大概也只有在他发怒时才能窥见一斑。严崇想。

孙健邦仍怒目圆睁地瞪着苏行衍,铁锄头高高举起,恨得咬牙切齿。孙吴兰英趁着这档口忙不迭地跑过去,抱着孙健邦的胳膊把铁锄头抢了过来,“别冲动,唉让你别冲动啊!柏朗才刚走,不要在柏朗面前再吵,让柏朗安静一点吧,让他安静地走吧。”

又扭回头,一边擦泪一边问:“你们真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儿子已经死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雨哗啦哗啦地冲刷着屋顶。像婴儿啼哭一样。

苏行衍并没料到孙家人情绪会这么激动,心里思忖着即便如今沟通也沟通不出来什么结果,于是借口担心严崇后背上的伤,连忙扶着他去到孙家的客房里,等少晴带人过来后再做打算。苏行衍找孙吴兰英拿来了跌打药,预备给他擦拭上。

深色的西装脱下。苏行衍握着跌打药,看到严崇后背精壮白皙的肌肉,以及上面醒目而又粗壮的红痕——颜色很深,甚至有些发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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