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大公子这么有‘个性’的,也不多见。如果见过,肯定会有印象的。”

苏行衍皮笑肉不笑的,骂他,严崇听不懂——他装听不懂的,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在催苏行衍继续说下去。苏行衍便说:“上次你给我的伞上带着贵司那么大的logo ,我只要不是瞎子,肯定是能看到的。”

“可是严家人丁兴旺,夫人又怎么猜到我是大公子,而不是别人?”严崇确实有点好奇,直勾勾地看着苏行衍,苏行衍也不避讳,也这么笑盈盈地看回来,那眼神水波荡漾,仿佛是在无声地骂他:这么不要脸的,除了大公子又能是谁?

苏行衍轻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严老爷一共也就一房太太,一个儿子——其余的,一贯养在外面,连个名分都没给。哪里还敢打着严家的名头四处招摇?”

苏行衍笑起来时如秋水荡漾,分明是在嘲讽,却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风情。他用眼尾扫了一眼严崇,慢条斯理地嘲讽:“做事敢这么放浪形骸的,除了大公子,我实在想不出别人。”

“我放浪形骸?”

严崇笑的时候,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纯手工定制的皮鞋,此时也踩过被春雨浸湿的青石板,朝着苏行衍逼近了一步,“夫人倒是说说,我怎么放浪形骸了?”

严崇逼近他,“我是对你做什么了吗?”

苏行衍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他身后已经是墙,早已退无可退。苏行衍抬起头来,蹙眉朝严崇盯了回去,苏行衍是苏家长子,从小就被教育着要端方大气,任何时候都不能丢了苏家的脸面,于是这会也不怯场,清冷的一双眼睛倒映着严崇的脸,苏行衍逼问回去:“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想……”

严崇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行衍,自顾自地说下去。

毋庸置疑,苏行衍很漂亮。

尤其是生气的时候。

他那点直白的欲望被苏行衍看在眼里。苏行衍只看着他,冷笑一声,警告:“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哗啦——

低奢的老爷车淌过积雨的水洼,稳稳停在了路边。

苏行衍认出那是魏家来接他的车,握着伞柄正想要走过去。严崇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笔直地挡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要他开口。开口求他。

苏行衍看向他,语气微冷:“让开。”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苏行衍到底是苏家的大公子,平时纵然看上去脾气好,但该有的威严也并不会少。如果真是个软柿子,当年也不会在苏家镇得住场子。

严崇静静看着他,也不生气,上回唐朝说去查查他,严崇没同意,但这会看着苏行衍恼怒的眼神,他心底莫名泛起了些痒意。他忽然对他有些好奇了。春雨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少顷,严崇和善地笑笑,为他让开一条路,“夫人慢走。”

苏行衍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了后座,司机好奇地询问:“夫人,是朋友吗?”

苏行衍厌烦地蹙拢眉头,眼前又回想起来严崇那张伪善的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回道:“不是。……什么也不是。”

非要说的话,只是个西装革履的混球罢了。苏行衍在心里补充。

而此时,西装革履的混球正眯起眸子,静静看着苏行衍坐着老爷车离开。不知怎么,唇角扬起的笑容久久都没放得下来。

倒也是有很久,没人敢这么骂他了。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呢?是他的家族,还是他嫁的那个人?严崇也忽然有些好奇了,这样漂亮的一个人,究竟是跟了谁。

严崇忙完会议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他抬眼看了看时间,倒也不饿,动身就朝慧心疗养院去了。他奶奶饮食比他规律得多,早早地吃过晚饭,让护工推着轮椅在院子转悠。远远地看着他来,老太太冷哼一声,故意逗他,“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

严崇几步走过去,从护工手里接过了轮椅,闻言低下眼从容地笑笑:“哪儿能。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不来,你不担心?”

严老太太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这几年她儿子正在把私生子往家里带,还暗戳戳地想把人带进公司去——真是昏了头了!难道他真以为那几个不中用的能比得上严崇?无论是办事能力,还是为人处世,严崇都是该锋利时锋利,该圆滑时圆滑的。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精心栽培出来的,哪里是那些野孩子能比的?

“见过棠家那孩子了吗?怎么样?”严老太太问,“他答应了吗?”

严崇仍旧笑得很和善,薄薄的镜片下月光下还泛着蓝光。严崇反问:“他有拒绝的权利吗?”

严老太太不由转回头看向她这个狂妄的孙儿——但看他这张脸,甚至会觉得他是谦逊有礼的。严崇说:“婚宴会在下个月,跟你的寿宴一起举行。至于婚宴的事,我会交给唐朝去办好。”

“唐朝也跟了你十年了吧。……你这脾气,也不知道将来谁管得住你。”

严老太太也知道她这个孙儿狂得没边了,只不过严家会为他撑腰,他狂些又怎么了?于是只是闭上眼,似无奈般的长叹出了一口气。

雨早就停了。只有雾气还在荣港弥漫。严崇眯起眼,朝眼前那片浓雾深处看去,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苏行衍那张嗔怒的脸。

“阿衍?阿衍?……在想什么呢?”

魏家老宅里,魏振宁见苏行衍握着筷子一直失神,忍不住关切地询问,在他印象里,苏行衍并不像魏诚然那个浑小子。苏行衍一向守规矩,得体又端方,鲜少有什么失态的时候。

苏行衍回过神来,见一大家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看,脸上莫名一热,稍稍低下头去,将严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才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大概是最近没睡好。”

苏行衍紧接着又问:“怎么了父亲?”

魏振宁放下筷子,长叹出一口气,这才问道:“诚然……最近还在忙他那个小公司吗?”魏振宁闭了闭眼,仿佛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诚然有时候真是一腔热血,丝毫也不知道白手起家的难度。我虽然一方面也想让他多出去磨练磨练,但一方面……”

“他是魏家独子。这公司最后不交到他手上,还能给谁?我也不能给他打一辈子的江山。”

苏行衍只垂眸不语。他也不傻,他当然也清楚,这会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他只需要听下去就好了。

“……我本来是想把这个合作给他谈妥的。给他回公司了,直接让他挂名就好了,只可惜啊,”说到这里,魏振宁适时咳嗽起来,魏明冉吓得连忙叫了声“daddy”过去给魏振宁拍背,“Daddy没事,只是合作的事……”

魏振宁满目担忧地朝苏行衍看过去。苏行衍忙应下来,“父亲您放心,公司的事交给我吧,至于诚然那边……”苏行衍眼神微顿,他跟魏诚然认识这么多年,哪里会不了解他?他只是看上去吊儿郎当的,永远没个正形,实际上跟头倔驴一样,认定了的事基本没有更改的可能。

苏行衍轻轻吐出一口气,仍然说道:“诚然那边,我会去跟他交涉的。”

有了苏行衍这句话,魏振宁这才放下心来,“好,你跟他多谈谈吧。他啊就听你的,我们这些说话都不好使。”说着,魏振宁身后的管家也会意,把准备好的策划案递了过来。

苏行衍接过细细读阅,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神色微微一变:“父亲……我们是要跟严家合作?”

作者有话说:

苏行衍捏着策划书的手不由得收紧,眼前也浮现出严崇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这人是难缠的鬼,表面上看着温文儒雅,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鬼算盘。

……能避开,就应该远远地避开的。

魏振宁仿佛也看出了苏行衍的犹疑,皱眉问他:“怎么?你认识严家的人吗?”魏振宁叹了口气解释,“其实严家的风评在荣港这些年一向不太好,港媒把严家形容成罗刹鬼,咱们祖上三代都清清白白,见了这种人都得绕道走。……可是阿衍,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振宁所说的今时不同往日,苏行衍也不是不知道。魏家是做地产行业的,如果说严家是黑白两道通吃,那魏家就是官商相护,这些年凭借着里面的关系,也没少占到便宜。

只是强虎难压地头蛇。从去年被□□暗整了一波,甚至还险些闹到法制频道后,魏振宁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走的路或许太清白了。

于是这会苏行衍也明白,魏振宁为什么会突然想和严家搭上关系。

“……严家老大好像叫严崇?前些年被他爸外派到海外的公司了。我在想,那老头估计是有扶小孩儿上位的打算。”魏振宁说下去,“最近严家好几个大项目,都是丢给那几个小孩儿去做的。你到时候去对接,大概也是跟他们。”

苏行衍握着策划书的手葱白,无名指上的婚戒也在客厅发出幽微的光。苏行衍听着,好半晌,终于垂下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最好是这样。

苏行衍其实从结婚以后,就不再过问商业上的事了。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他父亲自从把苏嘉文接进公司后,几乎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了他那儿,把苏嘉文搞得无法无天的,对苏行衍这个大哥也敢指着鼻子说:公司的事大哥不用操心,等着年底分红不就好了吗?有时间还不如操心操心魏家的事。

……可是魏家又哪里需要苏行衍的操心?

全荣港谁人不知,魏诚然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养到如今几乎算是养废了。就算是魏振宁有心带着魏诚然进公司,那些元老股东也得指着魏诚然鼻子骂一句:痴线。

想到这里,苏行衍看着台灯下被映得昏黄的策划书,低垂下眼默默叹了一口气。掀起眼皮,望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凌晨一点了。他在这儿看了两三个钟头了。

魏诚然也还没回来。

苏行衍轻轻拢了拢睡衣,站起身正准备给魏诚然打个电话,却感觉后背一热,魏诚然混着一身的酒气与热气,从后抱住了他,“衍衍,你好香啊。”魏诚然抱着他傻笑,含混不清的。

苏行衍闭上眼笑,轻轻骂他:“你还知道回来。”苏行衍抬手,从后推了推他的脑门,“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知道!十二点了,该食中饭啦。”

魏诚然喝醉了就像个小孩儿一样的,抱着他撒娇,手也不老实的,撩起苏行衍睡衣的一角往他腰腹摸去。苏行衍被他摸得心痒,稍稍闭起眼后又蹙眉把他的手拿了出来,“别闹了……”

魏诚然从后面探出头,“不给碰啊。”

苏行衍扭回头,就跟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这人……哪里是喝醉了?明明就是在借酒装疯。

苏行衍蹙眉:“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你爸今天还在跟我说,让我去接一下公司的新项目。”苏行衍看他还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这活儿是给你接的。你明唔明啊。”

“……接就接咯。”魏诚然撇撇嘴,手被他捉出来后也默默收了回来。也许是太过了解了,苏行衍竟然在这一瞬间,意识到魏诚然其实没怎么喝醉。

想想也是,魏诚然从初中起就跟着那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说一句海量也都是谦虚的了。哪里那么容易喝醉?

魏诚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过身就要往浴室去,“随你便啊。你想接就接啊。”

苏行衍看着他背影,蹙拢眉头,忍不住追问:“随我是什么意思?”

“……随你就是随你的意思啊。”

砰——

浴室的门被魏诚然关了过去。不多时,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苏行衍静静看了一会,终于闭上眼,长吐出了一口气。

苏行衍眼睛不好,今天在台灯下又看了许多的企划案,双眼这会干涩得生疼。从抽屉里翻找出许久不用的眼药水,往眼睛里滴了几滴后,就上床休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行衍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床头开着台灯,那是苏行衍给他留的。魏诚然这会顺着台灯微弱的橙光,一步一步爬上了苏行衍的床。

魏诚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过来抱他。

苏行衍攥着被子,也跟着沉默下来。他低下眼,正准备睡了时,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传来。魏诚然轻叹一声后,混着被子从后轻轻拥住苏行衍,头也挨上他的,轻轻蹭上他的鬓角。

魏诚然声音低低哑哑的,在他耳边轻轻地唱起《氹氹转》:“氹氹转,菊花园,五月初五系龙舟节啊……”

“阿妈佢叫我去睇龙船,我唔去睇我要睇鸡仔

鸡仔大,我拎去卖

卖得几多钱,卖咗几多只啊

我有只风车仔,佢转得好好睇……”

魏诚然从前惹他生气了,就总爱拿这首童谣来哄他。一边搞怪地唱完后,又跟条大狗狗一样的,蹭着他的脸,可怜巴巴地说:衍衍别生气了。有一回还被班里的同学看见了,笑说魏诚然就是苏行衍的一条狗,苏行衍一生气魏诚然立马就跪下了。

苏行衍这会被他唱得心软,转回身去想同他在说些什么,就看见魏诚然已经睡着了。他眉眼间稚气未脱,平时就算是西装革履,也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