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在说什么?”

苏行衍眉心蹙拢,听着梁崇谦越说越离谱,人也默默坐直了起来,“你是知道什么了吗?还是——”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少晴敲响。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默默攥紧了拳头,“……没有。我只是,合理怀疑。总而言之,等我回去吧,回去我再跟你好好谈谈。”

苏行衍并没将梁崇谦的话多放在心上。他觉得梁崇谦大概是关心则乱,同时对严崇多少也有些偏见——虽说他从前也有,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苏行衍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眼见清明将至,苏行衍忙了一天也有些疲倦,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忽然很莫名的,又想起了那个被撞死的孩子。

还那样的小。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心头莫名塌陷下去一块,这件事虽几乎算是与他毫无关系,但想起那个稚子苏行衍心头还是莫名有些歉疚。拿起电话,正要拨通内线让常家胜给孙建邦夫妇打一笔慰问金,就听到手机响了起来。苏行衍还以为又是严崇打来的,一面翻过少晴刚送来的报告,一面蹙了蹙眉半开玩笑地说他。

“又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在忙?”

却不想,对面竟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

“这么忙吗?连接父亲电话的功夫都没有。”

苏行衍几乎是在听到苏鹤庭声音的瞬间,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握紧手机,自觉站立了起来,心脏也在刹那之间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律动得叫他几近作呕。苏行衍下意识喃喃:“……父亲。”

“嗯。”

苏鹤庭正在南欧的高尔夫球场。这边天高气朗,风景宜人,无论是气候还是信息,都与荣港并不同步,“最近身体怎么样?跟诚然一切都还好吗?”

苏鹤庭正在南欧的高尔夫球场。这边天高气朗, 风景宜人,无论是气候还是信息,都与荣港并不同步, “最近身体怎么样?跟诚然一切都还好吗?”

“……还不错。”

苏行衍握紧了手机,闭上眼竟然明目张胆地撒起谎来。

苏家家法一向森严, 要是被苏鹤庭抓住他撒谎,是会被动用家法鞭挞,继而罚跪祠堂的。苏家的孩子必须坦诚, 光明磊落, 铁骨铮铮。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是一切平安,还是生了点小病但也平安无恙地过来了?”

苏鹤庭在电话那头呵呵一笑,手握着高尔夫球杆似乎又打出去了一个球。苏鹤庭眯起眼迎着稀薄的日光,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一点点飞远,然后如他所料, 精准地滚入洞中。苏鹤庭这才满意,将定制的球杆随意递给了一旁等候的球童, “你啊,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什么也不跟家里人说。跟家里人竟然都不怎么亲近。”

“以前你华姨还开玩笑说,整个家里你最亲近的甚至是那条只会摇尾巴的Benny——那只是一只愚蠢的金毛罢了。可惜后来Benny也死了, 你跟我们就更加不亲近了。”

苏鹤庭说得几多唏嘘。苏行衍听得忐忑不安,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呕出去,仿佛是刹那之间他想要坦白一切——

“父亲,其实我……”

“算了。你把电话给诚然, 我直接问他。”

苏鹤庭截断了他的话。一如既往。

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样。

“……”

办公室里长久地寂静下去。

苏鹤庭也觉察到了不对,呵呵一笑后问他:“怎么?那小子现在不在你身边?真是罕见。他居然还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见苏行衍始终沉默着,苏鹤庭也不再多问, 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上年纪了。操心不了你们太多事。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的,父亲。”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登时死寂一片。苏行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有些无力地坐在办公椅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将这一切复述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

苏行衍听到手机再度嗡嗡地震动起来。

苏行衍有些痛苦地蹙拢眉头,竟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悸。深吸了几口气,苏行衍这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将手机拿起来,出乎意料的,上面跳跃的是严崇的名字。

“……严崇。”

苏行衍声音有气无力的。心底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还在忙吗?”

严崇似乎还在外面,风声混着笑声传送到苏行衍耳边,竟叫他感觉说不出的清爽舒适,“我这会还在中环。今天不能来陪你吃饭了。不过,”严崇又说,“晚上早点下班,我来接你?”

苏行衍一时间也没搭理他。严崇以为他还在忙,正要挂断电话,却听苏行衍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严崇,你,在忙吗?”苏行衍轻轻说,“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当然。”

严崇皱眉,抬手让正要同他汇报工作的唐朝退下后,这才将手机换了一边接听,笑了笑问苏行衍:“你想说什么?”

苏行衍闭着眼摇了摇头。

又想起严崇这样看不见,于是轻叹一声说:“随便吧……你,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大早来公司,忙到现在。你知道严有为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满腹心思都顾着讨好严鸿房了——至于别的?搞得一团糟。人说富不过三代,我看严有为多少有点第三代的意思。”苏行衍并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而大多数时候他也并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口水话,所幸严崇这人竟然出乎预料的健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苏行衍说着一些琐碎的、又被他说得趣味横生的日常小事,苏行衍竟然感觉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在严崇这一字一句中,渐渐平和下来。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苏行衍想自己应该是很讨厌严崇这个人的才是,讨厌他的狂妄自大,讨厌他的蛮横无理,可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严崇手段是强硬的,但似乎也从未真的害过他什么。

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一直都是严崇陪他走过来的。

就如同此时此刻,即便苏行衍不想承认,但严崇的确是能叫他安心下来的存在。

同严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许久,等苏行衍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同他聊了快一个钟头了——真是不可思议,他还从未跟谁聊过这么久。苏行衍有些怔愣地看着桌上的时钟,心口不明就里地漏了半拍,电话那头的严崇见久等不到他的回复,笑了半声打趣他:“做什么?到你午休时间了?你被我聊睡着了?”

苏行衍:“……”

严崇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电话换了只手接听,“那我给你唱个摇篮曲,哄你睡觉?”

“……痴线。”

苏行衍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又说:“挂了。”

“用完我就扔?我聊完了吗?”

严崇挑眉,一副诧异的样子,“不准挂我电话。”

苏行衍莫名觉得他好笑,他说不准就不准?他以为他是谁。拿下电话正要挂断,就听严崇突然叫住他,“——喂,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记得吃饭。给你点了份餐,吃清淡点,对胃好。”

苏行衍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许少晴敲了敲门,端着一份包装精致的餐盒从外探头进来,“苏总,您的餐。说是严总给您订的。”

“挂了,记得吃。”

“嘟嘟……”

苏行衍垂下眼睑,看着许少晴手里的餐盒,一时间有些失神。

严崇这段时间都很忙,两头飞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他一回港就践行着他先前同苏行衍说的规划,风雨无阻地上到办公室来找他,不是接他回去,就是同他吃饭。苏行衍起初并不怎么理他,但抵不住这人天天来,一来二去的,苏行衍竟然也习惯了这人的打扰。有人能陪着说说话,其实也不算是坏事。苏行衍想。

严崇这晚原本是打算晚上来接苏行衍一同回去,然而严有为仿佛连带着把严家几个项目都搞得一团糟,这会人又担不下来责,已经哭天抢地地去向严鸿房认错了——只是严鸿房实则是个更不争气的,除了杵着拐杖发脾气外又能有什么办法?严家的事还得交由严崇来处理。

苏行衍听罢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临到下班的点又给严崇打了一通电话去,听到他这会已经有些微醺了,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想想还是驱车过去接他。

苏行衍抵达黄金都会时,郑天明已经笑呵呵地扶着严崇从大厅走了出来,迎面见到苏行衍,郑天明自如地同他打起招呼:“苏总,好久不见,上次见你好像还是在某个酒会上?那可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又见面了。”

彼时晚风徐徐,混着些许的燥意吹拂过人脸。苏行衍穿着一身单薄的纯色风衣,见着郑天明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就越过他,望向了一旁的严崇,这人也正抬起那双春情泛滥的黑眸,含笑望进苏行衍清眸,仿佛见到苏行衍来,他很开心那样,“……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你来接他,还说一会给让Steven把他送回去呢,准备打电话,结果严崇一下就把我手机摁下去了,说不用,他有人来接。他说得还挺得意。我还纳闷呢,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这么大面子,居然让苏总亲自来领人。”

“看来云顶家园的项目你们合作得很默契嘛,都已经是盟友了。”

郑天明自顾自地说下去。好像自己都能跟自己聊半宿。

郑天明其实一直是有意笼络苏家的,只是苏家的人都是一个脾气,眼高于顶,自视甚高,苏鹤庭更是个都可以进博物馆的老古板——郑天明他爸同这人打过一次交道,回家气得负着手直转悠,说真想把他帽子掀了看看是否还留着满清的辫子!

苏行衍承袭着苏家那一套作派,为人向来清高孤傲,对这些油滑的客套话向来是充耳不闻的,只当是听不懂。郑天明见苏行衍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便摸了摸鼻子,嘻嘻哈哈地将严崇交给苏行衍,“……苏总,那这个人我就交给你咯。你可好好照顾他,他酒量不好,一杯倒。”

苏行衍上前一步,双手抱住他。

严崇撞进苏行衍怀里。一米八九的个子,将苏行衍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苏行衍蹙眉正想斥责他几句,就感觉这人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背,下颌轻轻枕在苏行衍的肩头,那张棱角分明的、此时还微微发烫的侧脸,也轻轻蹭着苏行衍脸颊,

苏行衍被他蹭得发痒,有些无奈地伸手推他。

“一杯倒你喝什么酒?你说我逞能,你不是更逞能?”

苏行衍扫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骂他,这人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说话,“我要不是正好来这边办事,你只有让唐朝送你回去了——也不知道他今天下班没有。”

苏行衍如今大概是心情不错,跟个醉鬼都能说上几句。

严崇却忽然掀开眼皮,歪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撒谎。”

“你是专程来接我的。”

严崇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苏行衍,仿佛要将他看穿那样:“苏行衍,你真的很不诚实。”

苏行衍听得这话一怔,从小到大他被夸得最多的其实就是诚实懂事。他几乎没有撒过什么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诚实。苏行衍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地捏了下这个醉鬼的脸,“我不诚实?你好不好笑。”

严崇任由他捏,但还是盯着他的眼睛,扬了扬眉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诚实。”

晚风温热,徐徐吹过。

夜幕降临下来。

苏行衍单手把着方向盘, 载着严崇穿行过荣港的夜。醉酒的严崇很乖,不吵不闹的,任由苏行衍给他系上安全带后, 就阖上眼静静地睡。等红绿灯的间隙,苏行衍停下车转回头朝严崇看去。严崇仿佛睡着了, 原本锐利的一张脸此刻也没了攻击性。

苏行衍莫名勾起唇角,伸手接过他的侧脸,严崇于是顺势枕在苏行衍掌心。

红绿灯闪烁。映照着人面容恍惚。

……

“严崇, 手抬起来, 把衣服换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嗯?”

苏行衍扶着严崇回家后,就将人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说起来,严崇其实这一路上也不见得醉得多厉害,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 哪成想一回家他整个人就完全醉了下去,任苏行衍怎么叫他他都纹丝不动。

客厅的灯光冷寂, 苏行衍微微蹙眉, 俯下身看着沙发上仿佛正沉睡着的严崇。这人眉眼锐利, 嘴唇削薄,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 都是一等一的优越。苏行衍低垂下眼,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蹙了蹙眉心仍旧是不死心地拉过他的胳膊想帮他将外套脱下来,却见严崇忽然睁开眼, 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此时正静静盯着他。

苏行衍在严崇的注视下心头莫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正想错开视线, 却被严崇一把抓住手腕,猛地拽到了自己胸膛上,“你——”

“你在做什么?”严崇发烫的薄唇贴着苏行衍的耳廓,轻吐出一口气后问他:“帮我脱衣服吗?”

“我……”

“对我这么好?嗯?”

苏行衍话还没说完,就听严崇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个寂寥的深夜显得低沉而富有磁性。苏行衍心口莫名滚烫起来,清秀的眉心蹙拢,手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正想要起身,却被严崇猛地一个翻身,抓住手腕扔在了床上,再一睁开眼,已经结结实实地被严崇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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