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忍无可忍。

苏行衍狠狠踢了他一脚。但心跳得已经不再受他控制,脸更是在这么一瞬间羞愤得烧红到了耳根。苏行衍其实也隐隐觉察到,这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试探自己的底线,可耻的是,他也正因为这个人在一点点降低自己底线。而更加可耻的是,他觉察出来,也默许下去。

他也在一点点,为这个人打开。

……他大概真的,爱他。苏行衍想。

清明时节暴雨如注,泥石顺着山坡冲刷下去。棠颂枝其实从荣港紧赶慢赶地回来时,就预料到谭雅芝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是晚期,不过医生话说得留有余地,说手术的成功几率也不是完全没有。其实谭雅芝一向是个求生欲望很强的人,听说有成功几率双眼都放光了,她也想活下去,但一听高昂的手术费以及漫长的治疗周期,谭雅芝又瞄了眼一旁的儿子,到底选择放弃了。棠颂枝那时候也没多少钱。

这事说来也奇怪,棠颂枝这么拼命地回来多少也是为了见他妈最后一面,但真到了在事业和母亲二选一的时候,他又觉得,这笔钱其实应该用在事业上。人总归是要走的,活下去才有希望。

“……说起来,其实她也是个很天真的女人。她总觉得那个老东西总会给她一个名分的,于是一直等啊等啊等啊,现在好啦,不用等啦,她已经在地底下了。”棠颂枝手持着一柄黑伞,面色平静地看着被安葬回老家的母亲,“你大概不知道,她其实当初是棠家合作公司的外派人员,学历不低,前途不算亮得晃眼,但也算是当时他们同阶层里出类拔萃的一个。她以为上层人看上贫寒小白花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其实只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如果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走——她应该去把棠家搅个天翻地覆再说。”

棠颂枝仿佛是想象出来那个混乱又刺激的场面,偏过脑袋忽然有些天真的笑了起来。大概是此时站在他妈坟山,同时头七又还没过,魏诚然竟然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的。魏诚然其实并不能共情棠颂枝的悲伤。他觉得他悲伤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毕竟他看上去跟他母亲关系既好,又仿佛并没有那么好,魏诚然别过脸去,摸了摸鼻子忽然说:“但是,其实都是她自愿的,不是吗?”

“自愿?”

“……是啊,自愿跟,跟你爸爸在一起,自愿做他的情妇,自愿在大陆等他。”魏诚然其实是想安慰他的,但这会竟然越说越没有底气,偷偷瞄了他一眼,不确定地追问,“不是吗?”

是吗?不是吗?

“当然是啊。”

棠颂枝忽然笑起来,然后眯了眯那双狐狸一样的眼,扭回头看向魏诚然,“她是自愿的——就像你跟我来大陆,你也是自愿的,对吗?”

“我……”

魏诚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只能木楞地回他:“对、对啊。”

“即使没有公司出的事,即使没有那个被撞死的孩子,你也会跟我来大陆,是吗?你是自愿的。”

魏诚然在这一瞬间,竟然被棠颂枝笑得有些害怕。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棠颂枝却像是疯魔了一样,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然后一步步地逼近他,魏诚然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棠颂枝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扔掉了伞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刚刚不是很会说吗?自由?你也配谈自由。多少自由,假汝之名!魏诚然,你真是太蠢太天真了。你以为你都知道些什么?”

大雨冲刷一切。

大概是天高气爽, 叫人心情也平白清爽起来。苏行衍与严崇手牵着手,又在外面闲逛了许久。路过街旁的甜筒店,严崇扫了一眼忽然同苏行衍笑说:“还好没带严嘉禾出来, 不然她又要吵着吃了。”说着,严崇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 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好笑地盯着苏行衍看,“啊忘了, 这里还有个小朋友。”

“你要不要吃啊?”

严崇语气多少有点哄小孩儿的意思。

“……”

苏行衍被他盯得脸热, 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伸手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你才是小朋友!”

坦诚来说,苏行衍向来早熟,其实并没有什么做小朋友的体验。这会都这么大了, 还被叫小朋友,苏行衍也多少觉得脸热, 只是转念想想, 又觉得这也算是个新奇的体验。苏行衍瞪着严崇, 沉默一瞬后还是抬了抬下颌,吩咐他:“去啊, 就光会嘴上说说吗?”

严崇看着他,不明就里地就被他逗笑了。

他觉得苏行衍这个样子简直是可爱得要命。

“是,苏总。”

街道上清爽的风吹拂。苏行衍独自站在略显清冷的街上,稍稍拢过大衣转回头, 就看着严崇手拿着两个甜筒,迎着风朝他大步走来。彼时已经傍晚时候,月光朦胧, 严崇向来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会薄唇微扬,眉眼间简直星光熠熠。

严崇走到他面前站定。

“买了两个,一粉一蓝,你要吃哪一个?”

“……”

苏行衍笑看他一眼,随意地拿了蓝色的那一个。正要收回手,却见严崇眯了眯眼,忽然握着手中另一个凑上前来,于是粉色的那一只甜筒就这么贴上了蓝色的那一只,随着轻轻地一蹭——

苏行衍手上那一只蓝色的,沾了一点粉。

严崇手上那一只粉色的,也沾了一点蓝。

“……你做什么?”

苏行衍眯了眯眼,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

严崇扬了扬眉,说得理直气壮的:“物质交换啊。”说着,又勾了勾唇角,含笑用眼尾扫了一眼苏行衍煞有介事地补充,“人和人之间是会相互影响的,就像这两只甜筒一样,你说对不对?”

“神经。”

苏行衍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苏家家规森严,日常三餐都要按照营养师的食谱严格执行。而平常又是司机车接车送,他几乎没有能在外面吃东西的机会。苏行衍拿过甜筒低下头去,自顾自地舔了一下,他真的很少吃这些,所以也并不知道,这些味道原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吃得多。严崇走在苏行衍身旁,任由晚风吹起他风衣的衣摆,他抬眼瞄着一旁小口小口吃着甜筒的苏行衍,不禁勾起唇角,上前一步握紧了他的手。

晚风中带着一点燥热。

人影稀疏的公园里,还有流浪诗人倚靠在长椅上,抑扬顿挫地吟诵着海子的诗——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

严崇勾起唇角,忽然侧过身瞄了苏行衍一眼。苏行衍仍然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甜筒,但泛红的耳根子显然是昭示着,他都听见了。

苏行衍跟严崇回家时人已经有些疲乏。匆匆洗漱完就一同入睡。只不过大概是夜里风急,细细密密地又下起一场雨来,苏行衍这个人向来觉浅,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被惊醒,听着外面雨打芭蕉的声音,苏行衍微微蹙眉,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好的坏的,竟也纷至沓来,不讲道理地钻进脑海中——

苏行衍缓慢地睁开了眼来。

严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于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苏行衍眼眸。

苏行衍下意识屏息凝神,静默地看了他一会,但见这人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严崇双臂环在他身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苏行衍勾了勾唇角,想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这个人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月色静谧。

苏行衍这段时间都不太轻松。下班时间不定,即使下班回家也常常会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严崇没有严有为添乱整个人也都清闲下来,见苏行衍在忙也没去吵他,在卧房留了一盏灯等他。严鸿房那边大概也是上了年纪,原本是对严有为生气的,但被他好言好语的求了大半个月,这会气也消了,大半夜的反倒给严崇打起了电话,来给严有为说和。

“你弟弟有时候做事是鲁莽了一点,冲动了一点,但说来说去我们都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呐,你怎么非要揪着他那么一点小事不放?”严鸿房想想,又气哼哼的继续说,“谁又没个任性的时候了?你跟那个——苏家那个,你不觉得你就做得太任性了吗?”

“我哪里任性了?”

严崇穿着睡衣倒了杯热牛奶穿过走廊,听到严鸿房的问话勾起唇角笑了笑,恰逢经过书房,严崇透过虚掩的门缝望进去,苏行衍正坐在书桌前,橘黄色的灯光将他整个人衬得温柔而宁和,“……你还不任性?你跟那个苏行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说?”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跟你说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急什么。”

严崇静静凝望着苏行衍,半晌,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看他吧。如果他想的话,那就是明天。”

“……如果他不想呢?”

“那就是不想咯,还能怎么样?”

严崇笑了笑,不以为意。

其实这样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严崇对很多事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复杂,与他一同念心理学的、读哲学的,总有一些走火入魔给自己读出病的。但严崇对很多事倒是看得很开,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愿意,那么什么都好。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分分合合,两个人光是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别的都没那么重要。只是苏行衍有他的顾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严崇想。

苏行衍回来时还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就见严崇半闭着眼睛,忽然伸出手臂搂住苏行衍的腰将他拽进了被窝里。苏行衍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膀一沉,严崇已经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轻轻蹭他,“忙完了?”

这人大概是没睡醒,声音都带着点低沉喑哑。苏行衍一颗心安定下来,勾起唇角,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你怎么还没睡?”

严崇闭着眼在他耳边喟叹一声:“等你啊。”又说,“忙到这么晚。”

苏行衍转回头看他,唇角上扬起来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打趣他说这么大个人了睡觉竟然还需要人陪,但看着严崇睡眼惺忪的样子,唇边的笑容又一点点消散了。严崇见他一直不回应自己,勉力睁开眼,就见苏行衍正一言不发地凝望着自己。

“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嗯,有点。”

严崇皱拢眉头,搂着他的腰缓慢地坐直起来,“怎么了?”

苏行衍盯着他,想了一会,“头疼。”

“怎么头疼?”

严崇用额头抵着他的,测了测温度,“嗯,没发烧。”

“我叫医生来?”

“不要。”

“那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也不要。”

严崇眯起眼借着幽暗的灯光盯着他,苏行衍那双眼睛澄澈透亮,一点也不像撒谎的样子。严崇勾起唇角有些无奈地笑了:“那怎么办。”

苏行衍:“是啊,那怎么办。”

“那只好疼死你算了。”

“……”

苏行衍气得拿枕头闷他。

严崇把他圈紧怀里闷笑,他又不是个傻子,他也听出来苏行衍多半没什么事,只是单纯地想折腾他。想想,严崇又枕在苏行衍肩头轻轻地蹭他,等他生完了气又缓慢地说:“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你等我一会。喝完再睡。”说完,单手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苏行衍转回头看他,借着橘黄色的灯光,苏行衍看见严崇眉眼平和温柔。一点也不见平时的锋利。那一瞬间他心口情绪翻涌,莫名想起商月荷的话,竟然感到有些荒谬。严崇……严崇就是很好,很好的。

苏行衍觉得,他们大概都对他有些误解。

严崇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就感觉腰腹一热。苏行衍搂住他的腰抱了过来。苏行衍并不擅长做这样的事,刚伸出手去,脸就已经红热得滚烫。他将脸埋在严崇胸膛,轻轻地蹭了蹭,小声说:“不去了。”

“不去了?”

严崇扬眉,低下眼去看他。

“嗯,不去了。”

苏行衍闭上眼,将红热的脸埋进他胸膛里闷声说:“你在这里陪我。”

严崇唇角上扬起来,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好,我在这里陪你。”

严崇发觉苏行衍有时也黏人得厉害。这天早晨严崇起得稍早一些,缓慢地托起怀里这人的脑袋,将他从自己胸膛挪到枕头上。正预备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就见苏行衍微微蹙眉,仿佛被他惊醒一样。

严崇于是不再动了,借着初升的阳光低下眼,静静地望着苏行衍。

“……起这么早。是要去公司吗?”

苏行衍还没睡醒,眼睛还没能睁开,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还是本能地上前抱住他的腰轻轻蹭了蹭。严崇整颗心都被他蹭软了,他感觉这人有时怎么跟猫一样,严崇勾起唇角单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捏了捏,“嗯,今天有点忙,你再多睡会?”

苏行衍脑子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严崇这句话,沉默了一瞬后忽然很缓慢地抬起头来。苏行衍没有睁开眼睛,也没说话,然而严崇这一刻却仿佛福至心灵一样,闷声笑了一声后,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慵懒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泄了满地,苏行衍迷迷糊糊又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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