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谭执敏锐地感觉到不妙。只见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急切地从车里下来,三步并两步地冲到谭执车前,一边录着相一边大力地拍打着车窗——

“谭执!谭执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啊我跟了你一路,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漆黑的乡间小路里,破旧的路灯闪烁,偶有几声蝉鸣。谭执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藏到了身后,多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私生。

他被私生跟上了。

……

测试车辆在驶过几个蜿蜒小路后,终于在密集的废弃工厂附近停了下来。苏行衍凝视着地图上的测试车,打过方向盘,在几个转弯后也来到了测试车停下的附近。他打开车门走出去,就见周围漆黑荒芜,偶有几声蝉鸣,在这寂寥的夜空显得愈发阴森。

苏行衍其实多少是有些怕黑的,但这会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攥紧了手往不远处的工厂走去。那工厂看上去已经荒废良久,刚推开门就能嗅到里面浓重的铁锈味以及发霉的腐臭味。苏行衍屏息凝神,在黑暗里猫着腰扶着墙一点点往二楼的光源处走去,一步,两步,渐渐听到人声……

“……严崇,你抢我走的老婆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让她活活烧死在工厂里!为什么!为什么!她哪点对不起你!我又哪点对不起你!我为你当牛做马整整七年,连枪子都给你挡过,你到头来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苏行衍蓦然停下脚步,攥紧了手往二楼的光源处看去,只见严崇被麻绳捆在破旧的凳子上,身后是没有安装玻璃的水泥砌成的墙,月光放肆地从方形的空洞泻进来,照亮严崇冷硬的侧脸。他面前站着的男人五大三粗,手持着枪面目狰狞地瞪着严崇,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开枪崩了他。

苏行衍惊恐地睁圆了眼睛,捂住嘴连忙摸出手机,却发现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手机根本没有信号。他根本打不出去电话,“……原来你还在乎她的死活吗?雷铮鸣,我以为你大半夜把人打到脑震荡的时候,并不在意她的生死。为什么?你才应该问问你是为什么吧。”

严崇被近在咫尺的枪口抵着,仿佛丝毫也不慌乱,眯起狭长的丹凤眼,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个他曾经的保镖,冷嗤一声说:“是,她已经死了,所以,你在做戏给谁看呢?”

“你如果真的那么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下去给她磕头认错。怎么?是不敢吗?”

严崇眼神冰冷地审判着他。雷铮鸣像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一样,面目诡异地抽搐起来,猩红的一双眼睛甚至露出诡异的兴奋:“敢?我有什么不敢的?老子现在是癌症晚期,根本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迟早是要下去见她的,倒是你!你凭什么好端端地活着,你凭什么!老子死也要拉你下去陪葬!”

雷铮鸣猖狂的大笑起来,一时间如同毒瘾发作一般,每个毛孔仿佛都有蚂蚁爬过。他发狂地拿手捶打着脑袋,连枪脱手出去也没发觉。他太难受了,疼得他浑身发痒,满地打滚,“你有什么脸来说这些话?都是你!这都要怪你!如果你当初给我钱就好了!如果我有钱——对,如果我有钱,我就不那么难受,我就不会打她!我就不会失手杀人!更不会被关进监狱,那么她也不会死了!”

“是你毁了我的家庭!是你毁了这一切!”

雷铮鸣像是为一切的错误找到了一个源头。

雷铮鸣双眼猩红怒目圆睁地瞪着严崇,“对,是你!是你一眼就看中了我老婆!我打她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故意地想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是你设局把我抓进去好独占她——你带走了我的老婆孩子,你却又要害死她!严崇,你好歹毒的心!你好歹毒的心!”

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心头也因为厌恶而产生一种强烈的呕吐感,他见过瘾君子,他们没有认知,没有人性。他们满脑子只有毒/品。唯有毒品能让他们混乱的世界得到片刻宁静。那是一些不堪的回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苏行衍都会隐隐感到作呕。

雷铮鸣脑袋被撞得血肉模糊,但大概也就是这样极端的痛苦竟然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混着满脸的污血看向严崇,扭曲地笑了起来,“严总,您是不是就是喜欢别人的老婆啊?您回荣港看上的那个也是吗?叫什么?——哦,苏行衍,是吗?”

“是你将他丈夫弄走的吧?你们如今进展如何啊?睡了吗?你当初把我送进监狱说的什么?你说我这种人渣根本不配呆在她们身边。哈……让我猜猜,你如今该不会又是用这套说辞,将那位苏先生弄到自己身边来的吧?”

“是你自己下作,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借着微凉的月光,严崇脸色骤然阴冷下来,冷漠地眯起眼昵向雷铮鸣:“雷铮鸣,你保外就医回到荣港,应该不只是想把我绑在这里唠家常吧?如果你敢去找他麻烦,我保证你不能活着走出荣港。”

严崇眯起眼冷笑一声,盯着一身狼狈的雷铮鸣轻描淡写地补充:“連個完整屍體都冇啊。”

彼时月明星稀,冷光下晚风阵阵吹拂。蝉鸣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雷铮鸣在严崇手下做事满打满算快有七年,对他的手段再清楚不过,这会看着他阴冷的笑,雷铮鸣竟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恶寒,仿佛如今被绑在这里受制于人的根本不是严崇,而是他一样。

雷铮鸣默默吞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推到了严崇面前,然后啧了一声,皱拢眉头故作苦恼地思索:“不去找你姘头麻烦……哈,当然,当然,我当然不会去找他麻烦,我不过是有点事想要找他谈谈。”

“严总,你姘头知道你抢过别人老婆的事吗?——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把我送进去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啊?”雷铮鸣脸上尽是扭曲的快意,那双猩红而突出的眼珠子仿佛要浸出血来那般。雷铮鸣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严崇,“打给你姘头,把你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一个字一个字的讲给他听!然后,让他拿钱过来赎人。”

“我要八千万!我要带苗苗离开这里!快点!”

严崇抬起眼眸,目光阴冷地朝雷铮鸣盯去。

雷铮鸣竟然被这一眼盯得发怵。

恰逢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地上干瘪的易拉罐哗啦作响。雷铮鸣握紧手机敏锐地往楼梯口看去,却见苏行衍一步一步从楼梯走上来,月光下苏行衍面容镇静平和,扫向雷铮鸣的目光更是冷峻漠然。同严崇一样,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苏行衍冷眼扫过雷铮鸣那张惊恐的脸,淡色的唇轻启,声音淡漠而清晰:“不用打了。你想说什么,当面说给我听啊。”

苏行衍一步一步向前。

雷铮鸣瞳孔下意识一缩,像是抵挡不住苏行衍身上的压迫感,往后退了几步想举枪对准他——却惊诧地发现,他的枪竟然不见了踪影!他的枪呢?他的枪呢!

“你怎么来了?”

严崇眯起眼,黑眸幽暗而不可思议地看向苏行衍,“不是让你在家等我?”

“我再不来,你都不知道有几个姘头了。”

“我是第几个?嗯?”

苏行衍倒没有丝毫犹疑与怯懦,踩着月色步步走到他面前,压低眼眸冷冷睨向他,月光下严崇面容俊朗,衬衣扣子大概在争执中扯开了几颗,这会莫名有种风流浪荡的意味。苏行衍这么静静盯着他,然后冷笑一声,“听说你还喜欢抢别人老婆?还要把你做过的龌龊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苏行衍冷眼扫过他,“说啊,你说给我听听。”

“我能有什么龌龊事?”

严崇听得闷笑,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都透着一些滑稽的意思,“我所有的龌龊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你不知道?你信他不信我?”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冷冷地横他一眼,却见他脖子随意地往后仰了仰,望向苏行衍叹息着说:“帮我松开吧老婆。绑得我好不舒服。”

“……你还想要舒服。”

苏行衍眯起眼差点要被他气笑,这个人永远这么自负,仿佛枪抵在脑门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那样的。苏行衍看着他轻轻哼出一声后,忽然抬起手来,单手捧起了严崇的脸。严崇看着他黑眸微动,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果然,借着窗外淡色的月光,苏行衍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接吻。

如同宣誓主权那样的。

严崇喉结滚动扬长了脖颈,享受着苏行衍送上前的微凉的口唇。他想要更深入一些,苏行衍却按住他的肩膀退开了。

苏行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行衍是故意的。严崇眯起眼,盯着他不满地吐出一口闷气。他都还没有亲够。

雷铮鸣瞪圆了双眼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

“苏先生,你,你根本就是受了这个人蒙蔽你知不知道?我呆在严崇身边七年了——七年!我对他的为人实在再清楚不过!他当初说什么看我可怜、没文化,只能去做帮人要账的苦差,赚的钱根本养不活老婆孩子,于是将我带在了自己身边。我还当他是真好心,可你看如今呢?如今呢!他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苏先生,你被他骗了!”

雷铮鸣一面双目赤红地痛斥着,一面愤怒地四处环顾,抄起一旁的钢筋待要有动作,却见一把漆黑的枪口就这么精准地对准了他——

“他有没有骗我,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你又安的是什么心?各家自扫门前雪,休怜别家瓦上霜。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苏行衍转回头,枪口精准的对准了雷铮鸣。严崇也解开了捆绑着他的麻绳,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安稳如山般的站在苏行衍身后,好笑地睥睨着雷铮鸣。雷铮鸣一瞬间不敢再动。窗外的冷光照射进来,苏行衍偏过头,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刚刚是在找枪吗?”

“你看看,是不是我手上这把啊。”

砰——!

苏行衍单手握着枪, 眯起眼一步步向前。严崇单手插在兜里,皮鞋踩过水泥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清冷的月光跟在二人身后, 将他们的影子无限拉长又重叠。

“不,不要, 不要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雷铮鸣被这把漆黑的枪对准,布满血丝的瞳孔狰狞地扩大, 他面部剧烈的踌躇起来, 如同毒瘾发作那般的恐惧地往后退去。

只听得嘭啷一声,雷铮鸣撞倒了身后堆积的油漆罐,狼狈地瘫坐在地上。

一时间尘土飞扬。苏行衍蹙眉闭了闭眼,严崇上前一步侧身为他挡着。苏行衍抬眸的一瞬,就望进严崇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严崇单手护住他勾起薄唇, 噙着一点笑意望着他,仿佛无声在问他:苏行衍, 你会开枪吗?

苏行衍微微一笑, 他会吗?他当然不会。苏家教条森严, 传统而守旧,连家法都是传统而古老的马鞭——十三岁被抽过的后背, 现在都留有印记——苏家的子嗣又怎么会开枪?甚至于手上这种冰冷的枪,苏行衍都还是第一次碰。

只不过,那又怎么样?

如今枪在他手里,会不会开枪, 他说了算。

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在距离雷铮鸣五米不到的位置停下,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顶, 眯起眼眸冷静地发问:“严嘉禾呢?把严嘉禾交出来。今天可以留你一条命。”

“严嘉禾?严嘉禾……哦,你是说苗苗,苗苗,我的女儿,苗苗,你要带走她,你要从我身边带走她!我老婆已经被你们害死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你们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哪点对不起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雷铮鸣仿佛受到刺激一般,两颗眼珠子猩红,鼓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爆裂出来。他痛苦地捶打着自己本就血淋淋的脑袋,然而却还像是不够那样,一面嚎叫着,一面拼命拿头撞着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血溅到苏行衍脸上。

苏行衍眼睫微颤,抿紧了唇涌上一阵厌烦。严崇单手扣住他的腰,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雷铮鸣已经抬起猩红的双眸,从背后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发疯似的朝苏行衍与严崇砍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抢走我的老婆,现在连我的女儿也要抢走!我只有她了!我只有她了!!!”

“杀了你们!我今天就杀了你们!我不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冷冽的寒光打在苏行衍面上。苏行衍瞳孔一紧,下意识攥住严崇的手腕同他一起侧身躲过去,然而雷铮鸣的刀砍得太快又太急,锋利的刀刃从严崇肩头砍到后背。严崇抱着苏行衍皱拢眉心闷哼一声,血腥味四处蔓延开来。

猩红的血仿佛刺激到了雷铮鸣躁动不安的神经。

雷铮鸣扭曲而快意地大笑起来,“严崇,你也有今天!哈哈,你也有今天!砍死你,砍死你们,今天大家都别活!”

雷铮鸣怒目圆睁,面目狰狞着抽回砍刀又要再砍——

咣啷一声。

万物在这一刻仿佛诡异地死寂下来。

雷铮鸣那双猩红而充血的双眼瞪圆,警惕地扭回头,却见小姑娘穿着纯白的纱裙,跌跌撞撞地从小房间冲出来。月光下,严嘉禾小脸惨白,大概是因为工厂太黑,她被绊倒摔在了地上,小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但还是红着眼睛抬起脸,慌乱地冲雷铮鸣打着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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