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僧人回身问:“是点给亲人的吗?”

严崇缓慢地笑开:“给爱人的。”

僧人了然地微笑:“严先生是祈愿与爱人百年好合吗?”

严崇眯起眼,认真地想了想这事,一瞬之后,他摇摇头,笑说:“不。我祈愿他……”

“万事顺意,健康喜乐。”

“有劳大师了。”

……

苏行衍出来时外面秋风微燥,苏行衍踩在满地的红枫叶上,脚步莫名轻快许多。严崇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斜靠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眯起眼远远地靠着苏行衍朝他走来,严崇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到底是什么体己话,能聊半个小时。”

苏行衍唇角莫名上扬起来,加快了脚步朝他走去。

“等急了吗?”

“急,急得不得了。”

严崇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将下颌枕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苏行衍敛眸微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

“奶奶,你放心吧,我现在很幸福。”

“是因为那个人吗?”

“……是因为他,但也不仅仅是因为他。”

……

“老爷,您回来了。”

与此同时,苏家老宅院里。

仆人将庭院大门推开,苏老爷子握着拐杖从加长林肯上走下来。离开这么久,苏家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同他走时一模一样。

“嗯,苏行衍呢?他现在在哪里?”苏鹤庭声音沉稳而不容置喙,荣伯擦着汗正要回答,就听苏鹤庭沉闷地吐出一口重气,继续说,“不管他在哪里,让他立刻回家。”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

苏魏两家是世交, 苏鹤庭和魏振宁的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那时经济与时代还没有如今这样蓬勃发展,苏魏两家也更加不是现今的地位,苏行衍同魏诚然更是都未出生。苏行衍接到荣伯电话时, 正跟严崇与郑天明从佛寺出来,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郑天明话一向不少, 自说自话地已经从佛道两教,聊到科技传媒,甚至是最新的娱乐八卦。

苏行衍听得心不在焉的, 严崇攥着他的手揣进自己风衣口袋里, 隐秘地把玩着他的手,只时不时回应郑天明几句——苏行衍也渐渐发觉,严崇在其他人面前话一向也不怎么多。这人身上大概有种隐秘的傲慢,对大多数的话题也不怎么感兴趣。

荣伯的电话也就是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少爷,你现在在哪里?老爷回来了, 现在要你马上回家。”荣伯擦着汗,声音压得低低的。人潮汹涌中, 苏行衍却已经听到佣人秩序井然的忙碌的声音。这显然是他父亲回来时才会有的景象。

“……这求神拜佛啊, 就是求一个心安, 你看这大师一做法,我整个人简直感觉神清气爽!诶, 一会你们什么安排?我准备……”

“我一会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苏行衍挂断电话,抬起眼眸平静地同严崇与郑天明说。严崇微微皱拢眉心,盯着他看:“什么事?要紧吗?”

“还好。”苏行衍错开他的视线, 将手从严崇掌心挣脱出来,转身正想要走,却被严崇一把搂住腰拽了回来, 苏行衍心口突地一跳,一时间脸热起来,手推上严崇胸膛瞪他,严崇正黑眸沉沉地盯着他:“要忙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忙完打给我,我来接你?”

苏行衍抬眸盯着他,眼睫微颤。

严崇皱眉:“说话。”

苏行衍:“嗯,知道了。我忙完打给你。”

苏行衍低下眼,从严崇怀抱中轻轻挣脱出来,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越抱越紧,苏行衍蹙拢眉心狐疑地盯着他,严崇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的侵略性简直一览无遗。严崇就这么静静盯着他,半晌后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去吧。”

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三三两两,晚风扬起严崇风衣衣摆。严崇眯起眼,静静盯着苏行衍走远,余光扫见郑天明晃晃悠悠走到自己身旁,摸了摸鼻子说:“你做什么?把人看那么紧?他去做什么、几时回,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能多给他一点私人空间?”

“我又不是外人,他需要什么私人空间?我难道会吃了他?”严崇脱口而出,说完回过神来,冷不丁地扫了郑天明一眼,薄唇稍抿后淡淡补充:“你说的有道理的。但我不想。”

……

苏家正厅富丽堂皇,明明才刚到黄昏,暖光已经照亮了正厅每一处角落。

佣人们忙前忙后,正闷着头准备着给苏老爷子的接风宴。苏鹤庭早已换上了居家衣服,坐在沙发接过荣伯递来的热茶;华姨正端坐在身边,自如地给苏鹤庭捏着肩膀,温和柔顺地询问着苏鹤庭在南欧的情况、以及自己和儿子在荣港的近况,苏鹤庭只时不时搭理她几句。

苏嘉文也早早地从公司回来,此时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色连帽衫——他本就年轻,这会更加青春洋溢,正坐在父亲对面的位置同他谈笑风生,“……爸爸,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荣港都发生了多少事!件件说出来都叫你大开眼界,匪夷所思!”

“是吗?”

苏鹤庭淡笑一声,端起从拍卖场上拍回来的清朝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才说:“那你说给我听听。”

“哈,这事可多了,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苏嘉文故作苦恼,却又暗自瞥了眼一旁的苏行衍。

苏行衍面容清冷沉寂,连那双清眸都波澜不兴,只是长袖下的手早已默默收紧了。

墙上挂着的中世纪时钟缓慢地走着。

苏行衍站在入户处,抬眸望着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恍惚到自己也记不清,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荣伯是看着苏行衍长大的,这会多少也有些不忍,不禁走到他身边去低声说:“大少爷,你先过去坐着吧。”

“老爷他可能,可能只是……”

荣伯斟酌着言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行衍只低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这大概是一场隐形的惩罚。苏行衍早就习惯了。

惩罚他什么呢?

惩罚他不懂事,不听话?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苏行衍盯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牵动嘴角莫名笑了一下,就像是国中从年级第一考到第五那天,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玄关处很久,如同罚站一样,静静看到他们一家人吃完晚饭,这才被缓慢地叫上前。父亲大多时候并不会骂他,也不会打他,只是这样无视他。

苏行衍多少有些疲惫,于是闭了闭眼,也不想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苏行衍终于听见苏鹤庭开口叫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那几声沉稳而有力的笑声,在此时多少有些刺耳:“阿衍,你回来了?怎么悄无声息的。爸爸刚刚在跟你弟弟聊天,都没注意到你。”苏鹤庭朝他招手,“在哪里站多久了?我走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们现在怎么样了。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

苏行衍:“……”

苏行衍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抬起有些僵直的腿步步往前走去。

刚走到沙发前就听苏嘉文闷笑了一声,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爸爸,你知道吗?最近变化最大的就应该是大哥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哥如今跟魏家那个,离了——应该是离了吧大哥?你们应该没理由还在一起吧?毕竟他都带着情人跑得没影儿了,大哥你也没必要给他守贞对不对?”

苏嘉文像是憋不住笑那样的,还朝苏行衍看过来,挤眉弄眼的,仿佛是在同他确认。苏行衍只掀起眸子,冷冷扫视过他,苏嘉文被他这一眼盯得莫名发怵。撇了撇嘴收回视线,只继续跟苏鹤庭说:“主要爸爸,更滑稽的是,你绝对猜不到魏诚然找的情人是谁——是严家大公子的未婚妻!那个魏诚然看着愚蠢又无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憋了一个大招!凭一己之力,毁了三家关系!唉,我都不明白了,我们两家到底怎么他了。”

“这果然啊,会咬人的狗都不叫。”

苏嘉文长吁短叹的。

“是吗?”

苏鹤庭面上平和,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苏鹤庭眉峰皱拢,意味深长地朝苏行衍看了过来——苏行衍很多地方像他,可又有很多地方不像他,表皮像他,芯子却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苏鹤庭长吐出一口气,皱眉发问道:“阿衍,到底怎么回事?”

“你弟弟说的我不信。”

“你亲自说给我听。”

苏鹤庭问:“你跟诚然,到底怎么回事?真的离了吗?”

“……离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听见自己的声音砸在地板上。

客厅诡异地寂静下来。苏嘉文没憋得住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华姨一向是会做表面功夫的,这会自然蹙拢了那对精致的法式纹眉,不悦地啧了自己儿子一声。苏嘉文向来很怕华姨,这会也撇撇嘴连忙收敛起来,埋下脑袋不敢再说什么。华姨长叹了口气,一面起身拉过苏行衍入座,一面又同苏鹤庭劝道:“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你非要为难人家孩子做什么?本来遇到这种事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你做父亲的,你不关心关心他吗?他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华姨拉着苏行衍坐下,柔声问:“阿衍,你现在从魏家搬出来了吗?你现在住在哪里?怎么不回家呢?”

“——人家有下家了,又何必回我们这个家?”

苏嘉文适时冷嗤一声,禁不住朝一旁的苏行衍瞟了一眼——苏行衍那张脸简直跟白瓷一样,明明整个人气质那么沉静平和,可那双眉眼居然生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江南风水画一样,稍不注意看那么一眼,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苏嘉文撇撇嘴收回视线,心想怪不得他把严家那个迷成那样,这人怎么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妈你难道没看娱乐八卦吗?这件事那些无知的网民不清楚,难道我们还不清楚?那天严家婚宴那么大个排场,魏诚然是带着棠颂枝跑路了,可是严崇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嘉文扫了苏行衍一眼,似笑非笑地补充:“众目睽睽之下,严崇抱着苏行衍就从大厅走出来了。这算什么?□□游戏吗?——嘁,怎么玩到这儿来了?”

“苏嘉文,如果你家教一直这么差,出去就不要说是苏家的人。苏家丢不起这个人,也养不出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孩子。”

苏行衍忽然掀起眼皮,目光冷冽地朝苏嘉文看去。他并不喜欢听严崇的名字从别人嘴里提起,尤其是以这样戏谑的方式。

“你……”

苏嘉文被他这一眼盯得感觉骨头都冻住了,攥紧了拳头,张嘴还想反驳什么,就被华姨轻轻打了一下手背,压低声音训斥说:“吃你的饭。成天多嘴多舌做什么?有什么事你爸爸难道不知道处理吗?”

“……我就是怕爸爸蒙在鼓里嘛。”

苏嘉文被华姨一训,瞬间蔫了下去。松开攥紧的拳头撇撇嘴,不高兴地小声嘟囔。

沉默良久的苏鹤庭这时也终于开口了。

苏鹤庭吐出一声沉闷的笑,抬起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眸看向苏行衍时,仍旧是一贯的沉稳与和蔼,“原来你还知道,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父亲问责的声音,苏行衍几乎下意识就低垂下眼睑,站立了起来。

“我记得你以前很乖的,我离开也不过一年半载,你是怎么了。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对你弟弟都这幅态度。”

客厅再度寂静下来。

华姨正襟危坐;连苏嘉文都不敢喘一口重气。苏行衍更是静默地立在一旁,仿佛是在静等苏鹤庭发落,他不敢答话,不仅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更是因为知道,自己此时什么都不应该说。

“你又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愿意跟家里人说,问起了就这幅样子,除了逃避还是逃避。我是教你这样做人做事的吗?”

苏鹤庭眉心紧拧,声声质问:“我最后问你一次,魏诚然呢?他现在人在哪里?离开这么久,他难道就没有同你联系过吗?”

苏行衍眼睫微颤,沉默一瞬后,视线落在眼前沉闷的木地板上。

颜色昏沉肃穆,跟整个苏家老宅的风格别无二致。

“……我不知道。”

苏行衍攥紧了手,还是下意识撒了谎。

“你不知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鹤庭沉沉地盯着苏行衍,声音不由得更沉:“你们都认识大半辈子了,即使一拍两散情分也应该在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行衍,我从小到大都是怎么教你的?我看你这段时间真是玩心太重,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姓什么了。”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实在是太重了。也许对于苏鹤庭来说,魏家也并没有那么重要,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的小孩应该在他的管束之下。不听话才是最大的错。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垂下的手稍稍收拢,眼前莫名浮现出同魏诚然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来——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这些事了。那些记忆在岁月的长河里早已发黄、潮湿、直至腐烂,苏行衍根本不想记起。他本来记住的事也并不多,“……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父亲如果想知道他在哪里,应该去问他,而不应该来问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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