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行衍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柔声说:“那你多休息休息。先去洗澡吧,早点睡。别太累。”

魏诚然听着苏行衍温柔体贴的声音,心口莫名有些泛酸,其实从国中开始,周围的同学就老是笑他,说他像苏行衍的狗,走哪儿跟哪儿,指哪儿打哪儿的。他们都以为是他粘着苏行衍,但只有他知道,苏行衍一直对他很好。

做不完的作业是苏行衍给他做的;临阵磨枪也是苏行衍彻夜给他补的课。就连初吻初夜这些事,魏诚然也知道,即便苏行衍没那么想,但只要他死皮赖脸地撒撒娇,苏行衍都会由着他去。

苏行衍……一直对他很好,很好。

魏诚然心口一酸,忽然侧过身子,从后面抱住苏行衍。他很爱从后面抱住苏行衍,确切地说,是他很爱抱他,苏行衍香香软软的,像一个大抱枕一样,但他有时又并不怎么想直视苏行衍那双澄澈的、明察秋毫的眼睛,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从后面抱他。

“衍衍……”

魏诚然喃喃喊他。

苏行衍嗯了一声,伸手摸住他的脸。

“嗯,怎么了?”

“……没什么。”

魏诚然其实他很想说衍衍我真的好爱你,但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了——明明以前说的那么顺口的。魏诚然闭上眼,最终轻吐出一口气,用脸颊轻轻蹭着苏行衍的,说:“睡吧,衍衍,晚安。”

……

夜雨侵袭整个荣港。棠颂枝光着脚趴在床上,点开了魏诚然的微信头像——是只愚蠢的杰瑞,听说那个笨蛋英文名也就jerry?

棠颂枝眼珠子一转,忽然噗嗤一乐,跟着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这个蠢jerry乏善可陈的朋友圈里,除了赛车就是老婆,甚至连朋友圈背景图都是跟他老婆手牵手的照片。

棠颂枝长叹出一口气,握着手机平躺下来,就这么爱他老婆吗?如果真那么爱,又怎么会——

嘎哒!

沉重的木门从外开启。

棠颂枝几乎在一瞬间从床上坐立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卧室外走。他听到老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锁啊,有些年头了,要不是我开了大半辈子锁,还不一定能打开呢!”

“哦对了,先生,您身份证件给我看一下。”老头一面把开锁工具塞回工具箱里,一面转过头向身旁高大的先生陪笑着,“你也知道,现在管得严,做我们这行的,必须要有证件才能开。”

棠颂枝光着脚站定在木地板上。客厅的灯已经被开锁的师傅打开了,冷白色的光将客厅照得亮堂。棠颂枝于是清晰地看见,严崇此刻正穿着一身深色的大衣,双手从容地揣在兜里,听到棠颂枝出来,严崇眯起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

“证件啊……我没有。”严崇声音很轻,轻得宛如喟叹一般,却让棠颂枝莫名害怕得骨头都在战栗,“不过那是我未婚妻,他是这个房子的户主。”

“棠颂枝,证件给他看看?”

严崇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轰隆一声——

电闪雷鸣间,狂风骤雨降临整座荣港。

严崇并没有在这里久待的意思。在开锁师傅离开后,他单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眯起眼眸扫视了一周一段不大不小的公寓——据唐朝打探的消息,棠颂枝虽然被接回了荣港,可惜棠家那边老一辈的总不愿意承认这个从小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棠老爷没法,只能将他暂时养在外面。

虽然同时又怕寒了棠颂枝的心,于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股份转了一些给他。还就着多年前卖给严老夫人的人情,撮合了两家的婚事。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严崇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扫向棠颂枝。他这会卸了妆,看着倒是有几分清秀,跟先前浓妆艳抹的样子,仿佛判若两人。

严崇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问他:“今天看到我了?”

棠颂枝抿紧了唇不说话,心里却早已擂起战鼓。他知道严崇是在说餐厅的事。他的确看到严崇了,甚至是看到他的当下,就急匆匆地拽着魏诚然跑了。

……没想到,还是被严崇看到了。

棠颂枝故作镇定地抬起下颌,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容,无辜地眨眨眼反问:“你看到我了?在哪里呀?我怎么没看到你?该不会——”棠颂枝拖长了尾音,忽然探出脑袋,凑近严崇,“该不会是你思念成疾,在大街上随便看到一个人,都觉得是我吧?”

“严生,想不到你这么爱我。”

严崇看见这张凑上前来的脸,稍稍眯眸,诡秘地嗤笑了一声。然而下一瞬,他的大手毫无预警地掐住了棠颂枝的脖颈。严崇俯下身来,看着棠颂枝冰冷地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婚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你现在处心积虑地去勾搭魏家那个蠢货,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魏家能保你?”

严崇没有点明魏诚然。毕竟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魏诚然那个蠢货自身都难保,又管得了谁?

棠颂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瞳孔都跟着狠狠一缩。严崇其实并没有用力——他本来就只是想吓唬他,又不是真想要他的命,可棠颂枝在严崇步步紧逼的视线中,仍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他快喘不上气来了。

“我……我没——”

棠颂枝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

“你没什么?”严崇好笑地反问他,“你不要想告诉我你跟他是偶遇,就这么碰巧遇上了,然后吃了个饭——这种话拿去骗骗魏诚然那个蠢货就算了。棠颂枝,你应该知道,我不吃你这套。”

“——那严公子吃哪一套呢?苏行衍那一套?”

大概是仅有的把戏已经被严崇拆穿,棠颂枝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棠颂枝扬高了脖颈,迎着严崇的视线妖冶地笑了起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严总,老实说吧,你是不是也看上魏诚然家里那位了?啊,那也在所难免,听说人家从读书时候就是风云人物,要不是名花有主了……”

“啊,不如这样,我去帮你勾引魏诚然,你到时候去坐收渔翁之利——我把苏行衍留给你,怎么样?”

“怎么样……”

严崇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眯了起来,拇指摩挲着棠颂枝纤细的脖颈,仿佛是在认真思索棠颂枝的提议。只不过下一秒,就听得砰一声闷响,严崇就着掐住他脖颈的动作,将他推到了后背的墙上。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严崇冷漠地睨着他:“棠颂枝,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轰隆——

狂风暴雨仍然在整座荣港肆虐。

棠颂枝背靠着墙,几乎有些脱力地滑跪了下去。严崇离开之前留下的警告,仍然在他耳边回响:“不要再跟我耍花招了。明白吗?还有一个月婚宴就要开始,安分一点,不然……”

严崇没有再说下去。

棠颂枝闭上眼,极度的恐惧竟然叫他反倒生出了一股斗志:不,他绝对不能嫁给严崇!他会死的!他会被这个男人弄死的!棠颂枝在心里咆哮。

他必须……他必须重新想个对策!

苏行衍起了个大早,穿着居家服坐在书房里,蹙拢清秀的两弯眉,也正在研究着对策,魏振宁盘下来的那块地在城郊,从前其实被叫住猪笼里,是那群远离城市边缘的廉租房。

魏振宁如今从政府手里拍卖下来,是预备改造成别墅区,而周边则建成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娱乐场所,算是一个世外桃源。至于那群原住民,苏行衍也安排了公司的老人去办,给了比市场价高一倍的拆迁补贴,只不过如今的难点还是……

“好辛苦啊。一大早就开始忙工作啦?”

苏行衍抬起头,几乎下意识地就把计划书合了上去。他看见小妹魏明冉这会正端着菜盘,笑眯眯地从书房外走来,“不如先食早餐啦。”

“多谢。”苏行衍和煦的一笑,但见着魏明冉端上来的早餐后,他却忽然一愣。魏家随魏振宁,一向吃的都是中式,而鲜少有人知道,其实苏行衍并不喜欢中式早餐。

他喜欢浓咖,早餐包,一切高热量的食物。

“看出来啦大嫂?这些都是大哥一大早就起来给你做的!他还怕冷了,一直放保温箱里热着呢!”魏明冉一副献殷勤的样子把餐盘推到了苏行衍面前,然后笑嘻嘻地帮她哥说着好话,“大嫂你都不知道,这人还生怕你吃不着,大清早的就把我薅起来,说什么等你醒了……”

都是热的。甚至于还是烫的。

苏行衍刚一伸手,就被烫了回来。耳听着魏明冉絮絮叨叨的念叨,脑中却无端回想起来,魏诚然从小到大讨好过他的行径。

“衍衍衍衍!我的好衍衍!你就帮帮我吧,明天就开学了,可我——可我还有那么多作业没写,而且开学还有测验,我这样怎么办啊?”

“衍衍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爸说期中考要是还是倒数第一,他就把我屁股抽烂!衍衍你帮我嘛,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早餐,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

……

……

这人总是这样,在做错事的时候殷勤得不得了。

苏行衍莫名有些失神,同时也回想起来那天在餐厅的情形。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该不会真的是——

“大嫂,你怎么不理我啊?”

见苏行衍一直怔怔地出神,魏明冉忍不住扁扁嘴,有些不高兴。

苏行衍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一笑,“抱歉啊明冉,最近有点太忙了。忙得晕头转向的。不是没听你说话。”

“忙也要记得吃东西呀!”魏明冉趁机又把餐盘送了过去,“我大哥临走前还说了,说你啊,一天天的都被我爸弄成工作狂了。眼里都只有工作——你都忙瘦了!”

苏行衍哑然失笑,拿起早餐包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跟当年魏诚然给他做的,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但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苏行衍自己都不记得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了。

……

荣港的天阴雨连绵,似乎就没怎么亮过。隔天虽然不怎么下雨了,但或许是昨晚没怎么睡好,又一大早的起来高强度地赶进度,这会坐在密闭的车厢里,苏行衍多少有些晕车。但他也并不愿意说,只蹙拢清淡的眉靠在车窗上假寐。

旁边的严崇似有所感,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他,薄唇翕动,同开车的唐朝说:“开开窗。”知道他没睡着,又好笑地问他:“要不要下车给你买点晕车药,苏总?”

苏行衍:“……”苏行衍终于睁开了眼,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感谢他:“那就有劳严总了。”

严崇发觉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多少还有点可爱,微微颔首:“为苏总服务,实在乐意之至。”说着,抬手似乎就要示意唐朝停车——

“哦,差点忘了。”

严崇收回手,转回头看着苏行衍,一时间笑得十分欠揍:“我车里就有。”

苏行衍:“……”苏行衍忽然觉得,荣港的治安的确是很好的。好到可以让严崇这样的人平安顺遂地活到现在。

“逗逗你而已,别那么严肃。苏总。”

严崇看着苏行衍那副恨不得把他刮了的眼神,哑然失笑,还行,不算太糟,还有力气瞪人。严崇从后座把晕车贴找出来递给了苏行衍后,俊眉微挑,总算也说了句人话,“一会还要去实地考察,我们苏总可不能掉链子。贴上晕车贴吧。困的话就好好睡会,我让唐朝把车开慢点,好吗?”

严崇倒是难得的温声细语,仿佛是真看出他状态不大对劲。苏行衍当然也知道今天不能掉链子,于是也不再逞什么口舌之能,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还是接过了严崇递过来的晕车贴。上面还带着一点严崇的温度,苏行衍掀起眼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严崇。

苏行衍似笑非笑,“严总现在看上去,好君子啊。”

“哦?”严崇困惑地皱拢眉头,盯着苏行衍的眼睛明知故问:“苏总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不君子过吗?”

苏行衍与他四目相对。唐朝早就把车窗放了下来,清凉的、带着一点泥土青草的清风吹拂进车内。明明是这么清爽的时候,苏行衍却无端想起那天在佛寺初遇到严崇的情形。

暴雨天,却闷热,潮湿。

某些人,虎视眈眈。

苏行衍眼尾扫过他,不君子的时候?那可太多了。

苏行衍懒得理他,还得留着精力实地考察进度。苏行衍收回视线后,阖上眼轻轻靠在车窗假寐。唐朝车开得慢,窗外的清风来得并不猛烈,丝丝缕缕的反倒叫人心安。严崇侧过头看他,但见苏行衍侧脸苍白如玉,淡色的眉微蹙着,唇线也抿成一条线,没什么血色。

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太瘦了。

严崇沉默看了他一会,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过毯子给他盖了上去。苏行衍睡得浅,严崇握着毯子上前的那一瞬间,苏行衍身子下意识一僵,直到毯子稳稳当当地盖在他身上后,他才松懈下来,继续睡了过去。

像只猫一样。严崇哑然失笑。

唐朝开了好半天,终于将那辆商务车开到了猪笼里。这里虽然还没拆,可是周遭的商户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四面冷清,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栋老式居民楼还在迎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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