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

其实也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没回来,苏行衍竟然觉得一切都大变了样。苏行衍回想起严崇先前在孤岛上同他说过的话,发现他竟然也没有说假话,荣港的确是要变天了。魏振宁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宏业上下几乎算得上一团糟,先前严崇叫他上下肃清查查身边的人,苏行衍心软放他们一马,没想到内里却早就千疮百孔。

魏诚然小姑这些年装得闲云野鹤,对公司的事仿佛也并不怎么上心,实际上早就在宏业塞了许多人了。先前云顶家园的岔子,也有她的手笔。这会哥哥病危,她自然也要出来“主持大局”。魏诚然倒是有心守住父亲的家业,然而刚一进公司就被各种事缠住——魏诚然又哪里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是以,魏振宁的确是有心叫苏行衍回来的。

魏家太需要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了。

严崇说的不错,苏行衍也大概是猜到他这个心思的。

苏行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花草树木,多少感觉有些疲倦。他已经不记得他当初的想法是什么了,只是如今无论是魏振宁的电话,还是他父亲苏鹤庭的电话,他通通都没有接。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很抗拒同他们对话。

“苏先生,到了。”

司机将车稳稳停靠在监狱门口。

苏行衍迎着日光,看向眼前庄严而肃穆的监狱,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探监的时间早就约好。棠颂枝穿着狱服被狱警带了过来。

阔别许多再看这个人,苏行衍心头平静至极,早已不像当初那么不能接受。他听说棠颂枝在大陆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仿佛无限风光,但如今成为阶下囚了,也不见多么颓然。反倒是神采奕奕的。也真是离奇。

棠颂枝隔着玻璃窗,笑嘻嘻地看向他,然后又十分感慨地长叹出一口气。

“唉,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呢。”

苏行衍坐在他对面,冷冷盯着他:“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没有吧。我又不是严崇,我又不跟你谈情说爱,有什么好说的?”

棠颂枝插科打诨着,但看着苏行衍那张过分清冷的脸,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多少有些惋惜地说:“苏行衍,也许,我是说也许,魏诚然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你身边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但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你们要不要信,那都是你们的事了,我又不可能钻进你们脑子里篡改你们的想法, 更何况——”

棠颂枝拖长了尾音,冲苏行衍眨了眨眼睛, “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有答案了吧?你还专门来问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苏行衍冷笑一声,眯起眼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人来。棠颂枝并不像那天他见时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 这会穿着囚服, 却也并不见有多么颓唐。跟魏诚然倒是不大一样。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缓慢地说:“有答案是一回事,想再找你确认一下又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冲突吗?”

“棠颂枝,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你好好答就好了。说这些故弄玄虚的话, 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苏行衍警告他。

“啊,这样吗?”

棠颂枝笑起来, 故意反问他:“如果我不好好答呢?”

“那你恐怕要在这里呆很久了。你在大陆赚的钱也被冻结了吧?还有办法争取宽大处理吗?没有钱, 恐怕请不亲律师为你上诉吧。你父亲恐怕也要过世了吧?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没有一点要争遗产的意思?只是棠家兄弟姊妹太多, 僧多粥少,他们也不会让你分到一杯羹——这次的事, 很难说没有他们暗中做推手吧?”

苏行衍看着他,一双清眸平静异常,语气平和地问他,“还是你已经做好准备, 要在这里关一辈子了?那我实在是佩服你敢做敢当。”

棠颂枝大概是没想到苏行衍会这么说,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消散,迟疑了一会才笑了笑, 叹了口气说:“诶,你变化好像很大。对比我当时见你。”

“是吗?”苏行衍眯起眼平和地笑了笑,隔着玻璃窗看他,“你也是。”

棠颂枝听出他是在讥讽自己了,偏了偏脑袋,仍旧是笑嘻嘻的,只当做听不懂。只是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时在别墅见到苏行衍的那一场闷雨,“……啊,不过你说巧不巧呢,其实你那天来过后不久,严崇也来了。你们没有碰上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

“严崇,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跟你绕弯子了。你手眼通天,很多事我不说你也应该都查到了。我妈妈应该活不了多久了,现在在大陆反正能养一天,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你也知道,棠家无非是拿我跟你们搭个桥。我,不可能留在这里做人质。我必须要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放我走,我可以帮你把魏诚然也带走。如果你不放我走……反正,现在已经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我不走也要走了。我也会想别的办法的。”

一场春雨下得淅淅沥沥。

棠颂枝话说到最后其实并没有多少底气。他也并不觉得严崇这个人能有多少良心。严家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而严崇简直是继承了严家那一整套专横的行事作风。棠颂枝如今什么都没有,他的确没什么力量跟严崇抗衡,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样。

严崇面容冷峻,手持着一柄黑伞沉默地看着他。雨滴噼里啪啦地敲打在伞面。久久,严崇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转身离开。

“走吧。带上那个人一起。”

“不要再回来了。”

其实这一刻倒也不是严崇良心有多好。他只是忽然觉得,或许他们都应该更自由一些才是。无论是棠颂枝,还是魏诚然,又或者是苏行衍。

苏行衍……苏行衍应该更幸福一些才是。

……

严有为最近心情实在不错,他那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大哥被抓了进去,那个要死不活的老东西虽然如今下落不明,但是严有为照那几次病危通知书来看,他估计严老太太也没多久的活头了。严鸿房倒是急得团团转,在家里成天的骂他逆子,只不过生气又有什么用?他这个中庸无能的父亲,早就在公司没了实权,他自以为的心腹也早就被严有为换了个遍。

如今,如今严家是他的天下了。

彼时秋高气爽,日光明媚至极,严有为换上特地定制的红色西装,哼着小曲迈步走进会议厅。众人早已在此等候,面对这么大的变动正低声交谈着,严有为心情更好,长叹了一口气故作可惜的说道:“最近严家的确发生了不少变动,我也理解大家的担忧——我那个大哥啊,的确是做事太过混账了。现在奶奶也得下落不明,但公司上下总有有人负责的,综合考虑,我将暂代董事长一职。”

“各位没意见吧?”

随着严有为声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严有为扬了扬眉,食指轻敲在桌面上,笑叹了一声,如今他春风得意,做什么心情都是很好的,“不如这样吧,直接投票吧。同意——”

会议室大门从外被人推开。

众人闻声转回头去,就看见严崇正推着严老太太缓慢而沉稳地从外走进来。严崇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意气风发,看向严有为的视线也一如往常的冷冽犀利。

严有为几乎在严崇视线打来的瞬间,惊恐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实在是始料未及,严崇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严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此时和蔼而慈祥地看向严有为,多少有些唏嘘地长叹出一口气,“有为,奶奶还活着呢,你要做什么啊。”

“奶奶,奶奶我……”

“下来。”

严老太太笑容回收,视线也陡然冷了下来。

严有为惊出了一身冷汗。

……

严老太太这些年的威严仍在,老股东也基本都是早年跟严老太太一起打江山的人,这会也自然拥护她的决定,严老太太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番后,让严崇继续暂代董事长一职,同时将严有为发配去了偏远的公司,严有为虽心头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很快散了会。严崇将奶奶推出了会议厅。

“奶奶,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走到无人处,严崇眉心紧拧,缓慢地蹲了下来。

严老太太捂住嘴咳嗽了几声,看向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只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严崇心头警觉,立刻将奶奶送医。严老太太的情况大概也是走一天算一天的,只是这方面她并没有那么在意,总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严崇是她一手带大的,在这方面自然也很像她,一切都以严老太太的个人意愿为主。

严崇也的确不想,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去让老人家多受那么多折磨。更何况在严老太太明确说过不愿意的情况下。

走出病房已经是夕阳黄昏时候。

严崇皱拢眉心,踩着走廊碎金一样的余晖,莫名感到有些疲倦。忽然抬起头来,却看到走廊尽头里,魏振宁正穿着一身病号服,手握着拐杖沉默而凝重地看着他。

严崇莫名勾起唇角,迎着魏振宁苛责的目光,缓慢地笑了起来。严崇一面走过去,一面同他寒暄道:“魏伯父,好巧啊。吃过晚饭了吗?”

“不巧吧。如果你再早来两刻钟,说不定能看到阿衍和诚然。你没碰到他们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魏振宁最近在各种治疗与药物中连轴转,此时脸色也并不太好,看向严崇的视线也多了几分排斥,他的确是很不喜欢严崇这样一身反骨的后生了。从他闯进魏家带走苏行衍的那一刻,就很不喜欢。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宁可故步自封,也绝不会想要同严家合作。

彼时残阳烧得灿烂。严崇单手插在兜里,闻言迎着烈日余晖稍稍抬起下颌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隐隐沉了下去,“他们一起来看你?”

“有什么不应该的吗?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阿衍叫我父亲的年头也不比诚然短多少,他不应该来看我吗?严崇,你怎么这么自以为是,觉得你那两三下的功夫,就可以离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在想什么!你又在做什么!”

大概是太过生气。

魏振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严崇低眼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皱拢的眉心微跳,沉默一瞬后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魏振宁仍旧是咳嗽不止。他越生气,咳嗽声就越沉闷,胸口堆积的淤血也就更多。魏振宁握紧拐杖的手有些颤抖,终于在整个人都站不住的时刻,接过了严崇伸过来的手。魏振宁长叹出一声,转回头再度看向严崇,“我有时候多少是有些后悔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阿衍接触你,不然……”

魏振宁那双见过大起大落,见惯世态炎凉的眼睛,此时有些空洞,茫然。

“也许现在都会不一样呢。”

“我的意思是,一切照旧。”

……

一刻钟之前。

魏振宁看着再次并肩站在自己跟前的苏行衍与魏诚然,沉默地长叹出一口气。这一刻他承认他狭隘,他自私顽固,他的的确确是希望苏行衍回来的。魏振宁还是觉得,魏诚然身边应该有个人帮他拿主意,看着他不叫他做错事,虽说这样对苏行衍或许太不公平。他们都是清楚这一点的,只是向来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无意地回避掉了这件事。

只是出乎魏振宁意料的是,先反对他的,竟然是魏诚然。

“不要……不要再这么对他了。你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你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为什么一直要这么逼他呢?他还要怎么做呢?他这些年做的,也够多了。不要再逼他了。”

魏诚然原本是想体面一些,或者说像个有担当的成年人一样拒绝魏振宁的,但大概是这些年软弱惯了,一开口魏诚然就忍不住哽咽起来。苏行衍不爱他。他应该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不应该,把这么一个人强行留在他身边,这对他不公平。

“我也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再继续了。你放过他吧。”

魏诚然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地方了!魏诚然,你要是脑子不清醒就给我闭嘴!”

魏振宁怒不可遏,长叹出一口气后,转而看向苏行衍,“阿衍,你……”

“我也不愿意。”

苏行衍忽然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冷然地说道。

苏行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的确不需要为他的不愿意多解释什么。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魏振宁原本还想再劝,此时却全都哑火了,他忽然感觉到陌生,眼前的两个人,都叫他感觉到陌生。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变得这样的不受控制了。

……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总而言之,”

魏振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看向窗外烧得热烈的残阳,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他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阿衍大概真的想跟你有个结果。也许,你应该更信任他一些呢。”

严崇沉默地靠在走廊,残阳打在他脸上,他神色晦暗不明。严崇把玩着手中的佛珠,忽然皱拢眉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不是不信任他……是他那个人心太软了。他太好了,而你们呢,你们这些人又太坏了。我怕你们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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