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死了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云世清这辈子都忘不了。

六月末的南方小城,闷热得像个蒸笼。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云世清每天窝在婆婆家那间小屋里,吹着吱呀作响的电风扇,翻来覆去地对答案、估分、填志愿。

婆婆姓周,是他初二那年从福利院领养他的。没人知道婆婆为什么要领养一个半大的孩子,婆婆自己也不解释。她只是每天给云世清做饭、洗衣、唠叨他好好学习,像所有普通的奶奶一样。

云世清很感激她。虽然他不是她亲生的,但她给了他一个家。

那个夏天,婆婆似乎格外高兴。云世清考得不错,一本线稳过,志愿填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婆婆每天都笑眯眯的,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等通知书下来,婆婆送你上学。”她一边择菜一边说,“省城我年轻时候去过,可热闹了。”

云世清笑着说好。

他永远记得那天傍晚。

那是七月十二号,天热得离谱,云世清去镇上取包裹——是他网购的几本大学教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推开院门,看到屋里的灯亮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婆婆?”

没有人应。

他快步走进堂屋,没有人。走进厨房,没有人。走到婆婆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手抖了一下,推开门。

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流干了,染红了床单和枕头。

云世清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握住婆婆的手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硬得像石头。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他就那么跪在床边,跪了很久很久。

后来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拉开,把现场封了。他被带到派出所问话,问他和婆婆的关系,问他最后一次见婆婆是什么时候,问他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他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婆婆的尸体被送去尸检。三天后,结果出来了——利器刺入心脏,当场死亡。凶器没有找到,现场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

悬案。

和云家村一样。

云世清站在殡仪馆里,看着婆婆的遗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亲人,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殡仪馆的。只知道外面下着雨,很大,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

有人在旁边给他撑了一把伞。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三十多岁,表情严肃。

“云世清?”那人问。

云世清点点头。

“我是特殊管理局的,”那人说,“我叫周斌。你婆婆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特殊管理局。

云世清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斌把他带到一间安静的屋子里,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云世清面前。

“你看看这个。”

云世清低头看去,是一份人员档案。

档案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他婆婆。

姓名:周秀英

性别:女

年龄:64岁

入职时间:1978年3月

职务:特别调查员

状态:已退休

云世清愣住了。

“你婆婆,”周斌说,“是我们局的人。干了三十年,五年前退休。她的事,本来应该保密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她死了,有些事,你得知道。”

云世清抬起头,看着他。

“谁杀了她?”

周斌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怀疑,跟她退休前接的最后一个任务有关。”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云世清翻开,是一份泛黄的档案,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任务编号:1978-0712

任务地点:藏北雪山

任务内容:调查某遗迹

参与人员:周秀英,刘建国,王援朝

任务结果:两人死亡,一人重伤。遗迹被封存。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周秀英同志幸存,但精神受到严重创伤。经批准,提前退休,隐姓埋名生活。相关档案封存,永不启用。”

云世清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1978年。

婆婆是那一年入职的,也是那一年出的事。

而那之后,她就退休了,隐姓埋名,在这个小城里生活了三十年,直到领养了他。

“那个任务,”他问,“到底是什么?”

周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说,“活下来的只有你婆婆。但她什么都不肯说。组织上尊重她的意愿,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地方封了,再也没让人去过。”

云世清低下头,看着婆婆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年轻,穿着制服,目光坚定。和那个每天给他做饭、唠叨他学习的老人,判若两人。

“我想看看。”他忽然说。

周斌愣了一下:“看什么?”

“那个任务的档案。所有的。”

周斌摇摇头。

“那些档案,连我都没权限看。封存就是封存,只有局长能调。”

云世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档案。

婆婆的死,一定和那个任务有关。

三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有人来杀她?

那些人想要什么?

他必须知道。

“我要进你们局。”他说。

周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单位。你可能会死。”

云世清点点头。

“我只有一个人了,”他说,“没什么好怕的。”

周斌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好。我给你写推荐信。但能不能进,看你自己的本事。”

那一年秋天,云世清没有去省城念师范。

他去了北京,进了特殊管理局的新人训练营。

训练营在郊区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和普通的培训机构没什么两样。但里面学的东西,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如何识别灵异事件,如何处理怨灵,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云世清学得很快。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的那股恨,让他什么都愿意学。

三个月后,他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管理局的一员。

入职那天,他拿到了自己的工牌。上面写着:云世清,特别调查员(见习)。

他站在局里的档案室门口,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档案柜,心里想着婆婆。

婆婆也曾经站在这里吧。

她也曾经像他一样,年轻,充满希望。

然后她去了那个雪山,回来后就再也没笑过。

周斌告诉他,婆婆退休后,从来不跟局里的人联系,也从来不提当年的事。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城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但她还是被找到了。

那些人,找了三十年,还是找到了她。

云世清走进档案室,找到管理员。

“我想查一份档案。”他说。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权限够吗?”

云世清拿出自己的工牌。老头看了看,摇摇头。

“见习的,只能看基础档案。要查高级的,得等转正。”

“那转正要多久?”

“看表现。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

云世清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急不得。

但他会等。

半年后,云世清转正了。

他参与了几次任务,表现不错,得到了局里的认可。那天,他拿着转正后的工牌,再次走进档案室。

老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里面。

“最里面那排,标红的就是。你自己找。”

云世清穿过一排排档案柜,走到最里面。

那一排柜子,门是锁着的,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绝密。

他找到编号1978-0712的柜门,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几张纸,已经发黄发脆。第一页是一份任务简报:

“藏北雪山,海拔五千二百米,某无名山谷。据当地牧民报告,有异常现象。特派调查员周秀英、刘建国、王援朝前往调查。”

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进山的路线和那个山谷的位置。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站在雪山脚下,穿着厚厚的棉衣,对着镜头笑。

左边那个年轻的姑娘,是婆婆。

云世清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

婆婆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第四页是任务报告,但只有几行字:

“进入山谷第三天,发现一处遗迹。刘建国同志在探索中失踪。第四天,王援朝同志在寻找刘建国时遭遇意外,当场牺牲。周秀英同志重伤,独自返回营地,后获救。遗迹已封存,建议永久关闭。”

下面是日期和签名,签名者是当时的局长。

云世清翻来覆去地看,只有这些。

没有遗迹的具体描述,没有他们遇到了什么,没有刘建国是怎么失踪的,王援朝是怎么牺牲的。

什么都没有。

婆婆带回来的秘密,跟她一起死了。

他把档案收好,放回柜子里。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心里想着婆婆。

婆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去那个雪山看看。

总有一天。

又过了半年,云世清已经参与了不少任务,也经历了不少生死。他和沈寒山相遇,前世记忆苏醒,云家村的谜团解开,杨贵妃的怨灵消散,玄门覆灭。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和沈寒山在一起,像是终于可以平静地生活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

婆婆的死。

那天晚上,他和沈寒山坐在窗前看月亮,他忽然开口。

“寒山,我跟你说过我婆婆的事吗?”

沈寒山转过头,看着他。

“说过一些。她被杀了,凶手没找到。”

云世清点点头。

“她是管理局的人。”他说,“三十年前,她去过一个地方。藏北雪山。”

沈寒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雪山?”

“嗯。那次任务,死了两个人,她重伤。回来后她就退休了,隐姓埋名。三十年后,有人找到了她,杀了她。”

云世清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沈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确定?”

云世清点点头。

“她养了我六年。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沈寒山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好。”他说,“我陪你。”

云世清愣了一下,“你……你愿意?”

沈寒山微微勾了下嘴角,“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世清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他都陪着。

“谢谢。”他说。

沈寒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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