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轮回

边原从来没做过这么酣畅淋漓的爱,一切都发挥到极点,兴奋、恐慌,截然相反的两类情绪相碰撞,令他失控,整个人似被浸泡在烈酒中。

结束后,激荡的情感也随着情潮褪去,潮起潮落,只剩下横贯始末的那丝痛苦,经久不散。

边原曲起腿,侧脸埋进抱枕中,嘴里的苦味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没法忘记刚刚那一瞬的感觉,在需求得到满足后破土而出的求生欲,几乎只冒头一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以满足,不可以幸福,想活着就见不到邢舟。

“边原。”

边原没有力气应答,哼哼两声,感知到脸侧贴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掌心覆在他的面颊上,力道很轻,珍重地蹭了蹭。

边原的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回想起邢舟割在手腕上的那道伤口,连忙爬起来:“你赶紧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邢舟看着他,“以前不是也没少这样。”

边原被这话定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不喜欢划伤自己的感觉,血随着脉搏一泵一泵地冒出来,带给他一种失控感。

但他喜欢伤口愈合时的酥痒,皮肤温热,发肿发烫,麻麻痒痒,能清晰感知到伤口生长。那让他安心,让他痛快。

边原没想过心疼自己,就像邢舟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想过心疼心疼自己。

沉默后,边原还是执拗道:“去医院。你出那么多汗,万一伤口感染了,要截肢怎么办。”

邢舟听笑了:“你能不能念自己点好。”

边原把他推下沙发,声音堵堵的,听着可怜巴巴:“快点。”

“好好。”邢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摆和袖子上早就晕染开大片血迹,此时已经干涸成红褐色,看着吓人。

他随手丢掉,又捡起边原的衣服,潦草地套上,拿了桌上的小镜子和房门钥匙离开。

边原独自躺在沙发里。

他呆了好久,约莫愣了小半个小时,才突然喊道:“邢舟。”

“嗯?”

边原循声找去,在茶几边上捡到一面镜子。

向里望,邢舟那边的背景已经是医院内部。夜里只有急诊开诊,他看到一闪而过的外科牌子。

边原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讲话都瓮声瓮气的:“要缝针吗?”

“缝。”邢舟说。

边原安静一会儿,又低低道:“怎么要缝针啊,你没割出经验吗?”

邢舟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他们彼此都知道答案。这次的伤口太长了,是情急之下下了狠劲,边原当时看着就知道不对,所以才一个劲催他来医院。

邢舟走进处理室,小声说:“被大夫骂了。说为什么不立刻来医院。”

边原笑了笑:“大夫知道你顶着这个伤和别人大干了一场吗?”

邢舟也笑了。他坐到床上,看着医生在旁准备药品,发出利落清脆的碰撞声,轻声道:“害怕。”

医生以为邢舟是在和她讲话,便扭头看他一眼,说:“会打麻药,不疼,别担心啊。”

邢舟对她扯了扯嘴角。

边原的声音很近,近得几乎就在耳边:“我陪你呢。”

“嗯。”邢舟垂下眼。

他不怕疼,也不怕缝针,他就是怕呆在医院里,怕听见镊子和针管放入金属盒的声音。

邢舟曾经在这里见证了最后一个亲人失去生命,也亲历了意外获得一大笔供他活下去的保险金,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这片世界中,他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想活的人抓不住生命,想死的人靠不近死亡,一切都身不由己,何其恐怖。而此间人来人往,他一直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

医生推了一针麻醉进来,邢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血淋淋的创口。

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从不是独身一人,他还有自己可以依靠,永远不会失去。

边原说:“缝完赶紧回来,想你了。”

邢舟又扯起嘴角,这次的笑发自真心,格外灿烂,医生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也笑了:“想起什么高兴事了,怎么缝针还缝笑了?”

边原也在镜中笑道:“笑什么,你不想我吗?”

邢舟低头也掩不住笑意,他点点头,对医生说:“的确是高兴事。”

医生说:“有高兴事挺好。你刚进来时候,真给我吓一跳。”

包扎好伤口后还要打破伤风,全部处理完走出医院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邢舟回去路上发现麦当劳全天候营业,进去买了两个汉堡,回到家,边原已经没在沙发上了。

他心头刚凉了半秒钟,就见到卧室里飞出来一个抱枕,砰地砸在墙上。

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邢舟走进卧室,把困得迷迷瞪瞪的边原从床上捞起来,把人用力抱紧。

边原嗅了嗅他:“你买汉堡了。”

“就能闻见汉堡是吧。”邢舟说。

“给我吃一口。我好饿。”边原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排排坐在地毯上,打开汉堡包装,熟悉的香味,凌晨新烤出来的肉饼。

是喜欢的口味,边原颇为满意。

他吃着吃着又侧躺下去,斜斜看着邢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把汉堡胚吃光,他才说:“邢舟,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邢舟盘腿坐在旁边。

他们面对着窗子,凌晨的城市里没有灯火,只漆黑的天幕东边颜色减淡,泛着淡淡的蓝黑色。

邢舟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连声音都有几分空茫:“你猜猜是什么时候。”

“18岁生日。”边原说。

邢舟弯了弯眼睛:“18岁生日。”

活到成年,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邢舟本想着改完名字后再离开,这样后事都可以用新名字办,舒坦。

只不过他那时候在学校念书,读他的不知道第几遍高一,同班同学都对他的新名字感到吃惊,毕竟连着姓一起改的不多见。

邢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高曝光度,这群小他一岁的学生群体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邢舟性格怪,没有走得近的同学,更添几分莫名其妙的神秘感。

太神秘,同学不怎么敢惹他,都不知道私底下给他编排过多少传奇故事,搞得被弃用的“边原”一名也带上了传奇色彩,仿佛是背负着苦大仇深的咒语,简直变成you-know-who一般的存在,偶尔有人口误叫错名字,反应过来后都要把自己吓一跳。

邢舟头一次获得这样的关注度,这关注度不来自他多次休学的过往,也不来自他的孤僻个性,而是源自这莫名其妙的改名乌龙。

那是邢舟离这个世界最“近”的一段时间。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将他留了下来,改名乌龙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众人很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各自井水不犯河水。

邢舟仍然独来独往,他还是那个他,与名为“边原”的他没有任何不同,脾气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看起来难以接触,其实也并不冷漠;总是阴沉沉的,常常独自发呆。就这样直到高中毕业。

“我也想在18岁生日时改名来着。”边原说。

“那你怎么没改?”

边原指了指收在桌子下面的狗盆:“我怕改了名字,狗就不认识我了。”

邢舟望着那个狗盆。

“还会嫉妒我吗?”边原问。

他问得平静,语气甚至称不上是问句。他心中已有答案。许多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情绪流转间,彼此都能感知到。

邢舟说:“不嫉妒了。”

他从前也并非嫉妒边原有狗陪伴,只是嫉妒他当年有冲上前的勇气。

他怪自己怎么就差那一念之差的勇气。

一念之差。

邢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他也算是有丰富的自残经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手割到需要缝针的地步,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有太多天没见到边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冲昏了头脑。

当年的一念之差在时光的冲刷下已成鸿沟,他在拎起刀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曾经失去的狗,甚至没有想边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再失去他想要的了。

他想要边原,即便见到边原的条件是去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他已经是自己定义中“勇敢的人”了,再回首,看着当年在岔路口矮墙下大哭、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小孩子,他不怪他了。

邢舟终于全部接纳了自己的一切,懦弱的是他,选择放弃的也是他,没什么可后悔,他不再怪罪曾经的自己。

“其实我也嫉妒你。”边原偏过头看他,“你说你没有狗,我那时在想,凭什么是我要多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邢舟问:“现在呢?”

边原久久看着他。天边终于破晓,晨光掠过漫漫长夜,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命运的岔路口前,回到哭泣的小孩身边,摸摸他的脸,说,不哭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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