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温家弃子

六月的南城,梅雨季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黏腻感。

温时晏站在温家主宅的客厅里,已经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不敢动。寄人篱下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规矩”二字怎么写——长辈没让坐,就不能坐;长辈没开口,就不能说话;长辈的脸色不好看,就连呼吸都要放轻。

客厅的沙发上,温家大伯温承德正慢条斯理地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妻子赵芸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瞥温时晏一眼,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时晏啊。”温承德终于放下茶杯。

“大伯。”温时晏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恭敬却也不显得怯懦——这是他用无数次教训换来的分寸感。

“你今年十八了吧?”

“上个月刚满十八。”

“十八了,不小了。”温承德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Omega到了这个年纪,就该考虑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温时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大伯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

果然,温承德下一句就入了正题:“沈家你知道吧?沈氏集团。”

“听说过。”温时晏点头。南城没有人没听说过沈氏——地产起家,如今涉足金融、科技、医疗,是南城真正的顶流世家。

“沈家的大公子,沈砚清,今年二十四,Alpha。”温承德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沈家想找个Omega联姻,门当户对的那种。但沈砚清这个人,性子冷,之前相看过几个,他都不同意。”

赵芸这时候放下杂志,接了一句:“沈家那边放话出来,说不在意女方家世,只要人本分、听话就行。”

温时晏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不是“女方家世不重要”,是温家旁支的庶子,刚好配一个“不重要”的位置。

“大伯的意思是……”

“沈家那边约了下周三见面。”温承德端起茶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准备一下。”

温时晏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被寄养在伯父家,堂哥穿新衣服,他穿堂哥旧衣服改小的;上学时填家庭信息,别人写父母的名字和职业,他写“伯父伯母,无业”;去年分化成Omega那天,大伯母赵芸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像是在说“总算还有点用”。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温承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赵芸也重新拿起杂志,客厅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温时晏知道,自己可以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急不缓。走到玄关时,身后传来赵芸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到底是温家的血脉,模样是真好,沈家应该能看得上。”

温时晏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推开门,走进六月燥热的阳光里。

温时晏住在温家主宅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是杂物间改的。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那是他唯一带进来的东西,从生母苏晚生前养的那盆大绿萝上分出来的枝。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当成物件摆上货架的感觉,让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但他不会哭。他很早就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只会让大伯母嫌他“晦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的皮已经翘起来了,边角磨得发白。这是他十二岁那年,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说是遗物,其实也只是她病重时随手塞给他的一本空白笔记本。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她当时靠在病床上,瘦得颧骨突出,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跟它说话。”

温时晏翻开笔记本,里面已经写了大半。

有日记,有涂鸦,有随手抄的歌词,还有他画的“理想中的家”——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院子里有个秋千,房子里住着两个人,中间还画了一个很小的、火柴棍大小的小孩。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下周三,相亲。”

写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对方姓沈,据说很冷。”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大伯母说的那句“模样是真好”,嘴角扯了扯,不知道算不算笑。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呢?

在温家,Omega的好看,从来都不是用来珍视的,而是用来交换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闻久了有点刺鼻。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生母的怀里——她已经走了六年了,他快要记不清她的味道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蜜橘的甜香。

那是Omega的信息素味道,遗传给了他。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会不会被那个素未谋面的Alpha嫌弃。

接下来的一周,温时晏被赵芸带着,做了很多事情。

买了三套新衣服——不是他喜欢的浅色,而是赵芸挑的素净款式,“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又不够体面,要刚刚好”。

剪了头发——理发师问他想怎么剪,他说“稍微修一下就好”,赵芸在旁边说“剪短一点,精神”。于是刘海被剪到了眉毛上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还去了一趟美容院,做了基础的皮肤护理。美容师夸他底子好,赵芸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

“到底是温家的种。”她又说了一遍。

温时晏坐在美容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少年长了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天生就是一副温驯的样子。浅棕色的短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皮肤越发白净。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点薄,笑起来会露出两个梨涡。

他试着笑了一下,梨涡浮现。

好看,但没有用。

周三早上,温承德亲自开车送他去约定的地点——南城最贵的一家私人会所,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巷的尽头。

车上,温承德难得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

“沈砚清这个人,我打听过了,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你到时候机灵点,别惹他不高兴。”

“嗯。”

“沈家那边如果问起你的情况,你就说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懂事、本分、会做家务。”

“……嗯。”

“记住,你是温家的人,就算只是旁支,也是温家的旁支。别给温家丢人。”

温时晏转头看向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碎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生母苏晚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有一次被堂哥欺负了,躲在院子里哭。苏晚找到他的时候,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轻声说:“晏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觉得自己不值得。”

他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车子在会所门口停下来。温承德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去吧,五楼,梅厅。别迟到。”

温时晏推开车门,站到六月的阳光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砖小楼,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窗户。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看见他,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门在五楼打开的时候,温时晏先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而是一种很淡的、木质调的气息——雪松和焚香,清冷克制的味道,像是深冬里烧着壁炉的书房。

这是信息素的味道。

温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位Alpha的信息素正在外泄,要么是情绪不稳定,要么是故意释放出来宣示领地。不管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他顺着走廊走到梅厅门口,门开着。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角色。另一个——

温时晏的目光落在窗边站着的那个身影上。

男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宽腿长,身姿挺拔。他的侧脸线条极其锋利,眉骨高耸,鼻梁笔直,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黑色的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眼睛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冷淡得像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

温时晏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先反应过来,站起身笑着迎上来:“是温时晏温先生吧?我是沈总的助理,陆景明。这位是我们沈总,沈砚清。”

他说话的时候,窗边的男人才慢慢转过头来。

温时晏对上了那双眼睛。

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沈砚清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份履历表上的照片。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重新转回去了。

温时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来之前,大伯母教了他很多——要笑,要主动,要会说话,要让对方觉得舒服。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技巧在这个人面前,全都用不上。

“温先生请坐。”陆景明拉开一把椅子,热情得有些刻意,“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温时晏坐下,把脊背挺得很直。

陆景明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看了一眼沈砚清的方向,轻咳一声:“沈总,人到了。”

沈砚清这才彻底转过身来。

他在温时晏对面坐下,隔着整张桌子。距离很远,像是刻意划出的一条分界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温时晏想象的还要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温时晏。”

“是。”

“十八岁。”

“是。”

“温家旁支,父母双亡,在大伯家长大。”

每一个字都是陈述句,没有疑问的语气。温时晏知道,沈砚清来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

“是。”他只能这样回答。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婚前协议。”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份商务合同,“如果结婚,你的生活起居会由沈家负责,每月有固定生活费。三年之后,如果双方无意继续,婚姻可以解除,届时你会收到一笔补偿金。”

温时晏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Logo,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

三年。

解除。

补偿金。

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像冰雹一样,又冷又硬。

“在此之前,”沈砚清继续说,“婚后互不干涉私生活。我不会碰你,也不会标记你。你只需要做好沈太太该做的事——维持体面,不给沈家添麻烦。”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

“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吧。”

温时晏低头看着那支笔。

银色的,很贵,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S”。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活了十八年,一直在等一个人把他当成重要的人来对待。但命运好像总是在跟他开玩笑——先是被大伯家当成累赘,现在又被当成一件可以签合同买走的商品。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

笔很沉,握在手里有一种金属的凉意。

他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时晏。

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原处,抬起头,对上沈砚清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婚礼定在下周六。”沈砚清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陆景明会把具体安排发给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时晏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绿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景明收拾好文件,朝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温先生,下周六见。”

然后他也走了。

梅厅里只剩下温时晏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水面已经凉了,倒映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头到尾,沈砚清都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愿不愿意”。

也是。

在这些人眼里,一个温家旁支的Omega,有什么资格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凉了之后,只剩苦涩。

走出会所的时候,温承德的车还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来,大伯探头看他:“怎么样?”

“签了。”温时晏说。

温承德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有出息。上车吧,回去好好准备,下周六就是沈家的人了。”

温时晏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划过,像是时光在倒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砚清的脸——冷峻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画——那个有花园、有秋千、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家。

多可笑啊。

他的“理想中的家”,在沈砚清眼里,大概只是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片绿萝的叶子,嫩绿的,心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那盆绿萝上掉下来,被他顺手揣进了口袋。

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叶子很小,却很完整,叶脉清晰,边缘没有一丝破损。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觉得自己不值得。”

妈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隔了六年,还是那么清晰。

温时晏把叶子小心地放回口袋,转头看向车窗外。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下周六。

他就要成为沈砚清的妻子了。

一个签了合同的、为期三年的、随时可以被解除的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善待,不知道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Alpha会不会有一天对他笑一下,更不知道三年之后,他会带着什么离开。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要活着。

好好地、体面地活着。

哪怕没有人爱他,他也要好好爱自己。

车子拐进温家主宅的巷子,远远地看见那扇铁灰色的门。

温时晏把脊背挺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两个梨涡。

他推开家门,走进去。

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微笑着,安静地,走进那个从来不属于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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