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母到访

宋晚晴的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温时晏心里那些他一直不敢碰的角落。

她说他变了。是的,他变了。从“不敢说不”到“敢说不”,从“不敢麻烦别人”到“敢麻烦沈砚清”,从“不敢让人担心”到“敢让沈砚清担心”。这些变化,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是因为他有了一个不怕被他麻烦、不嫌弃他没用、不会在他说“不”的时候骂他的人。

温时晏把这个人记在心里,和那些面条、那些汽水、那些握手的触感放在一起。他想,如果有一天,沈砚清也需要一个人对他说“你不是麻烦”,他会在。他一定会在。

周五的下午,温时晏正在偏厅看书,陈叔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时晏,太太来了。”

温时晏愣了一下。“太太?”

“少爷的母亲。”陈叔压低声音,“林若棠。”

温时晏放下书,站起来。林若棠。沈砚清的母亲。那个穿着深灰色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笑容得体但不亲近的女人。他只在婚礼那天见过她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沈砚清从不提起她,陈叔也从不提起她。她像一个影子,存在于沈家的某个角落,但从不出现。

“她在哪?”温时晏问。

“在客厅。她说想见你。”

温时晏深吸一口气,走出偏厅,走进客厅。林若棠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下有一圈青色,嘴唇有些干裂。她的信息素很淡,白兰的味道若有若无,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伯母。”温时晏在她对面坐下,“您找我?”

林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时晏,砚清最近怎么样?”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很好。公司的事在忙,但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林若棠点了点头。“他吃你做的饭?”

温时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叔告诉我的。”林若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不皱眉”稍微多一点的放松,“他说砚清每天早上吃你做的面,还说砚清开始喝橘子汽水了。”

温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了。她知道沈砚清变了——因为他。

“伯母,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若棠沉默了很久。“时晏,砚清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我知道。”

“他小时候很喜欢笑。”林若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喝橘子汽水,喜欢在花园里荡秋千。他荡得很高,高到我都怕他摔下来。但他从不害怕。他说‘妈妈,我会飞’。”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会飞。那个六岁的孩子,荡着秋千,说“妈妈,我会飞”。后来他不会飞了。不是因为他长大了,是因为那个看他飞的人不在了。

“他妈妈走了之后,他就不笑了。”林若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荡秋千了,不喝橘子汽水了,不吃糖醋排骨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敲门,他不应。我送饭,他不吃。我站在门口哭,他不开门。”

温时晏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是因为恨谁,是因为太疼了。疼到不敢开门,不敢让人进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哭。

“伯母。”温时晏的声音在发抖,“您当时为什么不找人帮他?”

林若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是一个病人。”

温时晏的眼泪停住了。她也是一个病人。抑郁症。沈砚清的妈妈,也得了抑郁症。不是不想帮他,是帮不了。

“砚清恨我。”林若棠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他妈妈是因为我爸才嫁给他爸的,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知道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他恨我,恨他爸,恨所有人。”

温时晏伸出手,握住了林若棠放在茶几上的手。“伯母,他不恨您。”

林若棠抬起头,看着他。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温时晏的声音很轻,“他从小就没有人靠近过。他不知道靠近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靠近了会不会疼,不知道疼了该怎么办。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不会。”

林若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时晏,你帮帮他。”

温时晏握紧了她的手。“我会的。”

林若棠走的时候,温时晏送她到门口。

“时晏。”林若棠站在车门前,回过头,“砚清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温时晏沉默了几秒。“没有。”

林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客气的笑,是真心的、苦涩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笑。“也是。他恨我。”

“伯母。”温时晏的声音很轻,“他不恨您。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您等他。”

林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等。”

她上了车,车子驶出沈家主宅的大门。温时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转角。他想,沈砚清不是不想提她,是不敢提。因为提了,就会想起那个推开门的中午,就会想起那张床、那个人、那句“我妈走了”。他还没准备好。但他会准备好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当天晚上,沈砚清回来的时候,温时晏在玄关等他。

“今天你妈来了。”温时晏说。

沈砚清换鞋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来看我。”温时晏看着他,“她说你小时候很喜欢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喝橘子汽水,喜欢在花园里荡秋千。荡得很高,高到她都怕你摔下来。但你不害怕。你说‘妈妈,我会飞’。”

沈砚清沉默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信息素变了——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忽然浓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有人在深冬的森林里放了一把火。

“沈砚清。”温时晏的声音很轻,“你还会飞吗?”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温时晏拉进了怀里。和以前一样——紧紧的,用力的,像怕他消失。但他没有说“别走”,没有说“你不是麻烦”,没有说“我会每天多看你一眼”。他只是抱着。抱了很久。

“沈砚清。”温时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妈妈在等你。她说不急,她等。”

沈砚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知道吗?知道我在等她?”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她说‘我等’。”

沈砚清没有说话。但温时晏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住不哭。

那天晚上,沈砚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文件,没有喝咖啡,没有做任何平时会做的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里,白色秋千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谁回来的老人。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秋千还是新的,白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坐在秋千上,妈妈在后面推。推得很高,高到他能看见围墙外面的世界。“妈妈,我会飞!”他喊。妈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砚清真棒,飞得真高。”

后来妈妈不推了。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了。她躺在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是害怕,是——他怕看到妈妈哭。因为妈妈哭了,他也会哭。他不想哭。哭没有用。哭不会让妈妈好起来,不会让爸爸回家,不会让那个推秋千的人回来。

后来妈妈走了。他站在门口,推开门。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妈妈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地上,爬上床,躺在妈妈旁边。他握着妈妈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他没有哭。只是握着。一直握着,直到佣人发现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荡过秋千。

沈砚清站起来,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到花园里。白色秋千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坐板上落了几片花瓣。他伸出手,摸了摸秋千的链子。链子是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坐了上去。秋千晃了一下。他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晃得更高了一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绣球花和月季的香气。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看到了围墙外面的世界——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

他没有说“我会飞”。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妈,我荡秋千了。”

温时晏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沈砚清。

沈砚清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荡得很慢。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终于敢一个人了”的孤独。他荡了十分钟,然后停下来,站起来,走回主楼。

温时晏从窗前回到床边,躺下来,盖上被子。几分钟后,他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影子——很淡,但在月光里看得很清楚。

“晚安。”温时晏说。

影子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晚安。”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晚安”了。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早点睡”。是“晚安”。他在说: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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