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发热再临

深度标记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三。

温时晏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从周一到周三,还有三天。他每天早上撕日历的时候,都会在那个数字上停留几秒,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一切是真的,确认他真的要和沈砚清连在一起了,确认他不用死了。日历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他的心跳一天比一天快。不是紧张,是期待。

他期待那一天。不是因为深度标记之后余烬症会逆转,是因为深度标记之后,他和沈砚清会成为“我们”——信息素层面的、生理层面的、永远无法割断的“我们”。你疼,我也疼。你笑,我也笑。你活着,我也活着。这不是结婚证能做到的,不是合同能做到的,不是一句“我陪你”能做到的。

这是信息素才能做到的事。而他们的信息素,从第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周一晚上,温时晏正在偏厅看书,忽然觉得有些热。

不是天气的热——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设置在二十三度,他平时穿一件薄外套刚好。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烤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他把外套脱了,还是热。把袖子卷起来,还是热。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信息素开始不稳——白茶和蜜橘的味道从身体里汹涌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得有些发腻。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认识这种感觉——发热。他又发热了。在深度标记的前两天,他又发热了。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想上楼回房间。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去。他扶住楼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时晏?”陈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你怎么了?”

“没……没事……”温时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叔,帮我……帮我打电话给沈砚清……”

陈叔跑过来,看到他靠在扶手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陈叔的脸色也变了。“时晏!你发热了?”他扶着温时晏上楼,把他送回房间,让他躺在床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砚清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少爷,时晏发热了,您快回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句“我马上回来”,电话就挂了。

温时晏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信息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白茶和蜜橘的味道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呛。他的体温在升高,心跳在加速,意识在模糊。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往他喉咙里灌沙子。

他想起上次发热,沈砚清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他的手很大,手指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片冰敷。他没有松开过。一整夜,都没有松开过。这一次,他也会来吗?他也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吗?

温时晏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他听到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步伐,是跑的。沈砚清在跑。从玄关到楼梯,从楼梯到二楼,从二楼的走廊到他的房间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头发有些乱,呼吸急促。他的信息素浓烈得像一场暴风雪——雪松和焚香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和温时晏的白茶蜜橘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温时晏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和上次一样。

“烧得很厉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温时晏从未听过的紧张,“去医院。”

“不……不用……”温时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在这里就行……”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温时晏的手。和上次一样——手指扣在手背上,五个指头,一根不少。但这一次,他握得更紧。

“我在这里。”他说。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来了。他回来了。他握住了他的手。和上次一样,但比上次更紧。

那一夜,沈砚清没有离开。

他坐在温时晏的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帮他降温。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贴在温时晏滚烫的皮肤上,像一片又一片的冰敷。他的信息素始终稳定着——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浓烈但不刺鼻,像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不会熄灭的篝火。

温时晏的意识时断时续。清醒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沈砚清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他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迷糊的时候,会说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话。有一次,他抓着沈砚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听……”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心跳……很快……因为你……”

沈砚清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温时晏的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看着温时晏的脸。温时晏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温时晏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的心跳也很快。因为你。”

温时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的头还有些昏沉,身体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但热度已经退了。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沈砚清。

沈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睛闭着。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温时晏的手,手指扣在手背上,五个指头,一根不少。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的眉头是松开的。上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扛着什么。这次不是了。这次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但不往下撇,呼吸很轻很轻。

他在梦里放松了。

温时晏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砚清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信息素是稳定的——雪松和焚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刚刚好的篝火。

温时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要抽出来。他怕沈砚清醒来的时候手会麻。但他一动,沈砚清就醒了。

沈砚清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秒。他没有松开。他握紧了一些。

“烧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退了。”温时晏说。

沈砚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我去煮粥。”

温时晏愣了一下。“你会煮粥?”

沈砚清没有回头。“不会。但可以学。”

他走了出去。温时晏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发热,是因为——沈砚清要去给他煮粥了。一个不会煮粥的人,要去给他煮粥了。不是“让陈叔煮”,不是“叫外卖”,是“我去煮”。他在说:你照顾过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沈砚清在厨房里站了二十分钟。他面前是一口锅、一袋米、一壶水。他从来没有煮过粥——从小就是佣人做,后来是温时晏做,他只需要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说“好吃”。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面对着一锅水和一把米。

他把米洗了两遍,放进锅里,加水。他不知道该加多少水,所以加了很多。他打开火,站在旁边等。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发现水太多了,粥太稀了。他又加了一把米,水又太少了。他又加了水,米又太多了。

陈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砚清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少爷,水要一次加够。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

沈砚清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把锅里的米和水倒掉,重新洗米,重新加水。这一次,他用量杯量了——一杯米,八杯水。他打开火,站在旁边等。水开了,他用勺子搅了搅,转小火,盖上锅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小孔冒出白蒙蒙的蒸汽。粥的香味慢慢飘出来,不是陈叔煮的那种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像是一个不会煮粥的人在努力学的那种香。

他煮了四十分钟,中途搅了三次,怕糊底。粥煮好了,他关火,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他端着托盘上楼,走到温时晏的房间门口,用脚尖轻轻推开门。

温时晏靠在床头,看到他手里的托盘,愣了一下。“你煮的?”

“嗯。”

沈砚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碗递到温时晏面前。温时晏低头看了一眼——粥很稠,米粒都快煮化了,但颜色不太对,不是白色的,是淡淡的米黄色。

“这是什么粥?”温时晏问。

“白粥。”沈砚清说,“可能水放少了。”

温时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但有一股糊味。不是那种焦黑的糊,是那种锅底有一点点粘、但又没有完全烧焦的那种糊。

“好吃吗?”沈砚清问。

温时晏抬起头,看着他。沈砚清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注视。他在等答案。

“好吃。”温时晏说。

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不皱眉”的放松,是真正的、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温时晏看到了。他看到了沈砚清为他笑的样子——嘴角只弯一点点,眼睛只亮一点点。顾笙说他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笑,但这次,他在。他看到了。

“沈砚清。”温时晏的声音很轻。

“嗯。”

“你笑起来好看。”

沈砚清的嘴角立刻恢复了原状。“没有笑。”

温时晏笑了。梨涡深深的。“你笑了。我看到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粥要喝完。”然后他走了出去。

温时晏坐在床上,端着那碗糊了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好喝——太稠了,还有糊味。但他喝完了。一滴不剩。因为这是沈砚清第一次给人煮粥。而他,是第一个喝到的人。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

“今天我又发热了。他回来了,握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这次他的眉头是松开的——他在梦里放松了。今天早上他去给我煮粥。他不会煮粥,把水放多了又加米,米加多了又加水,最后煮出来的粥是糊的。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粥。因为是他煮的。”

他写完,看着这段话,在最后加了一句:“后天就是深度标记了。我不怕了。因为他说‘我在这里’。不是‘我在’,是‘我在这里’。他在说:我就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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