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笙归国

客卧空了之后,温时晏在沈砚清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左边是他的位置,右边是沈砚清的位置。两个人的枕头并排靠在床头,灰色的带小白花挨着深蓝色的不带任何图案。床头柜上的两张照片也并排站着,穿白裙子的女人在左边,穿白色西装的少年在右边。一个笑得很温柔,一个笑得很甜。温时晏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都会侧过头看一眼那两张照片,然后闭上眼睛。他想,沈砚清的妈妈应该会喜欢他吧。一个会给沈砚清做面、会陪他喝橘子汽水、会在失控的时候守在门外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愿意相信。

十二月的第一天,南城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时晏在偏厅看书,手里捧着一本关于品牌设计的书,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沈砚清去公司了,陈叔在厨房里炖汤,排骨莲藕汤的味道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整个房子都弥漫着一种温暖的香气。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识——顾笙。

温时晏看着那串数字,想起上一次她打来电话、约他见面、告诉他沈砚清母亲自杀的事、说“他会在你看不到的时候笑”。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不知道她这次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接了。

“喂。”

“温时晏。”顾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和上次一样,清冽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锐利,“我回国了。想见你一面。”

“上次你不是刚回国吗?”

“上次是上次。”顾笙顿了顿,“这次是……算了,见了面再说。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温时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他想起沈砚清说过——“她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

他换了衣服,跟陈叔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然后让老周送他。车子驶出沈家主宅,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顾笙这次要说什么?

咖啡厅还是那家,老城区的小巷子里,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温时晏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笙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上次一样,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但她今天穿的不一样——上次是白T恤牛仔裤,这次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不像上次那么锋利了。棱角被磨圆了一些,也许是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坐。”顾笙抬了抬下巴。

温时晏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

“还喝牛奶?”顾笙看了他一眼,“不试试咖啡?”

“不喜欢苦的。”

顾笙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还真是一点没变”的笑。“你倒是从一而终。对吃的喝的,对人也一样。”

温时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你这次找我,什么事?”

顾笙沉默了几秒。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碟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要订婚了。”

温时晏愣了一下。“订婚?跟谁?”

“你不认识。”顾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一个Beta。做珠宝设计的。人很好,很安静,不爱说话。”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跟沈砚清有点像。”

温时晏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笙的时候,她穿着酒红色的礼服,站在沈砚清面前,双手抱胸,说“沈砚清,你变了”。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喜欢沈砚清的,以为她会是他和沈砚清之间的阻碍。后来她约他见面,告诉他沈砚清母亲的事,说“他交给你了”。那时候他知道了——她不是来抢的,是来放手的。现在她说她要订婚了。

“恭喜你。”温时晏说。

顾笙转过头,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温时晏想了想。“因为你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你自己过得好。”

顾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晚宴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笑,不是上次见面那种释然的笑,是真心的、轻松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温时晏,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没有。”温时晏低下头,看着杯里的牛奶,“我只是……从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只是不放心。”

顾笙没有否认。“我认识他二十四年。他从小就是这样——不说话,不笑,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变了。但你来了之后,他变了。我开始不放心,是因为我怕你只是温家送来的一个工具,怕你过两年就走了,怕他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又被关上。”她顿了顿,“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温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眼神,但顾笙看到了。她说“不一样”,那就是真的不一样。

“顾笙。”温时晏的声音很轻,“你订婚的事,跟他提过吗?”

“没有。”顾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温时晏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顾笙放下杯子,看着他,“他不会来找我,不会问我‘你最近怎么样’,不会参加我的订婚宴。但你不一样。你会告诉我‘恭喜你’,会说‘你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你自己过得好’。你说的这些,他听了不会说,但他会感受到。他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顾笙看着他。“他知道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汽水,看什么类型的书。他知道你信息素苦味的程度,知道你在偏厅等他等到几点,知道你哭的时候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难过。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太阳的轮廓。

顾笙站在门口,把大衣的扣子系好。“我走了。”

“订婚快乐。”温时晏说。

顾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温时晏,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欠我一顿酒。以前说的,还记得吗?”

温时晏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了。”顾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久到他大概忘了。但我没忘。”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温时晏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她是来告别的。不是跟他说再见,是跟那个人说再见。但她不敢当面说,因为她怕自己会哭,怕自己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所以她让他转告。他欠我一顿酒。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语言。你在说:我要走了。你在说:祝你幸福。你在说:我不等你了。

温时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老周发动车子,驶出巷子。车窗上还挂着雨滴,一颗一颗的,外面的风景被折射成模糊的色块。

他拿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顾笙要订婚了。她让我转告你,你欠她一顿酒。”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就显示了“已读”。然后,沈砚清的头像旁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温时晏以为他要发一篇作文过来。最后,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知道了。今晚回家喝。”

温时晏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今晚回家喝。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改天约她”,是“今晚回家喝”。他在说:我不欠她了。今晚这顿酒喝完,就两清了。不是跟顾笙两清,是跟过去两清。

当天晚上,沈砚清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酒。不是红酒,不是白酒,是啤酒。普通的、玻璃瓶的、超市里几块钱一瓶的啤酒。

“你会喝酒?”温时晏站在玄关,看着那两瓶啤酒。

“不会。”沈砚清换了鞋,走进餐厅,把酒放在桌上,“但欠了就要还。”

温时晏在他对面坐下。沈砚清打开一瓶啤酒,倒进两个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气泡,和橘子汽水有点像,但味道不一样。橘子汽水是甜的,啤酒是苦的。

沈砚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苦的,他大概也不喜欢苦的。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看着温时晏。

“她什么时候订婚?”

“她没说。”

“嗯。”

沈砚清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然后他打开第二瓶啤酒,倒进杯子里。

“沈砚清。”温时晏看着他,“你难过吗?”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不难过。但有一点点。”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有一点点。不是“不难过”,不是“有一点”,是一点点。他在说实话了。以前他从来不说“难过”,以前他只会说“没事”“不知道”“嗯”。现在他说“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他说了。

“沈砚清,你可以难过。一点点也行。很多也行。你难过的时候,我在这里。”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杯子,把第二杯啤酒也喝了。喝完,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空了的酒瓶。

“她等了我很多年。”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从高中开始。”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高中。顾笙等了他很多年。从他还不认识温时晏的时候,从他还不会喝橘子汽水的时候,从他还把自己关在那扇门后面的时候。她等了,但他没有回应。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你为什么不回应她?”温时晏问。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因为不想耽误她。”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想耽误她。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冷的,沉默的,不会说“我喜欢你”的。他不想让顾笙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所以他等。

“沈砚清。”

“嗯。”

“你没有耽误她。她现在找到那个人了。”

沈砚清看着他。“嗯。”

一个字。和平时一样。但温时晏觉得,这个“嗯”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两瓶啤酒喝完了。沈砚清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醉了,是因为他不常喝酒,身体还不习惯。他的信息素比平时浓了一些,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在餐厅里弥漫,带着一丝酒的苦味。

温时晏把空瓶子收进厨房,沈砚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在洗杯子,一个在擦手。

“沈砚清。”

“嗯。”

“你跟顾笙,是怎么认识的?”

沈砚清靠在橱柜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

“她小时候什么样?”

沈砚清想了想。“很吵。”

温时晏笑了。“那你小时候呢?”

“很安静。”

“那你们怎么玩到一起的?”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她吵她的,我安静我的。偶尔她说累了,就坐我旁边。偶尔我听累了,就看她。就这样过了二十四年。”

温时晏把洗好的杯子放回碗柜,转过身,看着沈砚清。他靠在橱柜上,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眼下那圈青色照得很清楚。看起来有一点点疲惫,有一点点轻松。疲惫是因为今天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轻松是因为那些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沈砚清。”

“嗯。”

“你会去参加她的订婚宴吗?”

沈砚清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她不需要我去。她需要的是你告诉她‘订婚快乐’。”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了。顾笙告诉温时晏的那些话,他都知道。不是因为温时晏转告了他,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顾笙约温时晏见面,知道顾笙说了什么,知道顾笙为什么选择告诉温时晏而不是告诉他。因为温时晏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告诉温时晏,就是告诉他。

“沈砚清,你什么都知道。”

沈砚清看着他。“不是都知道。是猜的。猜对了,就是知道。猜错了,就是不知道。”

温时晏笑了。梨涡深深的。“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沈砚清看了他一秒。“你在想,明天早上该你做早餐了。”

温时晏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想。不是明天早上该谁做早餐,是明天早上他想做饭团。海苔的,里面包肉松和黄瓜,和上次一样。沈砚清猜的不是他想什么,是他会做什么。

“沈砚清。”

“嗯。”

“你猜对了。”

沈砚清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不皱眉”的放松,是真正的、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温时晏看到了。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

“今天顾笙来找我了。她说她要订婚了,说沈砚清欠她一顿酒,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她让我转告他,她说‘他欠我一顿酒’。其实她不是要酒,是要一个句号。她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他的回应,现在不想等了。不是不等了,是不用等了。因为她找到那个人了。沈砚清今晚喝了两瓶啤酒,说‘她等了我很多年,从高中开始’。他说‘有一点点’难过。只有一点点,但他说了。他在学会了。”

他写完,看着这段话,在最后加了一句:“明天早上,做饭团。海苔的,里面包肉松和黄瓜。他喜欢吃。”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沈砚清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眉头是松开的。睡着了。

温时晏伸出手,把沈砚清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他关掉床头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他在心里说。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轻了一点,轻到像是在说:你也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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