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沈念安第一句话

念安会翻身之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六月,念安五个多月了。他开始长牙,口水流得下巴上全是湿疹,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沈砚清每天给他擦口水,擦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温时晏有一次说:“你不用一直擦,湿疹擦药就好了。”

沈砚清看着他。“擦药是治。擦口水是防。”

温时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防了?”

沈砚清想了想。“从怕他生病开始。”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怕他生病开始。以前他什么都不怕——不怕得罪人、不怕项目失败、不怕得罪董事会。现在他怕了,怕念安生病,怕念安受伤,怕念安长大以后不回来。因为怕,所以学会了防。

念安六个月的时候,温时晏回归了工作室。不是全职,是每周去两天,每次半天。宋晚晴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温老师,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累死了!”

温时晏笑了。“你不是说你可以吗?”

“那是以前。现在工作室有十几个项目,我真的不行。”

温时晏看了看工作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工作室刚成立,只有他一个人,一个项目都没有。现在有十几个人,十几个项目,忙不过来。他变了,工作室也变了。

那天下午,温时晏正在改方案,手机响了。是沈砚清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念安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脸上全是口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他笑了。因为你不在。”温时晏看着这行字,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你不在。他以为念安笑是因为开心,原来是因为想他。想他了,就笑了。笑给他看,等他回来看。

温时晏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聊天背景。然后回了一条:“我五点回来。让他再笑一会儿。”

七月,念安七个月了。他开始学爬,趴在爬行垫上,四肢撑着身体,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飞机。他蹬腿,蹬不动;他又蹬,还是蹬不动。沈砚清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念安看着那只手,没有抓。他又蹬了一下腿,往前蹭了一点点。沈砚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温时晏,念安会爬了。”

温时晏从书房跑出来,看到念安趴在爬行垫上,离刚才的位置挪了几厘米。很小,但真的动了。

“念安,你真棒!”

念安抬起头,看着温时晏,笑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爬行垫上。温时晏蹲下来,擦了擦他的口水,亲了亲他的额头。沈砚清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沈砚清,你也亲他一下。”

沈砚清看着念安,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念安伸手抓住了沈砚清的鼻子,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沈砚清没有动,任他抓着。

“疼吗?”温时晏问。

“不疼。”

念安抓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看着沈砚清,笑了。沈砚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温时晏看到了,但没有说。因为他发现,沈砚清的笑已经不需要他说“你笑了”才能承认了。他笑了,就是笑了。

八月,念安八个月了。他开始学站,扶着沙发站起来,然后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着。站了两秒,摔倒了,没有哭,又扶着沙发站起来。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扶。温时晏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沈砚清,你不扶他吗?”

“不扶。他自己可以。”

“他还那么小,怎么可以?”

沈砚清看着他。“你以前也是这么小的。”

温时晏愣了一下。

“你以前学走路的时候,摔倒了,有人扶你吗?”

温时晏想了想。小时候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妈妈生病之前,带他在院子里学走路。他摔倒了,妈妈没有扶,蹲在旁边说“晏晏自己起来”。他哭着起来了。后来妈妈不在了,没有人扶他了。他摔倒了,自己起来。

“没人扶。”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那我扶你。”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那我扶你”——不是“我帮你”,不是“我陪你”,是“我扶你”。因为小时候没有人扶他,所以他摔倒了只能自己起来。现在有他了,他不用自己起来了。

念安扶着沙发站着,转过头,看着他们。不知道看懂了什么,笑了。

九月,念安九个月了。他开始有意识地叫“爸爸”。不是以前那种“ba ba ba”的无意识发音,是真的看着温时晏叫“爸爸”。那天早上,温时晏给念安冲奶粉,念安坐在婴儿椅上,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爸爸。”

温时晏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念安。“你叫我什么?”

“爸爸。”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叫了,真的叫了。不是“ba ba ba”,是“爸爸”。看着他叫的。温时晏蹲下来,抱着念安,哭了。

沈砚清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温时晏蹲在地上哭,念安被他抱在怀里,一脸茫然。

“怎么了?”

温时晏抬起头,看着他。“念安叫爸爸了。”

沈砚清看着他。“叫谁?”

“叫我。”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那什么时候叫我?”

念安学会叫“爸爸”之后,温时晏每天都在教他叫“爹爹”。不是因为他想让念安先叫自己,是因为他想让沈砚清听到。念安每次叫“爸爸”,温时晏就说“爹爹”。念安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爸爸。”温时晏又说“爹爹”。念安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爸爸。”温时晏笑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念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抓住了温时晏的头发,抓得很紧。温时晏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掰开他的手。念安看着他,笑了。温时晏也笑了。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沈砚清在书房看文件,温时晏在客厅陪念安。念安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偶兔子,嘴里咬着兔子的耳朵。温时晏看着他,嘴角弯着。

“念安,爹爹在哪里?”

念安抬起头,看了看温时晏,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他松开兔子,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摔倒了。他没有哭,又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

温时晏跟在后面,没有扶他。

念安走到书房门口,扶着门框,看到了沈砚清。沈砚清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文件,没有注意到他。念安站在门口,嘴巴一张一合。

“爹爹。”

沈砚清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念安。念安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嘴角流着口水,手里还抓着那只布偶兔子。他看着沈砚清,又喊了一声:“爹爹。”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从六岁到现在,第二次。第一次是念安出生那天,第二次是今天。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念安抱在怀里。“念安,再叫一次。”

念安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爹爹。”

沈砚清抱紧了他。他的肩膀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忍,是不用忍了。他哭了,在他儿子面前,在他的书房门口,在温时晏的注视下。他哭了,没有忍住。

温时晏站在走廊里,看着沈砚清蹲在地上,抱着念安,肩膀发抖。他也哭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被等到了的眼泪。沈砚清等这一声“爹爹”等了多久?从他妈妈走的那天开始,从他把门关上的那天开始,从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叫他“爹爹”的那天开始。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念安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哭,他伸手摸了摸沈砚清的脸。手上沾了眼泪,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砚清的脸,然后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和他爸爸笑起来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念安睡着后,温时晏和沈砚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

“沈砚清。”

“嗯。”

“你今天哭了。”

沈砚清没有否认。“嗯。”

“为什么哭?”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因为有人叫我了。”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有人叫我了。不是“爹爹”,是“有人叫我了”。他等这一声等了那么多年,从六岁等到现在,从“没人叫我”等到“有人叫我”。等到了,就哭了。

“沈砚清。”

“嗯。”

“以后每天都会有人叫你。早上叫,晚上叫,吃饭的时候叫,睡觉的时候叫。叫到你烦为止。”

沈砚清看着他。“不会烦。”

温时晏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烦过。”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念安今天叫‘爹爹’了。他看着沈砚清叫的。沈砚清哭了。从六岁到现在,第二次。第一次是念安出生那天,第二次是今天。他说‘因为有人叫我了’。他等这一声等了那么多年。从没人叫他,到有人叫他。等到了,就哭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摸着笔记本的封面。这本笔记本是去年买的,浅蓝色,已经写了大半。他翻了翻前面,从怀孕写到生产,从生产写到满月,从满月写到翻身,从翻身写到爬,从爬写到站,从站写到叫“爸爸”,叫“爹爹”。他想,等念安长大了,他要给念安看。看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看他爸爸是怎么等他的,看他爹爹是怎么哭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