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挂逼我恨你

零向来不喜欢四队图。

不是因为那条游弋在遗迹中央水域的远古巨鲶——那东西确实麻烦,移速快,把人撞的懒得喷。但对付这种纯粹的物理型怪物,零有足够的经验和耐心。

他真正不喜欢的,是这张图的“人”。

古蜀遗迹四队图,远古巨鲶守护着四具金棺,队里每人一具,谁先开出值钱货全凭本事。这本该是一场公平的竞速寻宝。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张图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神仙图”。

头顶传来一阵引擎般的轰鸣。

零抬头,透过遗迹穹顶倾泻的天光,看见三个黑色的影子正在半空中盘旋。深黑色的喷包,造型统一,尾焰在昏暗的遗迹里拖出刺目的光轨。他们背着巨大的燃料箱,手持造型夸张的战术散弹枪,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灵活度来回穿梭。

更刺眼的是他们头上戴着的——黄豆表情头套。那张黄色、圆润、带着标准微笑的脸,在遗迹的暗色背景中异常醒目,甚至有点……嘲讽。

零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

“一队那两个挂壁又来了。”对讲机里传来巫铃儿冷静的吐槽,“二队也有一个,三队两个。加上咱们队……全场八个玩家,五个喷子。”

“数学挺好。”逍遥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数数咱们队——哦,咱们队就咱俩,没挂。”

他靠在断柱上,一手转着战术匕首,褐色的眼睛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望着天上那些飞来飞去的身影。

“四队图,四个队,八个正常玩家,五个假人开喷包。”他总结道,“啧啧,这比例。”

零没说话。

喷包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一个黄豆头套从他头顶不到三米处掠过,悬停在半空,战术散弹枪的枪口毫无预兆地对准了他。

零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防御姿态,天罡之息在经脉中瞬间提速。

那个黄豆头套歪了歪,像在打量猎物。

——然后枪口移开了。

黄豆头套转向另一侧,开始对着远处的墙壁疯狂开火,散弹在空中炸出一片炫目的火花,而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打得很专注,喷包的尾焰随着他的扫射微微调整角度,仿佛真的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激烈交火。

“自瞄开了,正在自动锁空气。什么挂这么垃圾”逍遥点评道,语气真诚,“高手。”

零默默收回天罡之息。

这就是四队图。

不是不能打。是打了也没意义。那些顶着黄豆微笑的假人们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威胁,不在乎金棺开出了什么,不在乎远古巨鲶什么时候刷新。他们只是飞着,扫射着,享受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廉价的快乐。

当然,也不全是。

“前辈小心。”

逍遥突然拉了他一把。一道黑影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俯冲而下,散弹枪几乎是贴着地面扫了一圈,碎石飞溅。那个黄豆头套打完这一梭子,在半空潇洒地转了个圈,尾焰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他甚至没回头看自己打中了什么。

零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喷包的黑色轮廓在遗迹的光影中渐渐模糊。

“……逍遥。”

“嗯?”

“那个,是你的假人。”

逍遥眯眼辨认了一下,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哦,还真是。背影挺帅。”

零沉默片刻:“他刚才差点打中你。”

“打中又怎样,”逍遥懒懒地笑,“我又不会真死。倒是前辈你,”他看了零一眼,“刚才都没躲,在想什么?”

零垂下眼,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顶着逍遥脸、带着黄豆头套、背着黑色喷包的假人,在半空中扫射时的姿态,竟然真的和逍遥本人有两分相似。

一样的张扬,一样的肆无忌惮。

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两张相似的、轮廓分明的脸,隔着刺目的黄色塑料头套,一个正沉迷于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战斗,一个正懒洋洋地靠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着匕首。

远古巨鲶的咆哮从水域深处传来,提醒着玩家们时间不多。零收回目光,手腕一翻,战术刺刀滑入掌心。

“走吧,”他说,“开棺。”

“好嘞。”逍遥直起身,两段位移的蓝光在脚下隐约浮现,“那帮神仙打他们的空气,咱们找咱们的宝贝。”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远处疯狂扫射的黑色背影,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那玩意儿确实挺爽的。”他的语气随意,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喷包一背,飞天上突突就完事了。不用管走位,不用看地图,不用防巨鲶,连金棺都不用开。多省心。”

零看向他。

逍遥耸耸肩,收回视线,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散的、却异常清醒的光。

“不过还是算了,”他说,“那不是玩,那是开挂。”

“咱不玩那个。”

零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刺刀握得更紧了一些,走向水域边缘那片弥漫着远古气息的金色光芒。

身后,喷包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黄豆头套们在遗迹的穹顶下来回穿梭,枪声连绵不绝,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烟火。

零没有回头。

但逍遥跟上来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

水域中央,远古巨鲶正在沉睡。

庞大的身躯半隐在浑浊的水面之下,偶尔摆动的尾鳍掀起涟漪,扫过那四具静静排列在水台之上的金棺。棺椁在幽暗的遗迹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整张地图最值钱的所在——也是唯一值得零和逍遥来这里的理由。

逍遥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后面,用扫描仪远远照了一下。金色线条。

“东二那具,货不错。”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要不要赌一把?”

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巨鲶,落在水台上空那些仍在盘旋的黑色身影上。

喷包的尾焰像萤火虫一样在穹顶下乱窜。三分钟过去了,他们还在飞,还在扫射,还在和空气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战争。其中一具假人大概是打嗨了,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黄豆头套的微笑脸恰好对准了零藏身的方向。

那表情太标准了。圆润的黄色,两点纯黑的眼睛,一道向上弯起的弧线。

像是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零收回视线。

“东二。”他说。

两人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水台边缘摸去。这是四队图最常见也最稳妥的打法——避开巨鲶的巡逻路线,贴着最左侧的水岸迂回,用时间换空间。他们打过不下二十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但今天有风。

不是遗迹里该有的风。

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俯冲而下,喷包的尾焰几乎擦着逍遥的发梢掠过。那个黄豆头套在半空急停,悬停,然后——枪口缓缓转向,对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逍遥的动作停了。

零的掌心凝聚起天罡之息。

黄豆头套歪了歪,像是在辨认。散弹枪的枪口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猎犬。

三秒。

五秒。

然后那个假人放下了枪口,转了个方向,开始对着另一侧的石壁猛烈开火。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逍遥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靠,”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它认出我了。”

零看着他。

“开玩笑,”逍遥耸耸肩,“挂壁哪会认人。它连自己打的是谁都分不清。”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睛扫过那个仍在突突扫射的背影,“分得清就好了。”

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零没有追问。

——

金棺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逍遥动作利落地探入棺内,摸出一枚泛着温润包浆的玉扳指。他对着光线眯眼看了看断口,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好东西。回去让艾伦估个价,够咱们队半个月的油费。”

零点头,正要接话。

喷包的轰鸣声骤然逼近。

不是一具,是三具。

三个黄豆头套成品字形悬停在他们头顶,战术散弹枪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金棺。橙黄色的光芒在枪膛中汇聚,蓄势待发。

逍遥慢慢站起身,把玉扳指收进内袋。

“前辈,”他说,声音依然懒懒的,“你说他们是想抢咱们的货,还是单纯觉得我俩长得欠突突?”

零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三个黄豆头套。

一模一样的微笑。一模一样的悬停姿势。尾焰的喷射频率都像被同一段代码控制着,整齐划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份内部报告。关于那些假人,那些背着喷包、戴着黄豆头套的复制品。报告里说,它们的核心机制不是“攻击玩家”,而是“模拟真实玩家行为”。

但它们模拟得并不好。

真正的玩家不会对着墙壁突突三分钟。

真正的玩家不会对近在咫尺的金棺视而不见。

真正的玩家……不会用那种空洞的微笑,俯视着曾经的自己。

零忽然明白自己在厌烦什么了。

不是被攻击,不是不公平。甚至不是这些假人占据了本该属于真正玩家的遗迹。

他厌烦的,是那种空洞。

那些和他有着相同面容的假人,每一个都是从真正的玩家数据里复制出来的。曾经,它们也是某个人的“逍遥”,某个人的“零”,某个人的队友或对手。它们打过同样的遗迹,开过同样的金棺,被同一条巨鲶追到过绝望的边缘。

然后它们变成了黄豆头套。

变成了只会扫射和盘旋的空壳。

变成了喷包和散弹枪的载体。

而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再也做不出其他表情。

“前辈。”

逍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零回过神,发现那三个黄豆头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它们没有开枪,没有抢夺金棺,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四散飞走,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没有目标的扫射。

其中一个飞过逍遥头顶时,悬停了一瞬。

那个黄豆头套向下低了低,像是在低头看什么。

然后它重新抬起来,尾焰喷出一道明亮的弧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水域深处。

逍遥站在原地,仰着头,目送那个背影远去。

他的侧脸没有表情。

零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逍遥。”

“嗯?”

“……走。”

逍遥转过头,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和笑意。他拍了拍自己胸前内袋的位置,玉扳指在里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好嘞,”他说,“收工。”

——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古蜀遗迹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零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腕上那根红色手绳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逍遥忽然开口。

“前辈。”

零睁开眼。

逍遥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说那个飞过去的,真是‘我’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

“是数据。”

“我知道。”逍遥说,“数据而已。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这句突如其来的认真搪塞过去。“算了,矫情。前辈当我没说。”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良久。

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几乎被引擎的轰鸣盖过。

“你不是它。”

逍遥转过头看他。

零没有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闭着,脸埋在红色披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根红绳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你在这里。”

逍遥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意。

“嗯,”他说,“我在这里。”

车窗外,古蜀遗迹的最后一抹轮廓消失在夜色尽头。

远处的天空中,似乎还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拖着尾焰,在已经看不见的水域上空盘旋。

逍遥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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