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冒犯

东厢房内, 先前偶尔传出的几声类似小猫呜咽般的、细弱而压抑的动静,此刻已彻底消失,重归一片令人心悸的静谧。

若非一直留心此地, 常人很难察觉到那短暂而异常的声响。

然而, 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谢迟昱不知已在窗外檐下站了多久。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方素帕, 这是温清菡给他清理伤口时匆忙间遗落的,指节因用力而绷紧泛白,仿佛要将那柔软的布料生生撕裂。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眉峰低压, 在眼窝处覆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左眼泪痣明显,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已不是平日的清冷淡漠,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郁冰寒的低压, 如同腊月深潭,冻得人骨髓生疼。

那是一种被冒犯, 被戏弄,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混杂而成的怒意, 在他胸腔内冲撞, 几乎要破笼而出。

檐下那如同冰雕般的身影,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随后喉间极淡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 带着骄傲的轻鄙, 似嫌她孟浪的行径。

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森寒, 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凉薄与深不见底的阴鸷。

方才温清菡睫羽轻颤间唇齿溢出的碎语,偏是缠上他的名姓,连那软绵的呢喃都沾着旖旎。

“表哥……?”

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方才从窗内隐约溢出的,那带着颤音与迷乱气息的,不成语句的破碎呼唤。

这简单的两个字,此刻从他齿间碾过,却仿佛淬了冰,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寒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她方才在房中,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此时不言而喻,甚至有点昭然若揭。

那些细碎的,暧昧不明的声响,那句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饱含情动与依赖的称呼,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入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他以为她只是胆大,只是有些痴迷的小心思罢了。

却未曾料到,她私底下的妄想与情动,竟已到了这般不知羞耻、肆意放纵的地步。

还是说,她那些看似笨拙的靠近与撩拨,实则都是有意为之,目的便是要引他入彀,乱了这谢府的规矩,坐实那桩他避之不及的婚约吗。

怒意在心底翻腾,混杂着一丝被愚弄的耻辱,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声甜腻呼唤勾起的,隐秘而危险的悸动。

他站在这里,像个卑劣的偷听者,捕捉了她最私密的情动,也让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边缘。

谢迟昱本应在最开始感到愤怒烦躁时,就转身离开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

为什么在最初的震怒与不可置信之后,当她那声含混着情动与渴求的“表哥”再次在脑海中回响时,除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心底深处,竟会悄然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存在的别样情绪。

那是什么。

是期待吗。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试图将他拉入不可知的深渊。

特别是此刻,他手中还紧握着属于她的那方丝帕。

柔软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气息,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这触感,还有屋内她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无端地勾起了更多纷乱的记忆。

书房里她撞入怀中时惊慌失措的柔软,水榭廊边她指尖若有似无的大胆的勾挠,还有今日午后,他握住她手腕时,那截细腻莹润,一碰就泛红的肌肤……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细细回味起那些短暂的,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酥麻、绵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栗感。

这认知让谢迟昱更加烦躁不堪,甚至生出一丝自我厌弃。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心思不纯、举止轻浮孟浪的女子所影响、所蛊惑?

这简直是对他多年来自持与审慎的莫大讽刺!

今晚,原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不过是因为白日里瞥见她遗落了这方帕子,又或许是心中那点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念头作祟,竟忍着伤口牵拉的剧痛,亲自过来,想将这微不足道的东西还给她,顺便,或许是想趁她熟睡时,潜入屋内寻一寻那个装有账册的箱子。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意外撞见如此不堪的一幕。

而她意乱情迷的对象,赫然就是他自己。

这算什么。

一场蓄谋已久的引诱。

还是她本就如此放浪形骸。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冒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与耻辱。

月光下,他脸色铁青,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握着帕子的手,骨节咯咯作响。

谢迟昱骨子里是高傲的。

他出身尊贵,才智卓绝,手握权柄,向来只有旁人揣摩他心意、仰望他背影的份。

何曾有人胆敢如此放肆,将他作为……的对象,在私密的空间里,还用那样不堪的方式肖想他。

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愤怒未曾平息,耻辱感依旧灼烧,但一种更冷硬、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那方属于她的,带着清甜气息的丝帕,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再无归还的打算。

不可否认,温清菡这个看似天真又笨拙的表妹,确确实实,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勾动了他心底某些尘封的,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

那些关于柔软、温热、细腻触感的记忆,此刻正异常鲜明地挑战着他的理智。

既然她如此大胆,如此不知餍足,那么……他不禁生出一个冰冷而充满恶劣趣味的念头。

除了这些偷偷摸摸的妄想和笨拙的触碰,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她的底线在哪里,她那所谓的倾慕,究竟能狂热、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或许可以利用她这一点,彻底摆脱那桩困扰他多年的婚事。

他忽然想起大理寺昭狱中被关押的无数囚犯,只要先给他们一点点生的希望,他们便会疯狂地涌上来,任你差遣驱使。

最后再给他

们绝望一击,他们自己承受不住打击,自然就万念俱灰甘愿赴死了。

或许也可以,给她一个这样的机会。

恰好温清菡现在住在文澜院,如此,更加方便了谢迟昱心中阴暗计划的进行。

先让她靠近自己,等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时,再抽离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届时,温清菡自会心灰意冷,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不用他自己提。

至于账册……眼下还有时间,既已知道了在哪里,便不用着急。

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的假意亲昵,自然而然地哄骗她主动交出来,亦或者搬出朝廷命官办案为由的身份,逼她叫出来。

总之,一切尽在掌握。

但谢迟昱这样的人,从不愿被任何人、任何事牵着鼻子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控,都令他极度不悦。

所以,即便要给她机会,也必须在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他不允许自己陷进去。

谢迟昱要温清菡自己主动,一步一步地,迈入他给她圈化好的牢笼。

谢迟昱不可能低头。

温清菡理应安稳地待在他划定的界限里,她的行动,她的情绪,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这个人,都应该由他牵引,任他掌控。

他要将这场由她引发的、令他烦躁的意外,彻底丢弃。

人人都以为谢迟昱是清朗端正的世家公子,是百年谢氏的典范。

可谁曾知晓,他自小就被无数规矩礼乐束缚桎梏的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是温清菡的出现,让他放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一头猛兽。

天空是沉郁的墨黑,仅有几缕稀薄的月光挣扎着透出云层,勉强照亮庭院轮廓。

廊下早已熄灭的绢灯,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为这凝滞的夜晚增添了一丝不安的律动。

而窗前那道不知伫立了多久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檀香,证明着方才并非幻梦。

-

清晨,温清菡从一片混乱旖旎的梦境中惊醒,脸颊烫得惊人,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拥被坐起,羞愧地将脸埋进掌心,低声哀叹:“啊……怎么又做这种梦了。”

都怪昨天!都怪她不知死活地给他上药,指尖触碰到了那不该触碰的温热与紧实……那触感如同烙印,直接烧进了梦里,搅得她心神不宁。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之前她也偷偷想过他无数次,梦里也不过是远远看着,或者,最出格也就是那晚的偷亲。

怎么这次,梦里却那般、那般放肆大胆,甚至还上了手。

都怪自己定力太差!不过是昨日稍稍碰了那么一点,晚上就这般,若是以后真的成了亲,那该怎么办啊?岂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温清菡那单纯又充满幻想的小脑袋瓜,立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起来,越想脸越红,心跳越快,最后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羞人的画面甩出去。

她翻了个身,对着空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嘀咕:“待会儿还得去给表哥清理伤口、换药呢。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像昨天那样慌慌张张、丢人现眼了!一定要镇定,镇定!温清菡,你给我记住,就算心里再想、再想碰,也得给我死死控制住!表哥是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光风霁月,我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丑态,让他觉得我、我是个轻浮的女子!”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让那热度降下去,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走。

在翠喜如往常般进来文澜院伺候她梳洗之前,温清菡已经手脚麻利地、做贼似的换下了那条因梦境而变得有些不堪的亵裤,并将其迅速藏好,脸上故作镇定,心里却咚咚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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