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相看

春去夏来, 白日渐长,日头一日毒过一日,晒得人面皮发烫, 汗水涔涔。

自那夜在假山石后与谢迟昱将一切不堪摊开说清之后, 温清菡的心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些纠结, 忐忑,自我折磨,仿佛都随着那场亲吻与泪水流走了。

她不再刻意回避他, 毕竟疏影阁与文澜院本就相邻, 同在一个府邸, 抬头不见低头见,刻意躲避反而显得心虚。

两人的关系, 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某种正常。如同最寻常不过的表兄妹, 见面时,温清菡会依礼福身, 唤一声表哥,谢迟昱则微微颔首, 或回一句表妹, 冷淡而疏离。

府中下人大多只知这位表小姐是贞懿大长公主的亲戚,并无人知晓他们之间曾有过婚约,又已悄然解除, 只当这疏离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礼节与体面。

温清菡每日照旧去给贞懿请安, 陪她说说话。谢迟昱则忙于那桩牵涉甚广的贪墨案, 早出晚归,甚少在府中逗留。

即便偶尔在回廊檐下不期而遇,也仅仅是目光短暂交汇, 旋即错开,连多余的寒暄都欠奉。

这日午后,温清菡正陪着贞懿在花厅闲话。姜元月如今已是谢府的常客,与贞懿和温清菡都颇为熟稔,三人围坐,言笑晏晏,倒也其乐融融。

贞懿忽然想起一事,放下手中的团扇,开口道:“转眼已是盛夏,汴京这时节,就属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最盛。过两日,便是宫里的赵太妃的寿辰了。赵太妃打算要在御花园设寿宴,广邀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贵女们同往,顺便共赏荷花。我想着,清菡你初来汴京,尚未参加过这等宴会,不若随姨母一同赴宴,也去瞧瞧热闹,见识一番?”

温清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涌上几分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些许忐忑。

她迟疑道:“赵太妃的寿辰宴?我、我也可以去吗?” 她怕自己不懂规矩,言行举止失当,反而给疼她的姨母丢脸,“会不会给姨母添麻烦?”

贞懿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心中更是怜爱,笑着拉过她的手,语气笃定:“自然可以去。你是我贞懿带出去的人,谁敢说半句不是?你且放宽心,非但不会给姨母丢脸,姨母带着你这样标致的人儿出去,脸上不知多有光呢。”

夏日衣衫轻薄,温清菡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颜色娇媚,更衬得她肤光胜雪。

那衣裙剪裁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日渐丰腴却依旧纤细的腰肢与玲珑曲线。她此刻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已明艳不可方物,杏眼桃腮,琼鼻朱唇,清新中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贞懿这话倒非全是宽慰,放眼汴京,能及得上温清菡这般品貌的,确实凤毛麟角。

贞懿顿了顿,又似随意补充道:“届时宴上,各家的青年才俊大抵都会出席。你已及笄,也该多见识见识。若是在席上遇见投缘的,不妨多留意一二,若是真有中意的,告诉姨母,姨母自会替你留心。”

话虽如此说,贞懿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甘与期盼,盼着温清菡能回心转意。

只是……信物已还,清菡自己态度坚决,她这做长辈的,又怎能强求?

温清菡听懂了姨母的弦外之音。她沉默片刻,想起自己未来的打算,那点犹豫逐渐被决心取代。

她抬起眼,对着贞懿乖巧地点了点头:“是,姨母,清菡听您的安排。”

一旁的姜元月听了,也兴致勃勃地插话:“宫里的宴会,定然热闹非常!我爹爹也收到了帖子,我和哥哥也要去的。到时候咱们正好可以做个伴儿!”

温清菡闻言,眉眼弯起,对着好友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贞懿有午憩的习惯,温清菡和姜元月不便久扰,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出来。

姐妹二人并不急着回疏影阁,便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中锦鲤嬉戏,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姜元月性子直率,方才在贞懿面前有些话不便多问,此刻便忍不住了。

她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温清菡:“清菡,方才殿下说的,你当真打算开始相看人家了?”

方才厅内她在旁边默默听着好友与贞懿大长公主的对话,从字里行间得知了温清菡竟然没有嫁给谢迟昱的想法。

那日望仙楼小聚,分明姜元月看得真切,温清菡对谢迟昱是有几分好感的。

难道是自己那日会错了意,其实温清菡并不喜欢谢迟昱吗?

不过想想,谢氏百年世家,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好友嫁给谁都能配得上,可若是谢氏,到真不好说。

毕竟如今温清菡独身一人,身后也无所依仗,保不齐谢氏狗眼看人低,有眼无珠。

温清菡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池面摇曳的荷花影上,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清醒的无奈:“嗯。总不能在谢府住一辈子。况且……我与殿下,终究并非血亲。”

府中并非没有流言蜚语。贞懿虽极力弹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关于她寄人篱下,攀附高门甚至更不堪的揣测,温清菡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一些。

她不愿让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的姨母为难,更不愿自己的存在成为旁人议论姨母的话柄。

早日为自己谋一个妥当的出路,才是正理。

姜元月眉头紧锁,急切道:“那你可以搬来我家啊,你知道的,我爹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我娘也喜欢你,你根本不必担心这些。”

温清菡心中感动,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浅淡而无奈的弧度:“元月,谢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只是……你与承恩侯家的公子已经订了亲,婚期就在年底。我若此时搬过去,难免惹人闲话。将来你出嫁了,我独自留在姜府,也多有不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了。”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既然注定如此,不如趁早择一门安稳亲事,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不知为何,谢迟昱那张冷峻的脸庞竟猝不及防地闪现,让她心头一悸,呼吸都乱了一拍,连忙垂下眼,掩饰那瞬间的失态。

姜元月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一时也无言以对。她知道清菡的顾虑不无道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她百无聊赖地抓起一把鱼食,撒进池中,看着锦鲤争相抢食。

忽地,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转过身,双手握住温清菡的肩膀,语气兴奋又认真: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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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姜元月拍掉手上的碎屑,正色道:“清菡,你嫁给我哥哥吧!”

此话一出,温清菡彻底怔住了,杏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连一旁侍立的翠喜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稳,晃了晃。

“你、你说什么?嫁给元初哥哥?” 温清菡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对呀!” 姜元月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我哥一表人才,性子温和,前程也好。你们本就相识,知根知底。你若嫁给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姜家少夫人,住在姜家天经地义!怎么样,要不要试着相处看看?”

她是真心觉得自家哥哥与清菡极为相配,也看出哥哥对清菡的情意。

温清菡却慌了神,连连摇头:“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啊。我一直、一直都是把元初哥哥当作亲生兄长看待的……”

这是实话,她对姜元初,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涟漪。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真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姜元初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待她真诚,姜伯父姜伯母也慈善。

若能嫁给他,至少能得一安稳归宿,不必再漂泊无依,也能彻底了断对谢迟昱那无望的痴念。

她甚至想起了那日姜元初送她杏花簪时,眼中溢出的情意。

可是,这太突然了。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她对他并无爱慕之心,这样……对他公平吗,对自己,又真的好吗。

姜元月看出她的震惊与犹豫,连忙安抚道:“你别急,我也不是逼你现在就决定。你可以先试着和我哥哥多接触接触,看看感觉如何。若是实在处不来,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想别的办法,绝不勉强你,好不好?”

温清菡看着好友真挚关切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里,有迷茫,有忐忑。

-

晚饭时分,膳厅内灯火通明。席间,贞懿大长公主又提起了替温清菡留意亲事的事情。

温清菡握着银箸的手顿了顿,心中挣扎片刻,还是将下午姜元月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贞懿。

她信任姨母,也希望姨母能帮她分析,拿个主意。

贞懿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面上虽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姜家那孩子,元初?”

她沉吟道,“嗯,那孩子我见过几面,模样生得端正,人也沉稳,跟着他父亲在边关历练过,瞧着倒是个踏实可靠的。”

她略作停顿,话锋却是一转:“只是……”

温清菡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她:“只是什么,姨母?”

贞懿笑了笑,重新拿起玉箸,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温清菡碗里,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带着长辈的从容:“只是啊,你这孩子,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急不得。如今不过才提了个头,哪里有立刻就要做决定的道理?等过几日寿辰宴后,你多见见人,多瞧瞧,心里有了比较,再做打算也不迟。咱们慢慢挑,仔细选,总要找个最合你心意的才好。”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只有贞懿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已有些后悔白日里贸然提起相看之事。

她本意只是想带清菡出去散散心,多见见世面,散散心,也存着一点私心,盼着或许能在某些场合,让这两个孩子再多些接触,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她看得分明,清菡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谢迟昱。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姜元月,竟直接给清菡介绍起了郎君,对象还是与清菡有幼年情谊、明显对她有意的姜元初!

这怎能不让贞懿暗暗着急?若清菡真的心灰意冷之下,选了姜元初,那她与自己儿子的缘分,恐怕就真的要彻底断了。

眼下,她也只能先想办法将这事拖一拖,再寻其他机会。

晚膳

后,温清菡福身告退,带着翠喜回疏影阁。贞懿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那阵焦急感愈发强烈。

她坐立不安,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起身,径直朝文澜院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谢迟昱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专注地整理着厚厚一摞卷宗。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贞懿看着他这副清冷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再想到清菡那孩子强颜欢笑下的黯然神伤,以及方才饭桌上提到的“相看姜元初”,一股郁气便堵在了胸口。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冷情,也太过于骄傲和自以为是。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也不坐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满:

“你倒还有这份闲心,在这里整理你的公务案牍。”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过些日子,清菡便要开始正经相看人家了。你这做表哥的,难道不该抽空,好好替她斟酌斟酌,掌掌眼吗?”

那“表哥”二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调,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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