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纸鸢

“小姐, 您待会儿可是要出门赴姜家小姐和世子的约?” 翠喜斟了杯温热的清茶,递到温清菡手边,轻声问道。

温清菡接过茶盏, 捧在掌心, 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嗯,是要去的。好久没和元月、元初哥哥一同出去走走了。”

自从她来到汴京, 又经历了退亲、病痛等诸多事端, 与幼时玩伴这般轻松出游的机会着实不多。

况且, 正值盛夏,汴京城内暑气蒸腾, 能去郊外溪边纳凉避暑,散散心, 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为了不耽搁时辰,让姜家兄妹久等, 温清菡早早便开始梳妆打扮。待一切准备停当,她刚要从梳妆台前起身, 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妆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 做工精巧的镶金翡翠杏花簪。

目光触及那抹温润的翠色与耀眼的金饰,她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想起,上次与姜元初见面时, 他目光曾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发髻, 随后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道:“清菡妹妹今日, 怎么没戴那支簪子?可是觉得不合心意,不喜欢?”

他脸上虽带着笑,眼神深处却分明掠过了一抹极淡的失落。

当时她心中一慌, 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元初哥哥!我很喜欢那支簪子,真的!只是,只是它太贵重精致了,我怕自己粗心,不小心弄丢了或是碰坏了,才没舍得日常戴出来……” 她解释得急切,生怕他误会。

此刻,姜元初当时那个带着失落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温清菡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过意不去。

元初哥哥自小就待她极好,如同亲兄长般呵护她,如今还特意送了这样一份用心的礼物,她却一直将其束之高阁,甚至连佩戴都未曾有过,确实有些辜负他的心意。

她秀眉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着的簪子上,久久没有移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犹豫不决。

“小姐,怎么了?可是这簪子有什么不妥?” 翠喜见她盯着簪子出神,不解地问。

温清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仿佛是在说服自己:“罢了,元初哥哥自小就对我极好,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不喜欢他送的礼物。况且,这簪子也确实很好看。”

不想让姜元初伤心,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如此对待他的的心意。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镶金翡翠杏花簪。

对着面前的菱花铜镜,她仔细地将簪子斜斜插入了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中。翠绿的翡翠在她乌黑的发间点缀,与金色的缠丝相映,果然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

“好了,” 她对着镜中略略调整了一下簪子的位置,站起身,语气轻松了些,“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主仆二人来到谢府门前,果然看见一辆宽敞的马车已经静候在侧。更让她惊喜的是,马车旁并肩而立的两道熟悉身影,正是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

温清菡眼中顿时一亮,脸上笑意盈盈。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带着由衷的欢欣:“元月!元初哥哥!”

姜元月一见到温清菡,目光便敏锐地落在了她发髻间那抹醒目的翠色与金光上。

她眼睛一亮,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哟,清菡,今日这支簪子可真是漂亮得紧,我瞧着,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兄长姜元初,眼神里满是戏谑意味。

这支杏花簪当初姜元初托工匠打造时,她就在旁边,甚至还是她提供了温清菡偏爱的花型和配色建议,自然再熟悉不过。

姜元初站在妹妹身侧,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惊喜,悄悄落在了温清菡发间那支簪子上。

见她果真戴了出来,他心中那点因上次未见她佩戴而生的些许忐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温清菡心思单纯,听姜元月夸赞,又见她看向姜元初,只当她是真的喜欢这支簪子,连忙认真地解释道:“这簪子是元初哥哥送我的,样式确实精巧。元月你喜欢的话,可以让工匠照着这个样式,再给你打一支呀。”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似乎真的想要将簪子取下来让姜元月细看,或者,若是好友实在喜欢,她也不是不能割爱。

只是手刚触到簪身,她又觉得将别人送的礼物转赠似乎不太妥当,动作便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姜元月见她这般实诚,竟然真的打算取下,连忙笑着伸手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我的傻清菡,我是逗你玩的!这么好看的簪子,自然要戴在你头上才最相宜,我抢来做什么?” 她可不想坏了兄长的一片心意,更怕温清菡这实心眼的真把簪子给了她。

到时候她兄长姜元初不得埋怨她。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愈发毒辣,炽热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姜元月知道温清菡素来怕热,体质又弱,见她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便不再玩笑,体贴地取出自己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了一下,然后挽起她的胳膊:“走吧,这日头底下可待不住,咱们快上车,等出了城去到溪边就凉快了。”

温清菡被她拉着,心头暖洋洋的,也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灼人的热浪。

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动,一路疾驰,很快便驶出了巍峨的城门,朝着绿意盎然的郊外溪畔而去。

郊外,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茂密的树林隔绝了城内的喧嚣与暑气。

清脆的鸟鸣与虫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碎钻般晶莹的光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姜元初寻了一处靠近溪边,既有树荫遮蔽又地势平坦柔软的草地,利落地铺好了带来的毯子。姜元月则兴致勃勃地从马车里搬出几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点心与瓜果。

她拉着温清菡在毯子上坐下,眉眼间带着边关养成的飒爽与体贴:“清菡,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我和哥哥就常去林子里这样野游,自在得很。今天你呀,什么心都不用操,只管放开了玩,看看景,吃吃点心,怎么开心怎么来!”

温清菡被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感染,眉眼弯弯,笑着点头应好。

姜元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支简陋却趁手的鱼叉,走到她们旁边,指了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溪,笑道:“你们先坐着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叉两条鱼上来,待会儿咱们烤着吃,那才叫新鲜!”

姜元月一听也来了兴致,边关生活的记忆被唤醒。她麻利地挽起袖子,又弯腰将裤脚也高高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哥,等等我!我也去!”

她回头对温清菡嘱咐道,“清菡,你先在这儿休息,多吃点,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提着一柄小一点的鱼叉,脚步轻快地跟在兄长身后,朝溪边跑去。

温清菡看着他们兄妹默契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坐在树荫下,小口品尝着姜元月带来的各式精致点心,只是点心实在丰盛,四五盒摆开,她很快便觉得有些饱了。

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幼时在宁州,祖父也曾带她去郊外放过纸鸢,那时天空也是这般澄澈高远。

她站起身,朝着溪边正专注捉鱼的兄妹俩略微提高了声音喊道:“元月,元初哥哥,我带了个蝴蝶纸鸢来,想去那边空地上放一会儿!”

不远处确实有一大片开阔平坦的草地,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

姜元月回头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尽管去玩。

温清菡让翠喜取来了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主仆二人便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空旷的草地上,微风习习。

温清菡牵着线,翠喜帮忙将纸鸢举起、抛出,试了几次后,那漂亮的蝴蝶便乘着风,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在碧蓝的天空中翩翩起舞,如同一只真正的彩蝶。

温清菡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掌控着手中的丝线,看着纸鸢越飞越高,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一边小心地放线,一边不自觉地随着纸鸢飘动的方向,慢慢向后退去,想要寻找更合适的角度和风力。

然而,就在她退后几步,注意力完全被空中的纸鸢吸引时,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啊!” 温清菡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手下意识一松,原本绷紧的丝线瞬间失了力道,那高飞的纸鸢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被风带着向外窜去,眼看就要挣脱束缚,断线飞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倏然伸出,以一种近乎将她半环抱在怀里的姿势,干脆利落地覆在了她握着线轴的手上。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细腻的手背,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瞬间收紧了几乎脱手的丝线,稳住了那只濒临失控的纸鸢。

温清菡悬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及时的援手,稍稍落回实处。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看清是谁。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身后那人的面容时,杏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是谢迟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表、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清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因为惊吓,也因为这份完全出乎意料的偶遇。

谢迟昱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惊吓而慌乱的小脸上。

他的眉眼本就深邃,此刻背着光,更显轮廓分明,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失措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向下,瞥了一眼她手中再次被稳住的线轴,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疑:

“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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