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提亲

温清菡甫一步入花厅, 姜夫人便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清菡。”

“姜伯母。”她轻声应着,目光悄然扫过厅内众人。

贞懿端坐主位, 脸上虽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见温清菡进来, 她含笑招手:“清菡,来。”

温清菡依言上前,心跳莫名有些快。

“今日定远侯夫妇与元初上门, ”贞懿的声音温缓, 目光却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 “是专程来向你提

亲的。你自己……可愿意?”

话音落下,花厅内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温清菡抬眸, 正对上姜元初那双满是期待的眼。他站在父母身侧,身形挺拔如松, 可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里, 自己那句“我愿意嫁给你”。那时说得坚定,此刻在这般郑重场合, 心头却还是掠过一丝微妙的恍惚。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定远侯夫妇, 姜伯父面色沉肃,姜伯母眼中虽带笑,眉宇间却隐隐透着焦灼。他们似乎比姜元初还要急切, 仿佛生怕她会说出一个“不”字。

这异样的微妙变化让温清菡心中感到一丝怪异。

加上前些日子, 姜元月与她说, 她与承恩侯府世子的婚事提前一事,隐隐感觉是不是姜家出事了。

她不知晓的是,今日一早, 定远侯府的正厅里,曾有过这样一番沉重的对话。

晨光未明,烛火摇曳。定远侯姜镇远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

“元初,”他声音沙哑,“元月婚期提前的事,你该知道缘由了。”

姜元初垂首立在厅中,双拳紧握:“儿子明白。”

“十几年了……”姜镇远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当年英国公以边关军需为饵,逼我签字画押时,我就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

他睁开眼,看向儿子:“原以为圣上召我们回京是恩典,谁料竟是英国公暗中运作。他要找替死鬼,而我们,就是他选中的那枚棋子。”

姜元初喉结滚动,额角青筋隐现。

“为父自知有罪,不敢求恕。”姜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们兄妹,不该受我牵连。如今之计,只有尽快将元月嫁出去,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英国公已知晓账册在清菡手中。他给为父两条路:要么整个姜家顶罪,要么……从清菡那里拿到账册。”

当年账册的事,温太傅隐瞒的很好,就连定远侯都不曾告诉。

原本定远侯还以为十几年前这桩案子已经无人再追究,没想到竟然又重新被人提起,甚至还找到了不少线索。

如今,只当是他对不起温太傅他老人家了。

“父亲!”姜元初猛地抬头。

“我知道这很卑劣。”姜镇远摆手打断他,脸上满是苦涩,“可清菡如今是谢府表小姐,有大长公主和谢迟昱护着。你若娶了她,来日姜家真遭难,谢家看在她的份上,或许能留我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儿子,目光复杂:“元初,为父问最后一遍,这般情形下,你真要娶清菡进门吗?”

若是账册不在温清菡手上,那时又该如何。

姜元初僵立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自私。明知家中风雨飘摇,却仍想将那个清澈如水的姑娘拉进这滩浑水。

可那日马车里,她看着他,轻声说“我愿意”时的模样,像烙印般刻在心里。

他舍不得放手。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儿子……不想放手。”

他从小就喜欢温清菡了,如今就要得偿所愿,叫他怎么肯放弃。

怎么甘心。

花厅内,温清菡对上姜元初那双深情的眼,心头那点疑虑被冲散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守护,想起那日茶楼里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那个会默默护着她的元初哥哥。

或许,这就是命运使然吧。

温清菡轻轻吸了口气,抬眸看向贞懿,唇边绽开一抹温婉乖巧的笑,声音清甜而坚定:

“清菡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元初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漉。

定远侯夫妇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随即,那份喜悦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他们对不起温太傅的托付,更对不起眼前单纯善良的温清菡。

姜夫人上前握住温清菡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伯母定会待你如亲生女儿。”

贞懿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与长珩,难道就真的有缘无份吗。

或许当初清菡想要解除婚约时,她就该态度强硬一点,直接不同意。

即便长珩眼下不喜欢清菡,等成亲后,日夜相对,朝夕相处,日子久了总会生出感情的。

她招手让周嬷嬷取来早已备好的茶点,面上恢复雍容笑意:

“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那这亲事,便定下了。”

花厅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定远侯夫妇与贞懿商谈起婚期礼节,姜元初立在父母身后,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温清菡。

而温清菡垂眸听着长辈们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内,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恬静。

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她从小就认识的、会护着她的元初哥哥。

女子嫁人,本该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可为何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总像是缺了一小块,隐隐作痛。

温清菡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既已选择,便该一心一意。

她抬眸,对上姜元初温柔含笑的目光,也轻轻弯起了唇角。

她或许,该试着喜欢元初哥哥。

他那么好。

-

定远侯夫妇先行回去置办聘礼,起初他们以不日便要离京回边关为由,希望将婚期定在八月十五,满打满算,就只剩一个月了。

可贞懿却一口否决,坚决不同意,最后互相妥协,定在三个月后。

在温清菡小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即便她现在退了与谢迟昱的婚事,选择与别人定亲,她也还是将温清菡当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想要让她风风光光的从谢家嫁出去。

送走姜家人后,贞懿独自坐在花厅里,眉间愁绪未散。

“这两日不见长珩,也不知在忙什么案子。”她低声自语,“清菡的婚事,他就这般不在乎么?”

她一早便派人去大理寺传话,按理说谢迟昱该回来了。贞懿想起前几日进宫时,偶然听见太子与儿子谈话间提及姜元初与清菡,当时只当儿子终于有了醋意,此刻细想,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朝中近来暗流涌动,似有大事将发。贞懿心中一凛,等儿子回来,定要好好问个明白。顺带,也探探他对清菡如今究竟是何态度。

温清菡送姜元初出府,二人行至月洞门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姜元初温声问道。

她垂眸,从袖中取出那只绣好的香囊和鸳鸯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软:“元初哥哥,这个……给你。”

姜元初眸光倏然一亮,小心翼翼接过:“这是……定亲信物?”

温清菡轻轻点头,颊边泛起薄红:“嗯。”

姜元初将东西珍重收进怀中,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忐忑开口:“清菡妹妹,我……能抱抱你么?”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太过唐突。他们虽已定亲,可终究还未成礼。

温清菡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姜元初正要说不必勉强,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姜元初心中涌起巨大的欢喜。他张开手臂,正要上前。

“表妹。”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一袭墨色锦袍,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二人。

他其实早就来了。

从姜家人踏入谢府起,他便收到了消息,匆匆自大理寺赶回。谁料一进府,撞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她垂眸递出香囊和绣着鸳鸯的绣帕,他珍重收进怀中,两人对视间,情意绵绵。

直到姜元初张开手臂要抱她时,谢迟昱后槽牙几乎咬碎,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怒火汹涌翻腾,差点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强忍住上前将那男人撕碎的冲动。

他知道姜家如今是什么境地。

更知道英国公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全家顶罪,要么从温清菡手中拿到账册。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暗中推动的局。

他原以为,姜元初若还有半分良知,念及家中这般境况,会主动放弃温清菡,不拖她下水。

届时温清菡无依无靠,自然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可他低估了姜家的卑劣,也高估了姜元初的底线。

他们竟真敢将温清菡拉进这滩浑水,妄想借她攀住谢家这根救命稻草。

谢迟昱眼底杀意渐浓,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温清菡被他那眼神吓得一颤,慌忙后退半步,与姜元初拉开了距离。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抖:“表、表哥……”

姜元初也僵在原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廊下风过,吹得谢迟昱衣袂翻飞。他缓缓迈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寂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他在温清菡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定亲了?”

温清菡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迟昱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森然。他瞥向姜元初,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姜世子,家中那般境况,还有心思谈婚论嫁?”

姜元初脸色骤变。

温清菡茫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什么境况?元初哥哥,怎么了?”

谢迟昱却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墨色身影消失在廊角,留下两人僵立在原地。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早凋的叶。

温清菡望着谢迟昱离去的方向,心头那点不安,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恐慌。

姜元初离开前,安抚了几句温清菡,叫她不要担心,没事的,等着过几日聘礼送进谢府即可。

温清菡见姜元初这般轻松,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将心底的那点担忧挥去,乖巧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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