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急症

次日清晨, 翠喜悄悄溜出了疏影阁。

说来奇怪,明明府中戒严,可这一路竟无人阻拦。她心中忐忑, 却不知高处树影间, 早有两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要拦下么?”暗卫低声问。

秉烛摇头:“跟上去, 寻个由头将人扣下。没有大公子吩咐,不得放回。”

“是。”暗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枝叶间。

此时疏影阁内, 温清菡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她心神不宁, 只小口啜着清粥, 连碗里的酱菜都忘了夹。

眼前光线忽地一暗。

她抬眸,愣住,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桌旁,一袭玄色深衣, 墨发高束,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逼人。

院中竟无人通传,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表、表哥?”她有些无措地放下瓷勺,“你怎么来了?”

谢迟昱自顾自在她身旁坐下, 语气平淡自然:“来陪你用饭。”

温清菡怔怔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 勾勒出分明轮廓,连眼尾那颗泪痣都显得格外清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晃了神,手中的瓷勺险些滑落。

谢迟昱却已伸手接过勺子, 舀了一勺粥, 递到她唇边:“张嘴。”

那声音低醇, 带着某种蛊惑的温柔。温清菡鬼使神差地启唇,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她在做什么?!竟让表哥喂她?!

脸上瞬间烧红, 她慌忙后退:“我、我自己来就好……”

“我喂你。”谢迟昱眸中含笑,又舀起一勺。那笑容温煦,却让温清菡莫名心慌。

“表哥!”她站起身,又退开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既已定亲,这般举止……不合规矩。若让人瞧见,会误会的。”

“定亲?”谢迟昱轻笑一声,放下碗勺,缓缓起身走近,“你是说,你与姜元初的亲事么?”

他停在一步之遥,垂眸看她,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温清菡脊背生寒:“可惜,这亲事……成不了了。”

温清菡指尖一颤:“什么意思?元初哥哥出什么事了?”

“元初哥哥”四个字刺得谢迟昱眸色骤冷。他俯身逼近,与她四目相对,声音轻得像耳语:

“姜世子昨夜突发急症,举家离京养病去了。”

这话漏洞百出,可温清菡却信了。

或者说,她是关心则乱,没仔细思考。

脸上血色褪尽,她浑身冰冷站在他面前,慌乱地抓住谢迟昱的衣袖:“什么急症?严不严重?我要去看——”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他牢牢扣住。

谢迟昱将她往怀中一带,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身前,温清菡这才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声音里已带了

哭腔,“我要去找元初哥哥,你放开我。”

“元初哥哥?”谢迟昱低笑,唇几乎贴在她耳畔,“表妹,你还不明白么?”

他收紧手臂,力道更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从今往后,你哪儿也去不了。”

窗外晨光明媚,疏影阁内却如坠冰窟。

温清菡僵在他怀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她声音发颤,眼中泪水簌簌滚落:“这几日府里突然空荡,是表哥的手笔么?”

“昨日元初哥哥那样慌张离开,也是、也是因为你?”

谢迟昱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手掌顺着她绸缎般的长发缓缓抚下,声音低得像叹息:“是,都是我。”

温清菡浑身一僵。

某种支撑突然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淌了满脸。

她忽然觉得冷,冷得指尖都在发抖。

“表妹,”谢迟昱抬起头,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泪痕。他的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选错了人。姜元初护不住你,也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不如选我,如何?”

温清菡怔怔望着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这张熟悉的脸忽然变得无比陌生。那些深夜荒唐的梦境,唇上莫名的麻意还有府中诡异的寂静,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凑成令人胆寒的真相。

“不……”她摇头,挣扎着要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去找元初哥哥,找元月……我们已经退亲了,你放开——”

“退亲?”谢迟昱低笑一声,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再定一次亲不就好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表妹,听话。”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离不开我的。你不是一直喜欢表哥么?连梦里……都与我缠绵极乐,不是么?”

温清菡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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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隐秘的、羞于启齿的梦境,还有醒来时身体的异样,她以为是自己生了妄念的罪过……原来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每晚都来,在她毫无知觉时,将她压在榻上,做尽那些她只在梦中才敢想象的荒唐事。

“你……”她唇瓣颤抖,脸色红白交错,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你怎么能……”

“你是我的。”谢迟昱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刻进她心里,“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属于我了。表妹,你逃不掉的。”

“之前是我没认清自己的心意,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你,只要你。”

温清菡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话语像重锤,一下下砸碎她所有的认知与防线。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谢迟昱稳稳接住她坠落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指尖拂过她苍白的面颊,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有怜惜,有占有,还有呼之欲出的满腔爱意。

“睡吧,”他低声说,“等你醒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暮色四合,天空由橘红渐染成墨蓝。

翠喜被放回疏影阁时,浑身仍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方才谢迟昱那双寒冰似的眼盯着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吐。若让我听见什么……”

后面的话未说完,可那眼神里的杀意已足够明白。翠喜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谨记,谨记……”

温清菡醒来时,天色已暗,她扶着昏沉的额头坐起身,绕过屏风便见翠喜正摆弄着晚膳。

“翠喜,”她声音沙哑,脸色苍白得吓人,“你可打听到什么?定远侯府……是不是出事了?元月呢?她怎么样了?”

翠喜手一颤,险些打翻汤碗。

她想起秉烛扣下她时,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

定远侯涉入十几年前的贪墨大案,全家下狱,唯有姜元月因已与承恩侯府定亲,勉强逃过一劫,只是匆匆嫁进了承恩侯府,婚礼一切从简,也不敢声张、大肆操办。

姜元月心里牵挂着家人,终日以泪洗面,想来谢府求温清菡向谢迟昱说情。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小姐,”翠喜垂下眼,声音发紧,“奴婢……什么都没打听到。只是聘礼,都被大公子派人送还回去了。”

温清菡闻言,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白日里谢迟昱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她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翠喜,我想出去一趟。”她忽然抓住翠喜的手,指尖冰凉,“定远侯府遭难,我不能不管。元初哥哥自小护着我,姜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女,元月更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怎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与姜元初已定下亲事,半个身子已算姜家人。

翠喜看着她通红的眼,心中挣扎如沸。小姐性子虽软,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想起这些年姜家对小姐的照拂,又念及谢迟昱的警告……

她咬紧唇,最终还是一咬牙,将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温清菡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本账册?上面有姜家的名字?”

可姜伯父那样好的人,小时候常抱她坐在膝上,给她买糖人,教她写字的姜伯父,怎么会是贪赃枉法之人?

“不会的,一定有什么苦衷……”她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却仍固执地不愿相信。

许久,她忽然擦干眼泪,站起身。

“不行,元月现在一定怕极了。我得去找她。”她深吸一口气,对翠喜道,“你留在这里,两个人出去太显眼。我只悄悄去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回来。”

翠喜知拦不住,只得点头。

可温清菡刚踏出疏影阁院门,秉烛便如鬼魅般现身。

“表小姐,”他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大公子请您去文澜院一趟。”

-

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迟昱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件红色嫁衣,金线绣的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那是她为姜元初绣的。

烛光下,那抹红刺眼得厉害。

他盯着那对鸳鸯,眸色沉如寒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边缘,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金线扯断。

门被推开,温清菡走了进来。

她抬眼,正对上谢迟昱深不见底的眸光。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俊美的面容勾勒得明明灭灭,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阴郁。

“表哥,”她声音微颤,“你叫我……何事?”

谢迟昱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来看看,你为别人绣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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