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后悔

温清菡被他这话惊住了。

泪水蓄满眼眶, 她没动,也没挣扎,只是那样委屈地望着他, 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表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明白。

他明明说过不会娶她, 明明说秦氏与他才是门当户对,明明从前对她那样疏离冷淡。可如今却又将她禁锢在身边,吻她、抱她、日日夜夜缠着她不放。

“你明明说过不会娶我的……”她垂下眼, 泪水扑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我配不上你, 你说我们退了亲便再无干系,我嫁给谁都与你无关……”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被反复揉搓后残留的细碎的痛意:

“那你如今这般撩拨我、引诱我, 是想羞辱我吗?”

“就因为我从前也那样对过你,所以你也要这样报复回来, 是吗?”

不然,温清菡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向对她冷心冷情的表哥,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还霸道的将她与姜元初的亲事给擅自搅黄了。

谢迟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睫羽,看向她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眸,望着那里面盛满的委屈、不解与小心翼翼的自卑。

他从不知道, 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羞辱, 报复。

她竟以为, 他的步步紧逼,是为了折辱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推开她,冷落她,对她的说那些绝情的话,在她心里竟然留下了那么深的伤口。

谢迟昱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动作那样轻柔,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垂下眼,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拂去她颊边的泪痕,一下,又一下。

“表妹,”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从前是我有眼无珠。”

他望着她,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坦诚。

“不懂得珍惜你,是我的错。”

“推开你,冷落你,对你说那些混账话,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哭红的眼尾。

“如今我后悔了。”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从身到心,从今往后,此生此世。

温清菡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挂在睫上,忘了坠落。

她听见他说喜欢她,说想娶她,说想要她。

每个字都那样轻,又那样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她心底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脸颊渐渐漫上绯红,却仍带着几分委屈的执拗,似乎是不信他说的话:

“那……那秦家大小姐呢?”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

“那日在望仙楼,我都听见了。你说秦氏是、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迟昱一怔,随即失笑。

原来那日随口的一句话,她竟记了这么久,还误会他喜欢秦玉棠。

“谁说我喜欢秦玉棠了?”他凝视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我那日只说,秦氏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是随口说给太子听的,搪塞罢了。”

“况且,我与秦玉棠,只远远望见过一两面罢了。”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她的,目光缱绻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表妹,我不喜欢秦玉棠。”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让她再没有半分疑虑:

“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原来,都是自己胡思乱想,误会表哥喜欢秦玉棠的吗。

温清菡睫羽轻颤,像蝴蝶终于落定了花枝。

“那你之前还说,我要嫁给谁都不关你的事,看见安澈送我……”话未说完,温清菡像是想到了什么,“你……难道安澈的事情也是你做的?”

温清菡这才后知后觉。

谢迟昱眼尾带着凉薄的笑,“安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我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温清菡心底逐渐的升起一股寒意,她忽然有点害怕谢迟昱了。

眼中的慌张害怕一闪即逝,如今姜家还指望着他网开一面,她不能惹怒他。

他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残泪,指腹流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声音低沉喑哑:

“你要知道,从你踏进谢府的那日起,你就只能是我的。”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更是。

他终于将自己的真心说出口。

温清菡双眸倏然瞪大,下意识害羞的侧过脸不想看他,却被他捏住下颌,迫使她面对着自己,深深地吻了上来。

谢迟昱一手控着她的后脑,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用力压向自己。

那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求。

他含住她的唇珠,不急着侵入,只反复摩挲着她的唇廓,仿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佳酿。

温清菡呼吸被夺,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湿润的雾。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指尖攀在他肩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他终于离了她的唇。

一线银丝在两人之间断开,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温清菡脸颊绯红,唇瓣微微张开,眼波迷离,像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谢迟昱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紊乱。

他的视线却牢牢将她攫住,像鹰锁定了猎物。

她唇上还闪着水光,嫣红微肿,是他留下的痕迹。

谢迟昱眸色一沉,又忍不住俯身碰了一下。

极轻,极克制,像在确认什么。

“嗯?”他鼻尖蹭着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

他在催她。

温清菡睫羽轻颤。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该推开他的,理智在脑中微弱地叫嚣,可身体却像被他的目光烫化了,软成一池春水。

他带起了她的情潮。

温清菡攀上他的脖颈。

然后,将自己再次送了上去。

谢迟昱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满意。

他手一扬,红烛熄灭,满室沉入温柔的黑暗。

唯有帘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而帘内,一室旖旎。

-

温清菡在文澜院住了十日。

这十日,谢迟昱几乎寸步不离地缠着她。

她晨起梳妆,他便倚在窗边看,有时候还会亲自上手,给她画眉。

温清菡卧房里的钗镮首饰也被谢迟昱搬到了他房里,只是那只姜元初送她的镶金翡翠杏花簪,则被他无情的折断,叫人拿去丢了。

她临窗绣着花样,他便坐在对面翻卷宗,就连用膳,他也要将她抱在膝上,一勺一勺亲自喂。

温清菡起初还红着脸推拒,可他不为所动,她便渐渐认命。

只是原先温清菡一直以为,谢迟昱与她一样喜欢吃甜食,可是经过这些天的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在一次吃晚膳时,温清菡才发现谢迟昱并不喜欢甜食。

甚至厌恶。

“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温清菡观察了好久,发现他只夹餐桌上唯一一盘不是甜的清炒时蔬。

谢迟昱淡淡开口,给她碗里夹了块儿糖醋排骨,“确实不喜欢。”

温清菡面上有些赧意,桌上都是她爱吃的各种甜菜、甜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之前我给你送过点心,后来知道被你扔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温清菡眼里满是自责。

“你不喜欢吃甜的,就别让厨房整日做甜的食物了,你也不必勉强。”她声音低软,脑袋垂着,眼睛看向碗里。

谢迟昱放下筷子,双手捧起温清菡的脸颊,“我没有勉强,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以后都会喜欢。”

他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眼里满是柔情,掌心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温清菡腰间的软肉。

这姿势让她有点害羞,耳尖染了红,身子瞬间软了,脑袋趴靠在他肩头。

“从前是我不知好歹,糟蹋你的心意,从今往后,只要是你给我的,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谢迟昱说完,指尖捏起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口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唇舌纠缠间,那蜜饯便被他用舌尖推进了温清菡的口中。

幸而,因着尚未成婚,且她每每在他越界时红着眼眶抵抗,谢迟昱终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只是每夜将她揽在怀中入睡,像是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某夜,温清菡在梦中落了泪。

“元月……”她呢喃着,睫羽湿漉,泪水顺着眼尾滑入鬓发,“你别难过,元初哥哥和姜伯父姜伯母……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声音哽咽,在睡梦中轻轻抽泣。

“我会帮你们求情的……我会求表哥的……你不要哭……”

谢迟昱侧卧在她身旁,垂眸凝视那张被泪洇湿的脸。

她唤的是姜元月的名字。

可他还是不悦。

因为那个名字之后,还缀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还叫得那般亲昵。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报复。可她的泪痕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意,像细细的针尖,刺入他心口最软的那处。

他松开手,指腹转而拂过她的脸颊,将那滴泪轻轻拭去。

极轻的一声叹息,落在这寂静的夜里。

“表妹……”他低语,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无奈,“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轻轻抽出手臂,替她掖好被角,披衣起身。

秉烛候在门外。

“去告诉太子,”谢迟昱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定远侯一家从轻发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官职,此后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他顿了顿。

“至于姜元月……她既已嫁入承恩侯府,便不牵连了。”

月色下,他侧脸轮廓冷峻如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不牵连”,是因为梦里的那滴泪。

若姜元月出了事,他的表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秉烛领命而去。

谢迟昱转身回到内室,温清菡仍在沉睡,眼角犹带泪痕。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明日,”他低声说,“便让你去见他们。”

-

翌日,秉烛禀事时仍刻意避开了温清菡。

可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候在屏风后,待秉烛退出,她便急急走上前,杏眸中满是期冀与忐忑:

“表哥,你答应过我的。”

她攥紧袖口,声音软糯,却带着这些日子少有的倔强:“只要我听话,你就带我去见元月和元初哥哥。如今我已经……已经乖乖的了。”

她紧张的说着,耳尖泛红,却没有移开视线。

“你现在能带我出去了么?”

谢迟昱望着她。

她并不想让她去见姜元初。

可看着她那双盛满祈求的眼,他终究只是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今日本就打算带你去的。”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纵容:

“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温清菡怔住,旋即眼眶泛红。

她虽然不了解朝堂之事,可是经过这几日观察他与秉烛的谈话,也大概心中有数了些。

“……谢谢表哥。”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谢迟昱没有应声。

他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

城门外,秋风萧瑟。

姜镇远与夫人并立在马车旁,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姜元初沉默地站在父母身后,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谢家马车上。

姜元月早已哭红了眼,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像攥着此生最后的依靠。

谢家马车停稳,谢迟昱先一步跃下,回身伸出手,稳稳接住温清菡。

姜元初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不甘一闪而过,终是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咽进喉中。

温清菡快步上前,眼眶已泛红:“元月,元初哥哥,姜伯父、姜伯母……你们还好么?”

来时路上,谢迟昱只告诉她,姜家确实牵涉旧案,但罪责不重,削去官职、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那桩旧案里姜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尽数隐去了。

亦不曾告诉她,姜家当初想借迎娶利用她来威胁谢家以求自保。

谢迟昱已在温清菡到来前见过姜家人。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几个事实。

姜家的命是因为温清菡才保下来的,条件是永世戍边不得回京。温清菡不会知道那些龌龊算计,而姜元初与她定亲的信物、聘礼等物,都已物归原主。

“这对你们好,对她也好。”

他最后说,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愿让她知道,那些她视作亲人,从小庇护过她的人,曾经如何将她当作筹码来利用。

他不愿她难过。

更不愿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半点伤心。

此刻姜元初站在温清菡面前,笑容有些勉强:“无事,都过去了。只是往后要在边关戍守,不能再回京了。”

温清菡眉头紧蹙,泪水在眼眶打转。

“你莫要担心,”姜元初放软了声音,“那里是我们一家待过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只是……往后不能常回来看你了。”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姜元月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肩头再次无声落泪。姜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自己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温清菡用力忍着泪,声音哽咽却认真:“不会的,元初哥哥。往后我得了空,就和元月一起去看你们,去看姜伯父、姜伯母……”

她说着,自己也知道这承诺太过渺茫。戍边苦寒,路途迢迢,他们如今又去无官职在身,肯定不似从前那般,这一别,或许就是此生难见。

可她还是想说。

好像说了,就真的还有再见的那一日。

姜元初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不舍,亦有终于放下的释然。

他刚想轻轻拍下温清菡的肩头,可余光中却瞥见谢迟昱向他投来的凌厉眼神。

他静静立在不远处,漆黑眼眸满是警告。

姜元初被惊了一下,讪讪放弃那个念头,收回视线,扶着父母登上马车。

“保重。”他说。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姜元月追着马车跑了几步,终于被丫鬟扶住,掩面而泣。

温清菡站在姜元月身旁,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

谢迟昱走到她身边,没有言语,只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一点点渡进她冰凉的指尖。

温清菡没有挣脱。

良久,她转身与姜元月道别,姐妹二人相拥许久,各自将泪水咽回心底。

暮色渐起,城门口的人影渐渐稀疏。

谢迟昱牵起她的手,眉眼舒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走吧,我们回家。”

温清菡抬眼看他,晚霞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染上淡淡的暖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回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