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以后,你要你当你自己,不是宁月的谁……”

“阿月?”谢昀似是不愿相信怀中之人气息已绝,他还在输内力,直到他自己都脱力到抱不住怀中之人,从椅子上摔下却也没松手。

他的泪好似也随她去了,双眼渐渐冷下,喃喃自语着。

“为何!为何澄阳功法第七层还是救不了你……这一次我明明不曾离开你半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阿月,是我不好……让我再试试,再试试。”

“下一次,我决不会让你死了……”

宁月猛地惊醒。

她不明白自己的眼角为何有泪,耳边又为何似有男子在低声发愿。

她眨了眨眼,不过刹那的功夫,她已经记不清梦中半片情景。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诡异无比的梦。

环视四周,她好像没有睡得太久,窗外依旧是薄薄夜色尚未全退,约莫不到卯时。

不远处侧榻上的谢昀撑着头,以坐姿入睡,看着似乎极为困倦,没有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

应该没发生别的事儿吧。

宁月检查了下衣服,又给自己把了把脉,寒症发作的苦寒已经褪去。

虽然还有些滞涩,基本与平日无差别。

竟比上次好得还要快些。

宁月不禁抬头细看了两眼谢昀的侧脸,真不知他究竟帮父亲找来了什么药,想必价值不菲。他们谢家欠宁家的早该还清了,父亲不管,她却不得不记这些。

这些都是要还的。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想让谢昀发现她的离开。

要还的,就不能欠太多。

她的这条命犯不着要记在他的头上。

不过就在宁月要走到门口时,谢昀都没有半点动静,睡得有些过于的沉了。

宁月不再可笑地猫着腰踮着脚,她皱了皱眉,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这点警惕都没有,日后怎么当天下第一啊?

难道是这一世经营镖局,武功已不如前世那样精进,真成了酒囊饭袋一个?

又或是……他昨日喝了几案上的“酒”?

宁月瞥了眼矮几上的酒壶,那酒中不知掺了多少一粒青……

她心里骂着自己说着和谢昀从此陌路,脚步却诚实地往谢昀的方向挪移。

便是宁月的手将将要轻轻搭在男子的脉络之上时,隔壁突然传来了门扇推动的声响。

听着,有些手脚慌乱。

是李玉贞他们?

要是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按李玉贞的脾气,恐又要闹上一点动静了……

挣扎之下,宁月还是走向谢昀,伸手将他手边几案上,细口酒壶上的盖子拿了下来,倒扣在桌上。

希望,他还记得。

悄悄来到李玉贞的门前,宁月回忆了一下昨夜李玉贞敲门的节奏,两急一缓。

片刻之后,是李玉贞将信将疑地探头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一看是宁月,李玉贞二话没说,就将宁月一把拽进屋子,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牢牢阖上门扉。

而宁月一进室内,便看见躺在榻上,左腹之处涌现出大片血色的百里鹤一。他面白如纸,已是失血过多之象,宁月想也没想从怀中拿出针筒,快速在百里鹤一的几处大穴上扎针。

“你是……医师?”回头的李玉贞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我只能帮他尽量止血,此处没有伤药,他的伤不宜久留。”

施完针的宁月又替百里鹤一把过脉象,“他的脉象怎会如此乏力,他还服下什么了?”

“御灵丹。”百里鹤一气息不稳地回答。“就算是我们这些富家贵胄进此地,神庙也会让我们服用御灵丹,对于普通人只是调养生息的补药,但对习武之人效用堪比散功散。”

“都怪你!好好地替我挡什么刀!”李玉贞坐在边上,声音闷闷地。

“你可知这神庙我们到底折进去多少人了?它在此屹立了十几年,与各个势力相互勾连,狼狈为奸,若不是明面上实在无法调查,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不是官身的女子涉险至此!”

怪不得李玉贞想救她,也有法子救她。

原来是与官府牵涉到一起。

这外貌一副像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百里鹤一,却对玉贞显露出凝重的语气。

宁月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窥到一丝真心真意,她忽然想到莲香,若是知道妹妹不仅活着,还有人珍视应当也是会开心的吧。

“可是我拖累的你们?”宁月打断了二人预备要误解真心的争吵。

李玉贞从自责中抬起脸,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去探查后,确是因淬星阁而发出的警示,只是那是另一个女子擅闯了禁地,不是因为你。但现在,淬星阁搜查时,却也同时发现你不见了,如今——”

“就一个弱女子,还能跑出神庙不成,给我再搜!”

一片兵甲之声又一次光临了松桥塔,只是这一次领头之人的声音,宁月有些熟悉。李玉贞将外窗偷偷开了一条缝隙远望,瞥见一身月白色神侍服,声音蓦地一沉。

“不好,是猰貐带人追来了,他可不好糊弄……”

就在李玉贞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避难,却见宁月在她眼前轻轻一拜。

“你这是作甚?”

“宁月知姑娘待我一片赤忱,本不该辜负。但如今万万是不能再看二位因我之过,有性命之危。”宁月冲李玉贞安抚地笑了笑。“我是满壁灵火,他们抓到我不会伤我的。”

“哎——你不要命了?”李玉贞眼看宁月要推门自首,急声道。

“我此时不出,那没命的若是百里公子可如何是好?”

李玉贞顺着宁月的目光望向百里鹤一,脑海里一时晃过他们经历的大小案件,一时咬紧了舌尖,直至血腥味溢出在整个口腔。

她不甘,不甘自己不够强大,不甘自己并没办法如想象中那样言能践行。

她不甘自己动摇了,因宁月一句话。

门扉开启的声音响起时,李玉贞已来不及去追了。

东方既白,门外涌进的一丝凉意将屋内的两人吹得分外清醒。

“百里鹤一。”李玉贞的嗓音去掉那些妖娆造作,很是凛冽如山风。

“我不会撤的,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看着这座神庙在我眼前覆灭……”

“人在这儿!”

一道浅浅的朝晖随着羽卫大声的呼叫,落到被牢牢钳住双臂,扭送到塔前空地的女子脸上。

猰貐上下扫了一眼宁月身上的黄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倒是挺能跑的啊,说,是谁带你来的松桥塔?”

宁月被羽卫们毫无怜惜地架着,双臂扭曲得教她抬脸都很是吃力。

可她还是抬眸,像是因一时意气出逃而狡辩道。

“我是满壁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你们怎能如此待我!”

“满壁灵火?”猰貐嗤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用食指轻轻挑起宁月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圈。“就你还想当神女?看来不吃一点苦头,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来人,将她押去禁地。”猰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抹艳色也从眼角消失。“剩下的人接着给我搜,那人受了我一刀在左腹,好找得很。”

妖异的外貌之下,是一颗比凶兽更为狠毒的心。

“是!”

禁地,听上去便是个不详的地方。

宁月想起李玉贞说,夜里也有淬星阁的人擅闯禁地。

——因而响起整个神庙戒严的警钟。

可惜,这些神庙的人极为严谨,不仅用镣铐将她的双手缚住,还在押她去的路上将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而她也毫不怀疑,在去禁地的路上,所用的迷踪阵法绝不会少于松桥塔前。

左绕右绕,宁月能感觉到从晨露清寒到寂静无风,最后开始闷热。鼻尖渐渐嗅到的是阴沉潮湿的泥土气味,而后又是血腥味,最后是——

死亡的腐臭味。

宁月眼前的黑布猛地被人扯下,忽然的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这是一处狭长的地下长廊, 长廊两侧皆是简易用石壁隔开的一间间逼仄囚室。

在一盏盏挂于壁上长明的烛火中,宁月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每间囚室但凡有人所在, 每一个都不成人样。他们或倚或躺佝偻在泥泞的方寸之地,脸上污秽难以看清原本面目,一双双眼睛就算是醒着, 也浑浊失神。

可更为可怖的是他们的躯干, 有的缺了右臂, 有的失了双腿, 有的甚至只剩一个躯干,他们活着,可他们却又好似只是发烂生疮的一团烂肉, 周身揉杂出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这是何其残忍, 如今律法严明,再是大罪也很少动用如此极刑。

孟芮的话倏地浮上宁月脑海。

【这里可不受大燕律法管辖……】

本该威严肃穆的神庙,却叫他们弄成了逍遥法外的魔窟。

“怎么了,这就有点受不了了?”?貐轻轻一笑, 语意阴晦。

不待宁月反应,?貐便拽着她手上镣铐上长锁链, 迫着她不得不跟着往长廊的深处走去。

外围还只是腐臭的气息, 越离长廊尽头越近, 血腥气便尤为浓重。

直到宁月看见尽头, 木头围栏后, 是一副几乎没有生息的女子身躯。她被悬在一处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了一道道血红色的鞭痕, 碎裂的衣料和伤口翻开的血肉混杂着, 鲜血浸满了她前襟和袖口, 又凝落在她的指尖,没有温度地流逝着。

宁月认出了这个女子,她在遴选前等待的小院中见过。

她身形有些粗壮,是和那个为女儿治病的母亲一样,少有几个被选中的年岁稍大的妇人。

“她是个嘴硬的,严刑拷打了一晚,也不愿说她擅闯禁地的缘由。真是可惜了那阴年阴月的生辰……”?貐挥了挥手,便有看守在旁的羽卫打开牢门,将里面半死不活的女子拖了出来,打开了最近一间的囚室随意丢了进去。

?貐转过头盯着宁月,嘴角咧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弧度。

“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才会说出那个带你私逃的叛徒名字呢?”

宁月被绑上刑架时,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冰凉的镣铐紧紧缠着她的四肢和脖颈,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貐闲庭散步似的,在满璧的刑具中挑选一样合他心意的。

“你放心,神使大人说了要留你一命,我不会杀你。”?貐的指尖先后在烧红的木炭盆、一排大小,刃长各异却都沉淀着陈年血渍的剔骨刀、被血浸得红中泛黑的藤鞭上一一流连。

最终落在一根有四五银针合围之粗的铁针上。

宁月静静瞧着,不难推算出这个人预备第一个折磨的是她的十指。

于是,她像招呼老友一般,亲近开口。

“其实不用用刑,我也是可以说的。”

?貐刚拿起铁针,闻言有些不快地扭头看向宁月。

“这就没意思了,神女不该有点骨气吗?起码等我玩尽兴了再说啊。”

“我的命脆弱得很,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玩死了。”宁月目光非常坦诚,甚至带着包容,好像极为?貐考量似的。

?貐也似从没见过这等性格奇怪之人,上前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宁月,勾起一边唇角冷笑。

“在这里,你的死活,我说了才算,你就算想死也没门。”

宁月像是看不见?貐周身对她浓得都要溢出的恶意,点头如捣蒜。

“是的,?貐大人神威不可冒犯,我自然是信的,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

……

?貐有一种力气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究竟是何人?如何逃出的淬星阁?谁,在帮你?”

宁月清了清嗓,如她所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只是一个小小做堂医,这一不小心被你们寨中之人骗来遴选,也算苦命人了。但一看咱们这儿神威凛凛,我竟然还当选了满璧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我这一细想,这我当做堂医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或许能在这实现呐!”

“说重点!”

?貐开始后悔让宁月说话了。

“噢噢,本来也挺好的,就是在淬星阁就寝时啊,有样东西横竖隔得我难以入眠,我起身一翻,不料翻到一个绣囊。?貐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绣囊里写的话,可吓人了!都是血字呐!写着——”

?貐翻了个白眼接道。“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宁月眨眨眼,“哎呀,您也看见啦?是不是很吓人?我呢从小胆子就小,我一看这话登时吓得魂也没啦!这荣华富贵哪有小命重要,您说不是?”

“……”

这话若放在别人身上严刑拷打出来,他是信的,可偏偏眼前这女子将人心那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直白到他不想承认,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于是,我就跳窗跑了。”

“但实在不知道往哪处跑,又怕被巡视的羽卫发现便胡乱地往一处草丛里藏。不过那处草丛看着不大,往里走走竟也走了很久,没想到竟跑到了那处八角塔前,我见那门口羽卫只放行黄衣神侍,这就弄晕了一对儿在外野合的野鸳鸯,偷了她的衣服躲进了塔中——”

?貐冷不丁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铁针直指宁月咽喉,用钝的针尖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刺穿她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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