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羽卫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口气说话他们哪敢再问,但看这样子也算是对上了那女子所言,他们回禀猰貐大人应算是有个交代了。

羽卫离开后,室内重归平静,谢昀的眸光只凝在手中的酒壶盖上。

恍惚间看到了一只手缓缓将盖子倒扣。

那是属于十岁宁月的手。

“以后看到我这样倒扣,就说明这里面的你不能喝,知道了吗?”十岁的小姑娘已然有了大人的样子,将水囊上的盖倒扣后,转过头对着满面酒红的男孩一脸无奈。

“我看鸢歌总是倒这个给你喝,嗝——还以为装得是甜酿呢,你才多大就喝酒啊?嗝——”小男孩喝了酒晕乎乎的,趴在小几上直打酒嗝。

“这是药酒,爹爹说这酒对我身体好,我才喝的。”小姑娘戳了戳男孩的脸颊,他才喝了两口,已经不行了,她努力憋住笑意。“就这样还说要当大侠呢,话本里哪个大侠不是大碗喝酒的,你酒量也太差了。”

“大侠比的是武艺,和酒量有什么关系,要是比酒量,我就让你来!”

“难道你以后当大侠,专门带着我给你比酒啊?”

“也不是不行,嘿嘿。”

……

“笃笃——”敲门声打碎了少时的幻境。

“在下百里鹤一,有一事想与楼主聊聊。”

谢昀堕幻的神色一收,打开门瞥见门口脸色极差的百里鹤一。

“何事?”

百里鹤一看了下左右,直接登堂入室,将门在背后合拢。“我见羽卫来盘查,却并无所获。便想赌一把——”

“楼主可是想救宁月姑娘?”

百里鹤一亦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看起来过于年轻了。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现下他的身体强撑只会在神庙暴露,要继续维系和玉贞的联络,他必须再拉拢一些势力和资源,无妄楼在江湖上亦正亦邪,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你能救她?”

谢昀的质疑百里鹤一也能料到。

“我其实是——”

“紫薇门暗探。”谢昀提前一步将百里鹤一的话说出了口,他并不在意这层身份,只一步一步走回坐榻之上,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紫薇门是朝堂上唯一一个与江湖挂钩的下辖组织,独立于三司之外,专职探查侦破与武林相关的案件。”

“……”百里鹤一愣了愣,随即一笑。“不愧是无妄楼楼主,那也不用我多说了。宁月姑娘如今被关入地宫,地宫有层层羽卫在每一个通道口看守,就算知道具体位置,单枪匹马地强闯,亦是插翅难飞。”

“若真要救人,唯有里应外合。”

神女二字, 就连虚名都有些威慑的意思。

外边的羽卫对待宁月的方式不再那么粗鲁。

虽然囚室依旧暗无天日,依旧腐臭不散,但宁月也算是有“前途”的人, 到了饭点不止羽卫能吃上,她也有个穿着灰衣的女子拎着食盒给她送饭,比起旁边囚室随便用补气丸吊着命的待遇好上太多。

那送饭的女子身形瘦弱佝偻, 虽然年纪不大但似乎没少受折磨。眼睛上蒙着黑布, 似是盲的, 虽看她一路从长廊走来, 并不影响她行动的样子。但她也应是鲜少遇见往门外抬人的时刻,正碰上李玉贞差遣来的两名黄衣神侍搬走妇人的尸身。

她没避让开,撞了上去, 尸体冰冷的温度似乎让她很快感知是何物。

她本能地退了退, 直到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摸进了囚室,熟练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了出来。

外面的羽卫看了一眼,那菜色比他们好得多了, 不免艳羡,却不敢对宁月发作。

只踹了灰衣女子一脚, 灰衣女子吃不住力道, 直愣愣地往前一扑, 险些弄翻了刚摆好的饭菜, 就听羽卫在那边骂骂咧咧。

“你个臭哑奴, 有这么好的饭菜, 你也不知道给爷捎点?!”

灰衣女子“啊啊”两声, 手急切地做着动作像是努力解释着什么, 宁月往她舌根看去, 竟是被生生绞断了。羽卫自然也不能真把宁月碗里的菜要来,不过就是想找人泄泄愤而已。

羽卫论起来比神侍级别低,平常受够了猰貐和那些黄衣神侍的颐气指使,能让他发泄的,只有这最最低等的灰衣哑奴了,他们在这里几乎连人都算不上,只是能走会动的工具罢了。看着灰衣女子那难堪的样子,羽卫笑哈哈地走开了。

宁月将灰衣女子扶了起来,灰衣女子虽看不见但一下就辩明了宁月的方向,冲她用手比划着。

【谢谢。】

“不用谢,是我要谢谢你给我送饭。”宁月不想委屈自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灰衣女子大约没想到有人看得懂她比划的意思,这手语都是哑奴间用的,遇事她也只是本能地比划了一下。她虽不解,听着碗筷之声很快地又用手比划了起来,这一次要“说”的话,明显多了许多。

【不要吃饭,饭里下了药,吃了会出事的。】

宁月没想到一个瞧着备受欺凌的人竟有勇气对她说这个。

“可是我很饿啊。”

灰衣女子还想打什么手势,却被宁月按了下去。

“我饿了,吃饭才是正常的。”

灰衣女子愣了愣,冷静了下来,只静静等宁月吃好,把空碗收走。

出门时,正碰上巡视过来的猰貐,他随手翻了翻宁月吃剩的食盒,看着一干二净的模样,虽然放心,但抑制不住一丝莫名其妙浮上心头。

她倒是胃口挺好?

瞥了眼守在门口的羽卫,猰貐沉声道。

“孟厌失职,让人误闯了地宫领罚了二十鞭的事儿,你们都清楚吧。别以为地宫的事儿我管不着,若再让神使费心,你们和孟厌一个也别想逃……。”

“是,猰貐大人。”

地宫羽卫低头,心中却不平。

不过是天天在神使面前献媚的东西,也能和孟厌大人比。

明明整个地宫才是神庙的命脉所在,由孟厌大人总管,他猰貐哪来那么大的口气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

夜深之际。

长廊之中,传来了不属于羽卫的脚步之声。

“百里和我说了,但你只能在此处待一盏茶,不然会被发现的。我在外面替你们守着……”

未曾熟睡的宁月马上就察觉了这声音是玉贞的。

往里走来的脚步声稳而缓,一直到她的囚室前停下,墙壁两侧的火光将来人面具照得鲜明。

“廿七?!”

宁月万万没想到她辛辛苦苦要找的人自己找到眼前来了。她从囚室里站起身,扶着木栏确认了一遍眼前的人没什么差池,心里一丝悬起的念想总算是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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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要算来,他们也不过一天一夜未见而已。

“你的手……”

廿七的视线却敏锐地发现,宁月右手四根手指上看着嚇人的深紫色淤痕。

“是谁对你用的刑?”

可能是廿七的眼神太沉,坠得宁月不得不将手指用衣袖掩了起来。

“咳,这点小伤,三五日便好了,不算你押镖不利。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遴选那日你和孟芮都商议了什么?”

宁月怕自己意思表明得不清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能自己逃,只是下次,你可以和我说一声,这样,我就能避免多此一举了……”甚至还麻烦了不必要的人。

面具背后的眼睫颤了颤。

似乎背叛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与其说她宽容大度,不如说——

宁月这人本质上,不曾期待过任何人,任何事。

既不存希望,又怎会轻易绝望。

“孟芮同我说,只要我在遴选那日,将她藏在厨房搜集的烛油全部撒了制造火势,她便带我一起离开山寨。”廿七迎着宁月的视线,微哑的声线里却是如雨后初霁一般的澄澈透明。

“不过那计划漏洞不小,我知道她没有真心想带我逃出去,不过我看她对你似是有些恻隐之心,便想着或许能反借孟芮之手,带你离开。”

“……你在赌孟芮会带我离开?”乍一听好像合理的解释,宁月越听越觉得处处是漏洞。“你也赌你百分百不会被神庙的人抓到?”

可就按结果来看,他倒是都没有赌错。

只是算漏了那天,她的寒症会发作。

“我运气还……不错。”廿七迟疑了一下,他没预料到宁月会忽然隔着木栏来抓他的手。

那露着深深针口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上。廿七仿若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任由宁月诊脉。

“怎么一日一夜不见,你的脉象怎么如此弱而涩了?之前在孟芮家你起码还有个六成内力,怎么现在就剩……一成了?”宁月皱了皱眉。

“……为了躲避神庙追捕,废了点功夫。”

廿七似不想多谈论这些。他的目光无法从宁月的指尖上移开,就在宁月诊脉结束要收回手的这一刻,被诊治的手反客为主地牵住宁月,腕上微微绷起的经络难得显出一丝强硬。

离近了看,指甲之下血肉被捣得几近分离,虽不淌血,但淤积的血痕仍在溢满整个指缘,依旧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宁月也愣住,却不是因为疼。廿七的手很暖,掌心又大,轻轻一捧就包裹住她的半个手背和整个手腕。要说他失礼,可他的动作之轻柔,之凝重,好似她成了什么无价珍宝似的。

“我现在就你带离开。”廿七忽然道,宁月似在那一闪而逝的眸光中看到了逐渐冷却的善念。

“离开,怎么离开?”宁月略一使劲,从廿七手里抽回了手。就算她还未了解整个神庙的运作体系,但是也能看出神庙对内部信息看防之紧密。一个一成功力的半残,加上她这个毫无武功的拖油瓶,能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何况,玉贞还在外面。

那句签文怎么说的来着。

慈悲作引,再入轮回。

她可不想身上牵连了别人的人命。

横竖都是死局,是神庙还是别处也无甚区别,在这里她或许还能看看那摩诃花的真容,又或是能知道那神像为何会与她相像,若能找到灵薇或是玉贞要的账簿那就算她死得值了……

廿七却不这么想,他抽出身边的长剑对准了囚室的铜锁就要劈下。

“会有办法的。”

“哎——”

宁月忙用手挡住,对廿七的信誓旦旦不禁有了猜想。

“你说的法子,不会是你的——东家谢昀吧?”

廿七持剑的手一滞,强行收势,剑刃劈在旁边木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宁月却知道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是猜对了。她用完好的指尖捏着离得过近的剑尖往远处抵了抵,试图将剑和锁分得再远一些。

这微小却执着的气力,让廿七的沉默越发震耳欲聋。

但他的剑尖绝不会冲她。

长剑收回鞘中,宁月松了口气。

“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边说,边用手背朝外扇了扇,做出一种不太让人讨厌的打发手势。“说来也巧,我和你的东家才见过,我和他说了你这镖护得很好,但是可以下次不用再护了。他也同意了,你的酬金照结,争取以后不要遇上我这么倒霉的金主了。”

“他同意了?”廿七哑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低沉中满是无奈。

“昂……”本就心虚的扯谎一旦被质疑,宁月很容易露出破绽,她捏了捏耳垂,只想让廿七快点离开。“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吧。”

廿七:……

问了,谢昀说,他没同意过。

“宁姑娘,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廿七似是打定了主意,语气中的倔强,好像就打算今日就这样站在牢门外,等着一会儿羽卫发现她俩,将她俩一块处理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镖钱才多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宁月好声催促着。

廿七面具下的唇角一抿,“那宁小姐又为何不要自己的命了?”

“……”宁月叹了口气,“我既非王孙贵胄,也不是侠义英雄,大燕泱泱百姓里,我不过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平民而已,这世间有我无我并无分别。”

“怎么会没有分别?”

就算面具将他神情全都遮挡,宁月好像也感觉到从底下透出来的急切反驳。

“若是没有姑娘,那阳城城外遇到的三人不是走向歧途,就是被扭送报官,再被捉回阳城。而阳城之中若是没有姑娘去引那采花贼,那叶怀音便会成为一个阳城男子茶余饭后的笑料,从此抑郁而终。莲香姑娘更是会在那夜服毒后没有得到诊治,绝望地死去。”

“这世间本也不会在乎她们,可姑娘在乎,所以她们没有走向那个结局。”廿七顿了顿。

“所以……姑娘,非要对世间有分别吗,于我们,不可以吗?”

尽管廿七的嗓音说到最后,发涩又轻。

但宁月还是听清了。

这是她不曾预想过的回答。

那些对生命本身的迷茫和抵触,在这声声直白而明确的字句中被慢慢抚平,而后聚成一团气在喉舌之下,满涨得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是说我姐姐差一点死了吗?”玉贞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听起的,她的脸从暗处走到烛火之下,脸色满是后怕的苍白。“我知她处境不易,我便拼了命地想在紫薇门这里挣些功劳,换得我们姐妹二人脱籍,可人若是死了,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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