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宁月默默后撤了一步,看向厅中似是有所安排的父亲。

“这是我向明远镖局请来的十位最善走客镖的高手。虽你与昀儿的婚约现下搁置了,但不妨碍昀儿遣来镖局十位精锐,你若执意自己寻药,那便带让他们送你。”

“……”

宁月竟不知父亲会如此退让,这十人的镖队可是大价钱。

她不由地问,“这一趟镖烦劳各位,要多少银子?”

“十两,一人十两。”十人分两列而立,说话的人正是右手一列最后一位,这声线粗糙不堪,比起磨剪子还要刺耳几分,她不禁动了动步子,侧首瞧去,没想到发出这样声音的主人她竟认识。

“恩人?”宁月见那铁面面具很是意外,还未曾想通这恩人怎么又能开口说话了,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两人渊源,不想让父亲担心,便素手一点,用更为大声的语气盖过先前疑问声。

“父亲,昌城离阳城也就三四日脚程,无需这么多人,只那位镖师便可。”

“只他一位?”宁父望了一眼被宁月点中的脸覆铁面面具之人,有些不明朗的笑意。

“只他一位。”

宁月肯定。

十位百两,她们家家底扒干净也就那么多了。

万般没有这么挥霍的。

第一卷 奇药一:阳城采花

“小姐,会不会有点草率?”

鸢歌见宁父送其余镖师离开,对着留下的一人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虽说人都是明远镖局分号里请来的,但当时她就觉得此人比起另外九人身上,那看着就有绝对威慑作用的块头,有些单薄了。

“会吗?”宁月扫着终于空闲下来的前厅,只觉得家里总算追回了几分活路。真要她说,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又想着报答恩人,应是一个不留的。

“我试试他。”鸢歌脑子不喜七拐八绕的,说完就出了手,一点给宁月阻挠的机会都不留。

鸢歌天生神力,虽不曾被正经教习过功夫,但自有一套野路子,宁月亲眼见过鸢歌教训跟过她的地痞,双掌合围那么粗的木柴在她手里就跟个筷子似的,能生生撅断。

眼看着一掌就往她诊断过的需要静养的心脉上拍,宁月后一秒连备什么方子和草药都想好了。

然而恩人倒是不紧不慢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仅仅脚步微移再加一个仰身,闲庭散步一般就把来势汹汹的鸢歌避了过去。鸢歌收势不及反倒扑到门扉上,咚地一声,还怪清脆的,等移开,果不其然额头多出一个红包来。

“噗呵——”宁月抿了抿唇角,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乐出声。

“小姐!我可是为了你!”鸢歌捂着脑门,小嘴一瘪,倒是委屈上了,默默走回宁月身边。

宁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示认可。而后轻轻揭开鸢歌的手瞧了瞧发红的地方,其实连皮也没有破一点,她还是像模像样地吹了吹。“只是红了些,回去擦点药,下午就能退了。”

白衣姑娘素来是这样的,温柔揉进了呼吸之间,就像夜行路上的月光,无人会觉得耀眼,都习惯着脚前的路总有一片明亮。这景色落在一人眼里,便就是永远看不够的美景。

“之后还要麻烦恩人,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宁月迎着视线望去,那人却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廿七,在下廿七,随小姐称呼。”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挺拔端正的年轻躯体发出这等对耳朵不算礼貌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把心神集中在他说的具体内容上。宁月也是缓了缓,才接着往下问。

“伤可好些了?廿镖头不必担心此行,我无仇家亦无宝物,权当散心了。”

“这便是小姐选我的缘由?”玄铁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来,不听声音也算爽朗。

“这酬金谁拿不是拿呢。”宁月还是比较欣赏安静时候的恩人,无甚好寒暄的,只算了算记忆里阳城奇药明月露的出现时间。“我想明日便启程,请廿镖头先回镖局准备吧。”

“小姐很急?”

很急。

倒不是明月露会长腿跑了。只是宁月不知父亲如何同意了她,但多半回过味来,怕是要反悔的。她多待几日,和这里的谢昀对上,想想又是一桩闹不停的麻烦事。

不如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说不定路上另有她想要的“机遇”。

宁月将心思掩了掩,忽然走到廿七近前,身上那股子常年喝药埋进骨子的药香霎时染上男子鼻尖。只听她把声音放轻了。

“镖头若是有事,我酬金可照给,送到阳城外给我父亲做个样子即可。”

面具下眉眼静了静,似被主家这照顾生意的亲近震到无言。半晌,廿七抱拳退后一步,重新空出了礼数的距离。

“小姐说笑了,明远镖局镖师都有规矩。明日卯时一刻,在下会备好车马,尽心尽力护送小姐。”

明远镖局,规矩。

听着真气派,宁月没多想,只觉着这世的谢家真是不一样了。

定下日程,便要收拾起来。宁月回想前世整理行囊时,她十九。枯等了三年拜师的少年没有音信,便想着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带着鸢歌一起偷偷上京寻人。

彼时天真,不知累赘带了许多东西,大都是想给谢昀的,没想到一路引了不少麻烦。

今世,她怎么说也是吃一堑长一智,通宵配了些行走江湖必备的小玩意,直到天明,鸢歌喊她起床,她才堪堪罢手。

“小姐,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鸢歌也收拾个大包袱,看着就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理论上要轻装简行,不过看着鸢歌抡起包袱就跟玩似的,到嘴边的话,宁月也懒得劝了。

“是么,能比寒症发作时更难看吗?”

“……”

鸢歌连忙前后扫了扫,见老爷不在没能听见这等扎心之言,才松了口气。

小姐最近愈发爱讲这些地府玩笑了。

宁父已然在家门口,正跟门外牵着马车的廿七说着话。宁父是个认真严肃的性子,难得看他和年轻人说话脸上笑容多,这破锣嗓子的镖师竟是颇合他意。

宁月带着鸢歌走过去,视线却是从廿七的身上跳到了他身后的马车。

马一看就是能千里行车的好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虽是单架,但看厢体也能容纳两三人,车帘都用上了极好的隔水锦,往车厢里面再细看,座下软布裹着好几层瞧着就松软舒适,甚至还熏了香。

“这——镖局如何定价?”

平日也就见官家小姐才这样出行,宁月免不了要多问一句。

“明远镖局明码标价,不会随处加价的。”廿七说到这顿了顿,继而笑道,“但若是小姐不满意,愿意再添些,廿七也能为小姐找来四驾马车,另配瓜果——”

话音未落,白衣倩影就借着鸢歌的力一撑直接钻进了马车,好似多听一秒这银子就要从口袋跑出去了似的。

“月儿,身体不适不可强撑,早些归家。”宁父在车外叮嘱,他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憋出了这几个字。

“阿月知道,父亲回吧。”宁月露出一个笑,看着父亲停留在门前,目送她远去。

马车车轮在廿七摧使下渐渐往前滚动了起来,前世宁月是背着父亲走的,不曾好好告别。

只在死前把自己一应事物都交代在三封书信之上。父亲一封,鸢歌一封,小晋王一封。她自认三封书信已经巨细无比地交代了她生前身后事,不曾留有什么遗憾。

可如今能好好告别,看着父亲落在她身上详实的目光,宁月竟有些鼻酸。

收回掀起车帘的手,迎面对上鸢歌关切的眸光,她只快快得扭过头道。

“我有些困了,补会儿觉。”

从昌城到阳城,共五日脚程,马车快些,只需三日便能到了。

阳城和昌城不同,昌城不过是边塞商路一条支路上的小城,阳城却是大燕与西域商路往来的重城,不仅地处四通八达的要塞,而且治下重商,各族齐聚,南北货物通行,可称得上是西北众城中最为富裕的一城了。

只是路途单调,风沙多而景色少,就算廿七做野味的手艺不错,最初还有些兴奋之色的鸢歌到了第二天也彻底蔫了。

鸢歌觉得自己皮糙肉厚,不过没想到竟没比过常在闺中的小姐,她被马车都颠得吐了好几次,还累得小姐施针照顾她。

好似真如小姐所说,睡着便不觉得晕了,可她又不似小姐那般觉多。

赶路到第三天,实在无觉可睡的鸢歌从车厢里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确认自己没吵醒熟睡的小姐时,她才放心地坐到在车架的另一边透透气。

不过鸢歌刚一落座,就听到一声轻笑,嘶哑难听只有出自赶了一路车的廿镖头。

鸢歌猜他在笑她爬出车厢的姿势不雅,轻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我家小姐觉轻。”

“哦。”廿七斜瞥了眼车厢,车厢里的人呼吸短而有序,和前两日的绝大多数称之为觉多时的呼吸频率一样,分明是清醒之相。

哪里是觉轻,不过是自己在那儿硬撑着不添麻烦罢了。

“你家小姐挺好伺候的。”廿七笑了笑没有戳破。

“那是,跟这趟镖,你算是捡了大便宜了,我们小姐惯来让人省心的。”鸢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好似廿七那一句夸得是她自己似的。“见过我们家小姐的哪个不夸一句知礼懂事的。”

“那想来那些人是占了不少好处。”廿七听着嗤笑了一声。

鸢歌愣了一下,她历来性子爽朗,没曾想到这个层面上。她本下意识想要驳几句,可又好像是这样的。她家小姐什么时候从别人身上得过半点好处呢。

就算是她……

也习惯了小姐的温柔,觉得理所应当。

见小丫头沉下脸细想起来,廿七没再多说,看了一眼阴云交汇的天,扬起马鞭,在官道上平缓匀速地往前驾着马车。

驾车的速度提了一些,却还是没赶得过夏日阵雨。

豆大的雨水没有预兆地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官道上瞬间白茫一片,马车行车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便是这样,却仍在急停时,整个车厢都猛地一甩,差点把刚刚坐进去的鸢歌重新甩了出来。

鸢歌瞧着宁月似是被弄醒了,有些不满地掀开车帘刚想质问廿七。

却见雨雾里显出几个湿漉漉的人影,正堵在马车正前方。

“求大人发发善心,借马车避雨,我家小妹高烧不止,再淋雨怕是要撑不住了。”

见马车上的人不应声,那其中一个人影立刻跪在泥泞的雨地中,凄然道。

“我等淋雨无碍,只求小妹暂得避雨。”

鸢歌动了恻隐之心,从车厢探出身,踩在车辕上,勉强看清雨幕下被抱在怀中的小女孩,那年纪瞧着还没有小姐大,正如所说,似烧得神智不清,岌岌可危了。

“发善心,在外面是个危险的事。”廿七双手抱肩,出声提醒。

鸢歌心凉了凉,刚想说什么,就听车帘后,温柔的女声透了出来。

“上来吧。”

“上来吧。”

宁月这一句算是无视了廿七,不过他也并未阻拦,只斜睨着马车前的三人,眸光微黯。

那三人只道赌对了。

“谢谢小姐,小姐慈悲心肠,一定长命百岁!”

被雨水浇透的人伏倒在地,千恩万谢后才慢慢起身,靠近。

原先雨中有些模糊的面貌离近了才分辨清楚,这三人皆穿着粗布麻衣作农人打扮,雨中狼狈,湿衣贴身显得瘦弱非常。

一直出声的似是年纪最长的大哥,将女孩抱上马车的则是另外一位兄弟,只是喏喏附和的。他的力气小,将人抱到车辕便使不上力,还是鸢歌帮了一把,才将三人中的小妹送进了马车里,剩下两人看小妹进了马车,很是老实地站回了雨中。

见状,鸢歌心里稍稍踏实一些,听闻江湖险恶,她真怕小姐涉世不深,善心错付。

可那女孩送进去才不下一弹指,车厢里就传来了闷响声,随后是小姐颇为无奈的语气。

“寻常软筋散对我无用,你用毒粉才算保险。”

这话说得太让人心惊胆战了,鸢歌连忙掀开车帘往里张望。

车厢里的白烟还未完全散去,光是嗅到一些残留,都让人有些发晕。鸢歌瞬时想起了小姐对她用过的那招,连忙捂住了口鼻定了定神,才看清里面情形。

——原是该病得不清的女孩此刻双目怒睁,含着戾气。

上车前一直捏紧的手心此刻摊开着,能看到些没撒干净的药粉,她如困兽一般气息躁动不安,却碍于悬在眼珠前的一根针而背死死抵着马车车壁,不敢乱动。那根针细而长,被捏在在纤细白净的指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凝在针尖的寒芒抵着要处,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姐,这是……?”这是她认识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姐吗?

鸢歌歪了歪头盯着眼前境况,她似该帮着小姐,又好似没有必要。

“她们大抵是想劫走马车。”宁月平静地答。

鸢歌听了大为震惊这恩将仇报的做法,廿七只偏头瞧着宁月,看到了她眼底浅浅的失望。

眼见意图败露,剩下那两人也不装了,从各自袖口中抽出一把利匕,向马车刺来。好像是打算擒贼先擒王,只可惜他们算不到,一个鸢歌力大无比,双手捉住他们双腕,不过一个用力便痛得他们将匕首失手落下,人也被鸢歌一人一脚重新拍回泥泞的雨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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