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什娜!

好险,这一世不该说出口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宁月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心中猛地一跳。

阿什娜微微挑眉,姣好的面孔露出一丝意外,却又很快藏于黛眉之下。她倾身,话音多了几分锐利。

“你认识我?”

“只是觉得……姑娘容光之盛,难得一见,忍不住惊叹。”

宁月回过神,真要说认识,她也是认识的是三年后的阿什娜,奎教圣女,又或者说,江湖人常叫的,魔教妖女。

她记忆中的阿什娜永远像一团烈焰。就和她喜欢穿白衣一样,她酷爱红衣,加之串串金铃,每次有她在的地方都是人们眼中最浓烈的画卷所在,每个人都会过目不忘。

性子更是如此,碰到谁,就要将谁燃尽。

多数人会受不了她的霸道顽劣、野心勃勃、不可一世。

可少数人却能在烈火灼烧下,更显出金子一般无法轻易动摇的品质。

例如,谢昀。

上一世,自知道她是谢昀青梅竹马,有过婚约之人,阿什娜没少找她麻烦。这一世,她和谢昀可扯不上半点关系,不管现在为什么在蓬莱撞见了,宁月可不想成为阿什娜眼中钉的存在,应付起来实在太累了。

“噢?你倒是挺会说话的。”阿什娜的目光在宁月脸上反复巡视了两圈,没看出任何端倪。

因为宁月确实不曾说谎。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宁月都是真的认为,阿什娜的风华,世间少有。

可再多就不能说了。

也幸好,一声声代表着比武大会正式开始的鼓声救了她。

鼓声停,高台中,浑厚的男声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传至整场。

“欢迎八方侠士来此届蓬莱比武大会,诸位侠士久等了。我乃蓬莱岛岛主,严鼓,此次大会共有一百零三位侠士参与,为了加快大会进程,不耽误各位要事。今日大会的初选并非传统擂台比武。”

“而是会将诸位引到我蓬莱岛上的奇门八卦阵之中,阵内随时变化,就连我也不会知道诸位将遇到何人作为对手。而两个时辰内,率先出阵,且在阵中比武赢得序号玉牌三枚以上者,便可进入下一轮比武。”

“万望各位侠士,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不要伤了和气?宁月粗略一算,这两个时辰内便是要从一百零三人中选出三十人左右,若有些人逞凶斗恶些,那三十人都不会有。

如此紧张的时间,要兼顾环境和对手,怕是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宁月不禁微微蹙眉。

沈霄见状,安慰道,

“百里也在阵内,不至于孤立无援。”

这么一说,宁月好像没怎么见过百里出手。

“百里公子的武艺很强吗?”

沈霄一笑,“宁姑娘不知吗?百里他是神风山庄的二公子。”

“神风山庄乃江湖一等一的武器机关铸造世家,他的武艺单论起来不算多卓绝,但若是配合起他家的机关奇武来,出其不意,也是麻烦得很。”

“原来如此。”

“各位侠士,若无问题,便随我蓬莱弟子入阵吧。”

随着严鼓声音又起,数十位蓬莱弟子在演武台同时领走一人,特殊的步伐之下,人影逐渐在演武台周边的树林里消失。

很快,曾站满的演武台上一人不剩。

演武场的空旷, 让碧罗帐内的人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她们不曾料到,她们坐在这里竟是连比武过程都见不着。那万一要是有人图谋不轨,又或是生死攸关之际, 该如何是好啊?

“各位执棋人不必担心,奇门阵内每隔百丈便有一位我派弟子时刻监察比武详情。若有落败者,他们会即刻发出信烟、打出旗语, 这样就算我们远观, 也能得知比武结果。”

严鼓的话音刚落, 比武大会所有人所进去的树林上空便炸开一朵黑色烟花, 在清朗的天际尤为明显。

而演武台下的蓬莱弟子也同步挥动手中旗帜,向高台传达最新结果。

宁月这处帐内的蓬莱弟子译出旗语。

“第七十七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什么?这才开始多久啊……”

帐内议论纷纷,一个配着同样七十七号玉牌的女子站起, 指着台下弟子将红色旗帜又连举三次之意。

“这又是何意?”

蓬莱弟子回首看过, 平淡道“是为重伤之意。”

“阿姐……她?不会的!不会的!”女子一愣,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碧落帐内上来两个蓬莱弟子,直接将人请走了。

这出局之人, 蓬莱岛是一刻也不会多留……

在她身后的众人静了静,没了先前的闲聊模样。

似这一瞬, 终于对这次比武大会的凶险有了具体的感受。

在这之中只有阿什娜支着下颌, 眉宇之中满是百无聊赖。

“要两个时辰, 我可没那个耐心哪呐……”

似谁在无形中听到了阿什娜的抱怨, 只见天空中又连炸开两鼓黑烟。

“第五十六号……第四十三号……出局。”

这三股黑烟间隔不远, 在树林上空交汇呈一道, 直指场内有一人已如同满弓之箭, 势不可挡。

“第八十六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又是红旗三举, 这是一刻钟内……第四位了。

到底是谁如此不留情面。

一般而言, 比赛刚开始,又是在随时变换的阵内,参加大会的选手大抵都会先适应一会儿。可那人好似不需要,而且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赢得初赛……

听着周边的畏惧之声,阿什娜脸上浮现些许满意,瞥见身前的白衣女子,饶有闲情地拍了拍对方,露出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笑来。

“我见姑娘面善,不如交个朋友如何?我叫阿什娜,来自塞外西岚。”

“……宁月。”

终究是阿什娜的视线太过火热,让宁月无法忽视,只能硬着头皮答了。

“宁姑娘,不知你我的‘棋’会不会在阵中相遇呢?”

阿什娜意有所指道。

仅剩的从神庙回来的银霜卫向她回报过,这医女身边似乎有个高手护着……

希望荧惑可别让她太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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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门阵内。

廿七和百里鹤一前后脚被引入阵中,不过蓬莱弟子撤离的功夫,二人便寻不到彼此踪迹了。周遭还是岛内风景,却雾气四溢,视物不超过一掌。换作常人光是分辨方向,解开阵法已是困难重重,不过这却难不倒廿七。他曾在神庙内如履平地,在这亦是来去自由。

蓬莱阵法的高明之处便是两人就算近在咫尺,若是站在八卦的不同方位上,也如同被分隔在天涯海角。廿七记着宁月的话,不想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想着拿到三个玉牌,早点出阵。

却没想到阵法引来的第一个照面选手正是赠了宁月一壶酒的醉阎罗。

——何年。

廿七轻叹了一口,他运气不太好。

何年的身法和功力在这百人之中已是上上乘。

鹰翔榜的排名可不是随意为之,那可是受各大名门正派认可的。很多新出茅庐的江湖少侠会依据这个榜上的名次,一点一点打上去。当年,何年也是靠他这一身变幻莫测的醉拳,从百位靠外半年之内跃升至第九位,并霸榜十年,不曾被后浪淘汰。

最后下榜,还是他自己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去了。

若是真打起来,恐怕真要让百里鹤一说中了,他的路数藏不住……

与何年而言,廿七像是一阵烟,突然生成了人型站到了他面前。

没有犹豫地,何年脚法立踩,一招黑虎攒心立刻打向来人心口。

廿七猛一偏身,使了轻功避开。

交手之后,廿七的面貌彻底显于人前。何年自然也认出来,这是昨天那个女医师身边的铁面面具护卫。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那点小伎俩,没让这几个晚辈后生上当。

何年也不羞愧,装作刚刚偷袭的人并不是他。抓着腰间酒壶灌了一口,才悠悠道。

“看来我这醉阎罗的名声是一年不如一年咯,亲自酿的酒也没人要喝了。”

“前辈——”

廿七刚拱手,话没来得及说完,何年身躯带着酒醉的一晃,竟又是没有任何起势的一招青龙露爪,直击廿七佩在腰间的玉牌。这招变脸真是被何年玩透了,借着廿七这点尊重,是想以最快的态势让他出局。

廿七不得不提剑,以剑鞘之身反制。

但七八个回合下来,仅仅是被逼得拔了剑的廿七让何年本来被酒熏红的脸,渐渐凝起烦躁之色。

“臭小子,何故施展招式遮遮掩掩的,既没有必赢的心思就干脆让给我,还这般浪费我时间作甚!”

“前辈。”廿七无意回答,恭谦的语气只谈及另一件事。“是这样,昨日您这酒我家姑娘尝了,很是欢喜。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前辈能再赐些酒……”

说着廿七胸口衣襟处掏了掏,真叫他摸出来一个空酒壶。

何年紧紧盯着那酒壶,正是他昨日送出去的。

“你们……喝了?”

廿七笑了笑。“自然,前辈也知道我家姑娘是医师,调了解药后喝得很是开心。”

那下药的下作手段,放在他们身上竟不算什么沉重之事了。

“……”该被当做坏人,却被请着赐酒的何年,一时想不通江湖之中这算是个什么野路子。还好,他回过神,想到这场比武大会,他的目的。

——他的儿子还等着他带回药救人呢。

何年想到这里,醉醺醺的眼神晃过一丝决然,又是踏步而来,这次比起之前想直接拿玉佩的速战速决不同。何年已经意识到,如果不直接将这后生打服,怕是还少不了浪费口舌。

“少废话——”

何年双拳直逼廿七命门,廿七提剑格挡,却正中了他的下怀。

只听当啷一声,廿七随身的长剑生生被何年用拳力震碎,断成三节。

“前辈,我只是想讨壶酒而已——”廿七看着好歹也陪了自己两个月的剑,轻叹了一声。再抬眼时,面具下谦逊的眼神变了变。他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材质特殊,竟是如墨一般,剑身上錾刻着一道银白色弯月痕。

何年眼睛一眯,认出了这把剑。

“如晦剑?你是鹰翔榜一直未公布过姓名却排名第一的那个剑客?”

“谁?我不太认得。”廿七执着如晦,睁眼说瞎话。

“我不过与前辈一样,这一场比武大会,我定是要赢的。”

-

一缕黑烟再次在天际炸开。

这一次,和前几次的位置不同,离得有些远。

只听蓬莱弟子译出旗语道。

“第九十八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这句话让碧罗帐内再次炸开了锅。

“第九十八号……那不是醉阎罗何年吗?他竟在这第一轮就出局了?我还以为这届比武大会仙灵草非他莫属呢……”

“天呐!谁有这个能耐把何年的玉牌夺了?这届比武大会如此藏龙卧虎吗?”

“嘘,你们轻点……他夫人孩子还在这儿呢……”

众人稍稍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都往帐下抱着一个七八岁孩童的妇人身上望去。那妇人也似完全没有意料到,她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眼神在蓬莱弟子和天际那处黑烟来回移动。

“娘亲…怎么了?爹爹已经赢了吗?恒儿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玩蹴鞠了……?”

她怀中的孩童并不理解黑烟和玉牌的意思。他很虚弱,脸色是没有光彩的蜡黄,但他看得懂娘亲的反常,他在妇人怀里勉强抬了抬头,想从人群之中看到他熟悉的身影。

“恒儿……我的恒儿……”妇人不知怎么向自己的孩子解释他们最后一份希望的陨落。这一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她抱着孩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娘,别哭别哭……你哭得恒儿心口都疼了……”

男孩试图抬手抹去母亲的眼泪,可他的手却因为心口的疼痛而无法伸直。

心口疼,在男孩身上不是一个该有的形容。

妇人一下察觉到孩子的不对劲,慌忙地在身上到处翻找着药。可她的身边已经涌上两位蓬莱弟子,请她们离帐。

“性命攸关,两位通融一下吧。”从人群中挤过来白衣女子笑得温柔,可她身边的圆脸姑娘却不是吃素的,她左右手一抓,两个修习过蓬莱弟子竟无法挣脱。

宁月争取的这点时间让妇人找到了药给孩子喂了下去。

孩子脸色稍缓,妇人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宁月记忆犹新。

她无法相信昨日还被她们坑过的人如今竟愿意伸出援手。

“夫人若不介意,我是医师,替这孩子诊诊脉如何?”

宁月无端的善意让妇人犹豫。

宁月却一笑。

“夫人,若我能看好,可否再赠一壶酒?我挺爱喝的。”

-

“我输了——”

何年下颌微抬,在他的喉口一厘之处一把墨色长剑稳稳指着。他心下再是不甘也得认了。

“鹰翔榜排名第一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你竟愿委身于一个医女身侧。是我轻敌,人外有人。光想着将你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激得你与我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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