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谁知白衣女子没有一点惊慌之象,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般点点头。

但只有宁月自己知道,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今日才知晓她要成立医门,要当掌门,还要准备地契和掌门举荐信的茫然。

“此是昌城的地契,宁月名下共二十亩地。”

谢昀眼也不眨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契,却是二十亩无疑。

“至于,掌门举荐信。”

谢昀躬身向这间大厅唯一温吞而又不起眼的男人一拜。

“此乃药王谷谷主,举荐信随时都可再写。”

“药王谷?”林昌和断然想不到这里怎么会出现药王谷的名字。

药王谷列为七大门派之一,谷中药师名满天下。但那是十几年前,后因被嫌医治有失偏颇,被寻仇,整个谷内据说无人生还。

宁重自己也愣了愣,十几年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自己都有些忘了……按理,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才是……

可宁重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改了神色。若是这是唯一的方法,知晓便知晓吧。青衣男人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玉印——正是药王谷谷主印信。

“十几年前,药王谷一夜被屠,我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赶回药王谷时,师兄师弟皆已丧命。唯有师傅勉强剩下一口气,弥留之际,将谷主印信传给了我。”

“我有愧。当年我因要抚育幼女,身单力薄,无法为师兄师弟报仇,一直隐姓埋名,在边关为医。但医术一道上,我自认不曾辱没师门。”

“我愿以药王谷谷主身份举荐此女,她医道心坚,能于在危难之中不分贵贱救治黎民,若她建以医门,必能兼济天下生灵,少受病痛之苦。”

话语声声,比起谢昀,父亲的药王谷谷主身份更让宁月诧然。

可她回过头细想,无论是能与玉生烟那样对蛊术毒经有着超绝天赋的人,斗个不分你我,还是在她幼时,能在严鼓之前拿下独门心法,父亲于江湖之上从不是个平庸医师……

沈霄笑了,他不再避嫌,看向宁月。

“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文书我已审阅过了,只是还未向掌门问清,这医门要叫什么?”

在林昌和怒视之下,宁月沉吟半刻后轻道。

“六道门。”

“万物有灵,无有贵贱。医门之心,慈悲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副本:西岚

南孟操控时疫丑事公之于众后, 不说先前那些相信圣水有多神奇的信徒们有多傻眼,对于养济院,从始至终始终相信医术的南疆女使才是真正扬眉吐气。

但这仅仅维持到安抚使来的那日。

那些京都来的医官实在傲慢, 只认为自己经验所得才是最好,对宁月和苏井一起研究出来的蛊术和医术结合的疗法半分瞧不上。

女使们平白受了许多责难委屈,却也没有撂挑子, 将这从南疆南、西、北几处蜂拥至惠南的病人置之不顾。可就是如此忍气吞声, 邑令府还是突然一日将她们全部扣押起来。

说是要以无文书行医定罪。

而此罪, 罪可致死。

不过邑令府的人也给这些对大燕律法一无所知的女使另一个选择。

“只要你们愿意指证这领头医师宁月为南孟奸细, 晋王纵容包庇,包庇纵容,便可脱罪。”

这是林昌和的两头下注。

只要女使和宁月有任何一方松口, 都能陷沈霄于不义。

刚刚还因抓入牢中而问题不断的女使们忽然沉默了。

随后, 不一而同变得烦躁。

因她们觉得这些人和南孟自以为是的大蛊师们像极了,好像这世间一切都可以能用利益衡量。瞧瞧这牢笼,入目皆是女子,似默认了她们天性软弱, 更易放弃。

整整两个牢房的人,找不到一个指认的。

领了林昌和之令的私卫黑了脸色, 拉出几个女使打算杀鸡儆猴。

但那几个被挑中的女使并无惧色, 在阴暗的牢内, 反而脸上勾出一个骇人的笑容。早在这些天的共患难里攒聚了默契, 一个接着一个话音, 鬼魅一般在私卫耳边道。

“在南疆, 还未有人敢如此对待蛊师呢。你可知在我们的头发, 指甲, 又或是皮肤之下藏了多少蛊虫吗?又或者, 你知道这些蛊虫爬到你身上的后果吗?”

“你的七窍会先肿胀,随后刺痒,你会拼了命地发疯地挠,但也止不住这像千虫爬过的痒意。”

“直到你自己把眼珠子扣下来,把舌头绞掉,把耳朵耳朵割掉,你的血一点一点流尽,但你还不会完全死去,你会听得更清楚,那些虫子在你体内啃咬乱窜的声音……”

“试试吧,试试吧,你们一个一个谁能挺的时间最久?”

女子们细碎又合众的笑声让私卫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无数鬼魅精怪的话本,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实际的模样,摆在那些美人皮下的恶鬼,正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新鲜血肉。

“头儿……要不,还是等林大人那边吧……”

被笑得发憷的私卫嘴上问着,手里已经迅速锁上牢门。

“呵!”私卫的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些女使。“妖女!你们如此拼命,却不知那医女能为了你们能做到这步!”

闻言,女使们彼此相对,在阴暗角落却灿然一笑。

在女使们被抓入牢狱后的第二个时辰。

林昌和黑着脸带着宁月和宁父来到牢房。

“把她们都放了。”

“大人?”私卫愣住。

“这次便算了,林大人。下次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待我六道门门人,我就算豁出小命,也要去紫薇门告上一状。”宁月温和的笑意里,却让林昌和听出了威胁的意思。

朝堂斗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这次没能拽沈霄下马,沈霄回去封赏,那风头便是真的挡不住了。

林昌和暗中握拳,不愿再理宁月,只迁怒私卫。

“听不懂人话吗?放人!”

……

一众女使对巡卫司牢房的“半日游”很是好奇。

在宁月带她们正大光明离开巡卫司后,几个女使凑到宁月身边打听她们刚刚听见的“六道门”这几个陌生字眼。

“这只是权宜之计……”

宁月简单叙述了一遍来龙去脉,从未想当过什么掌门的她,自然只是想等到安抚使离开南疆,便去紫薇门撤了门派之说。

可女使们听完却拉着宁月袖子,一个个像刚破壳的小鸟,满是对这世间跃跃欲试的喧嚣。

“为什么要撤啊?”

“这不是挺好的!有了医门,那宁师就真的是我们的师傅了。我们学习医术也能是长久之计。待南疆事了,我也想和宁师一样,出门游历,用蛊术和医术出去救人呢。”

“就是啊!那些医官不信我们,不就是没怎么见闻过用医术蛊术救人的例子。现在我们有了名号,以后在宁师这得了真传,救更多人打响医门名气,便不会再有人因无知偏见,而白白失了性命了。”

宁父瞧见宁月被簇拥其中,左一耳朵右一耳朵,一一认真听着,明白了为何有些人只因宁月两字就来到南疆。

听得差不多,宁月才露出一抹遗憾神色。

“如有时间,我也愿意把我这些年所学的医术和蛊术,与你们一点点细说。可阿蓁被人掠去西岚,我得去将她接回来。现下没法久待南疆。”

姚蓁的事大家都听闻了,但每个人都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不碍事,我们初学医术,要学得还有很多。苏姑娘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先教我们,宁师这个掌门还是当得。”

“是啊,不必真的像个掌门一样处理事物,有事宁师就先去忙。这六道门里,也不是只有掌门和门人嘛。”一个女使眼珠子转了转,拉过旁边笑得慈祥的宁重,像个快乐的小麻雀。“这便是我们师爷!嗯……还有苏姑娘!她当师叔也不错!”

“还有姚蓁!她就是我们的大师姐!”

“所以,师傅放心去吧,如果这路师傅一个人不好走,就叫六道门。”

“右以后六道门就是师傅的后盾。”

众人齐声下,宁月怔忪刹那后,笑着点点头。

去找沈霄的想法彻底消失。

嘱咐父亲和女使们尽快从养济院搬出,免得林昌和再来找茬。霍桑耐心不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宁月又去趟南疆郊外,在大枫树下吹响了骨笛。

不多时,一名纹面老妪,身穿织锦长袍手持木杖,循着笛声,缓缓走到树下。

“阿婆,我要走了。”

夕阳之下,烧起红霞铺在两人周身,仓皇冬日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玉明鸾没有控蛇,只是眼睛往宁月身边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宁月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不在。被我知道了身份后,不知道为什么,逃跑了。”

宁月想起甫一从邑令府出来,就佯装有急事的谢昀。他似乎不知道,向她告别时他神情有多僵硬,素来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仓促忙乱,没多看她一眼就使着踏燕行转瞬没影了。

那背影,只能称之为逃跑。

玉明鸾比着宁月教给她过的几个简单手势。

【你一直知道他 ?】

宁月眨了眨眼,望着红日,少女的脸庞却叹出历经世事的透彻。

“那可是谢昀啊。”

怎么会认不出呢。

前世的时候,一路追着他,光是背影就足够认出他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吐字的方式……遮去的容貌只是所有认出他的方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最开始她并不关心是或不是,直到蓬莱,她问过,可他不想说,她就想着等他自己开口。

她认出,但她不知道。

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为什么自幼时就对她好,会建立明远镖局?会不去京都拜师,反而继续与她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显得这一世的谢昀像个陌生人,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中,她陡然想明白了。

父亲说,此次幸有昀儿相助,但药王谷印信隐秘,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怕被寻仇,宁父一直瞒得很小心,就连宁月也不曾告知。

谢昀怎么得知?曾经,宁月觉得可以归结于无妄楼。

但前世谢昀是孤身剑客,从未依附什么无妄楼,无妄楼的出现就和明远镖局一样……不是因为有了明远镖局,谢昀才不去京都,才改了性子,而是——

谢昀改了性子,这才有了明远镖局,有了……无妄楼。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身怀必死的寒症,知道他去拜师便会远离昌城三年,与她形同陌路,知道三年之后,她会一路上京寻他,最终却死在了和沈霄谋划好的婚仪之上。他甚至知道她这一路会遇上的艰难险阻,在每一次紧要关头,舍命相护……

他知道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只能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重生之言,荒谬,但是唯一解。

若非她也重生,她定然不会相信。

可想明白了重生,却不明白谢昀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放弃他的少年任侠,转而在她身边做这默默无名的小小镖师,还用那么拙劣的技巧伪装自己的身份。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目睹她死去,迟来醒悟的爱意?

可惜,她现在问不出来。

谢昀如此躲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看不着他。

宁月沉默了太久,那神情玉明鸾看着越发熟悉,想起了玉生烟在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也是这般深思模样。那时她不知道玉生烟有了身孕,若她知道,那她一定能看出来,玉生烟多是在想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且只有她自己能做的决定。

不能急于一时。

玉明鸾拍了拍宁月的手,又比手势。

【叫我,何事】

宁月不再神游,将骨笛双手奉与阿婆。

“一是辞别,二是,我想向阿婆求丹凤羽去救人。”

宁月和玉明鸾去后山祠堂,其实第一时间,阿婆就已经拿到了丹凤羽和骨笛。

那时阿婆曾问她要不要看一看圣物所藏之处,宁月摇了摇头。

自知道圣物对玉氏的神圣和谷底所意味着的继任巫医之责,宁月不敢冒犯,只让阿婆自己收着。日后要用,再寻方法。当日阿婆将骨笛交给她,是认可她,但她眼下不仅无法在南疆照顾阿婆,还要拿走丹凤羽,实在受之有愧。

玉明鸾撇了眼宁月诚惶诚恐的模样,把骨笛推了回去。

穷讲究。

南孟以前也是穷讲究。

韦氏只有一点说的不算太错,那便是曾经的南孟过于固步自封。事事遵循古制,一点不知变通。细细算来,玉生烟真的是第一个跑出南孟的人吗?不,其实不是。只不过先前都被族人悄悄扼杀了……

小小一寸天地,只能困住身躯,困不住人心。

守护生灵的祖训并不和向外探寻冲撞,南孟经此一劫,也该有些变化了。

玉明鸾摸出一个织锦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灰黑色的,用来作垫脚石都会嫌丑的……

——石头。

宁月在玉明鸾递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丹凤羽。

玉明鸾理解宁月,她初次见丹凤羽时没比她好上多少。听长辈说了才知道,丹凤羽之所以称之为丹凤羽,便是出现之日,如同火凤从天际划过,那时的玉氏先人追去查看,在一个深坑中看到此物。认定它是那火凤掉落的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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