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迎亲队伍回了谢府,眼看新娘拿着喜扇被人扶出轿子,开始跨火盆。一直在门口翘首以盼的谢父谢母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昀不知何时跑的,他们是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准备给谢昀洗漱时才发现人不见的。

不过奇怪的是,没有找上太久,谢昀就又回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把过脉后,只是强行冲散过药性,内力有点亏损,倒也没其他大碍。

问了人,谢昀也只是说——“想通了”。

虽不知哪里有点古怪,但好在婚礼还是顺利进行了。

两个新人身着大红喜服,新郎英姿飒爽,新娘窈窕纤长,经过夹道许多昌城百姓的祝福,款款来到长辈上座。

怎么看着月儿这一身喜服穿得越发显得人瘦高了呢?

不像谢父红光满面,谢母狐疑地瞄着新娘身形,可惜喜扇华丽,嵌了不少金银珠玉在上,将新娘子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只听喜婆唱道。

“一拜天地。”

新人一同转向堂外,规矩行礼。

喜婆又道。

“二拜高堂。”

新人一道转回,冲着谢父谢母恭敬弯下了腰。

可这一弯腰,终是让谢母看清了端倪。

她气得站起身,怒拍桌案,将桌上的瓜果碗碟震得一跳。

“怎么是你!”

喜扇之下,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放肆地勾起了嘴角。

”怎么不能是我?”

再没什么可遮掩的阿什娜懒得管大雁却扇的礼仪,堂而皇之把扇子一扔,让满堂宾客更清楚地看清了她。

“今日你的儿子娶得可不是什么宁家女儿,自始至终都是我。”

“阿什娜·曼努埃力,西岚唯一的公主。”

满堂宾客哗然。

可谢母却并不畏惧于头衔,她厉声道。

“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阿什娜轻蔑一笑,看向对于她的出现依旧笑意满满,无尽欢喜的谢昀。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的儿子,他做了什么?”

“你还可以替我问问他,今日娶我,是不是他心甘情愿!”

谢昀都不待谢母问,自然地脱口而出道。

“爹娘,宁月逃婚了,今日我只想娶她。”

谢昀的话语简短有力,替阿什娜省去了许多功夫,堂下议论纷纷的宾客都会成为她的见证。就算宁月不甘心地回来,也将没有她任何的插足之地。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谢母睁大眼睛,难以相信那个心心念念只有宁月的臭小子,如今在大婚之上,承认自己移情别恋。这才是真正教她陌生得认不出来。

谢昀却只看着阿什娜,好像已经认定。

阿什娜满意地转过身,“伯母,不对,按照大燕习俗,我该改口叫娘了。这成婚三拜,还差最后一拜礼成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娘,你不会想谢昀下不来台吧?”

若只是阿什娜作妖,谢母自然要管,可偏偏谢昀亲口认下了人。

谢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试图从谢昀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阿什娜却无所顾忌,给了喜婆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收钱办事的喜婆决定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喊完算数。

“夫妻对拜——”

“谁说我逃婚了啊?”

满堂宾客一愣,看着喜堂之外,一位白衣彩裙簪花簪的女子被人托着从天而降。

“月儿?”即刻认出的谢母喃喃。

这一回,是阿什娜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

天枢运着轻功带宁月稳稳落了地,她不紧不慢地理了下裙子,走进堂中。

满堂的红色之中,唯她一人白衣,不用说话似也带着挑衅。何况她一路走到新人旁边,把新郎官装扮的谢昀看了个仔细后,插足在两人之间,面对穿着她喜服的阿什娜,露出一个一贯温和的笑。

“我今日,是来抢亲的。”

“抢亲?笑——”话!

好像料定了阿什娜的不屑一顾,宁月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手张开,一只藏在掌中的飞虫经她轻轻一吹,扇了扇翅膀,直朝阿什娜的耳中飞去。

阿什娜后知后觉,捂住耳朵,对着宁月怒目。

“你做了什么!”

宁月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燕的典故可不止金屋藏娇,你还要多学学……”

说完宁月看向谢母,行以重礼。

“谢家厚爱,阿月惭愧。但今日免不了要让家里麻烦些,宁月在此先行请罪。”

“待事情解决,我和谢昀必会好好赔罪。”

说着宁月催动母蛊,刚刚还一脸维护阿什娜的谢昀捂住头,像是如梦初醒,辨别出身前的宁月,面露惊喜,一把拉过将人带入怀中。

“阿月!”少年热烈的怀抱像要把宁月嵌入身体。

现在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宁月耳尖微红,从谢昀怀抱里挣脱出来,指了指谢府外的方向对谢昀耳语几句。谢昀二话不说,一臂轻松将宁月横腰抱起,踏燕行几下便看不见两人身影。

在场宾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新郎被抢啦!

但新郎被抢的躁动还未蔓延开,这边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新娘边痛呼着,边被另一道身影扛起。

正是先前带着白衣女子来的娃娃脸少年,他冲谢父谢母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点头致意后,把新娘子往肩上一扛,也随着翻出了谢府。

在场接连失去两位新人的宾客,脑子勉强转了转。

——好家伙,新娘也抢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更骚的操作

从谢府一路到昌城之外的马车路上, 天枢按照吩咐特意用正常脚程带人过来,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是谢昀昨日受罪的时间。

天枢可不管这扛着的是什么西岚公主, 到了地方把人往马车里一丢,就坐上车夫的位子,往迦蓝关赶去。

出发前, 宁月趁有时间让鸢歌换了个大一点的马车, 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 挤一挤便能坐下四个人, 和一只猫。

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的阿什娜抬头,左手边离她最近的鸢歌握着九连环大刀,对着她施以恶狠狠的眼神。隔壁的宁月倒不关心她, 腿上趴着一只黑成黑炭的猫, 悠闲地翻着手里陈旧的手札。

谢昀坐在宁月的对面,也没对她多施舍一个眼神,望妻石一般一眨不眨盯着宁月。

可情蛊怎么会失效呢?阿什娜试图催动母蛊,却只是换来谢昀冷漠的一瞥, 外加如晦的贴近。

有反应?说明没有情蛊未解。

阿什娜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甘失败,寻找着她计划里的漏洞……从什么开始?是早上那空无一人的宁宅?是谢昀晚回来的那几个时辰?还是情蛊本就有所漏洞……

可她明明试过。

除非……除非!

“两个情蛊!”情蛊发作, 痛不欲生, 只会记得母蛊所种之人。这人竟受得了, 还在旁边不慌不忙地炼制她的情蛊??

尽管灼热已经快把阿什娜逼疯, 但她还是盯着宁月忍不住骂。

“一个人两个情蛊, 你不管谢昀死活也就算了!”

“你给我下情蛊?想恶心死我?”

宁月翻过一页, 淡然道。

“那你死一个, 我看看。”

阿什娜:……

然而就算阿什娜什么都没说, 对面谢昀好像听到了什么至高指令, 无声无息将如晦抵在阿什娜颈边,看向宁月的眼透着明晃晃的示好,像是一只狼犬衔来一根肉骨。

“杀了?”

“留着,有用。”

没能为心上人解决问题,谢昀不太开心地把刀收了回来。

这是完全压制了她的那份情蛊。

阿什娜血液燥热,心却微微发凉。在谢昀心中,她和宁月站在本就不平的秤上,她哪怕舞弊为自己押上一大块砝码,但只要宁月跟上,天平永远会倾向她。

“我输了。”

“输给一个用情至深的傻子和一个冷心冷情的疯子。”

阿什娜眼睛扫过两人,冷笑道。

“宁月你后悔的。为了赢过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

宁月闻言放下手札。

“赢过你?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比什么。你只是傲慢惯了,和你的哥哥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你下情蛊难道是因为爱?你只是想要他背后,无妄楼的高手、明远镖局的财力人脉……一切能帮助你打败霍桑的筹码。为此你不惜暴露身份,把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这世间不是为你和霍桑兄妹相残而设的棋局。你从一开始就该清楚,人人皆会成为棋子。”

阿什娜眯着赤红的眼,终于看清宁月动作中,指根处那枚新戴的银戒。她所渴望的东西,却轻易出现在她的手上。

“他……竟然把无妄楼给你了……”

原来这盘棋,她怎么走都是输。

阿什娜不甘地闭上双眼,再没有力气和体内焦灼抗争。

宁月看了看手上的银戒,将手缩回袖中。

若真要说,一开始,在她重生,在谢昀重生的那一刻,他们就舞了一个弥天大弊。

“阿什娜。” 宁月轻喊。

穿着新娘服昏厥过去的娇艳女子在宁月柔声呼唤下,动了动手指。又过了须臾,她轻哼了一声,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懵懂的眼神左右环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个一听就让她为之心悦的声音。

“宁月。”阿什娜亮出一个甜甜的笑,看也不看手里还拿着剑的男子,一屁股把他挤开,坐到了宁月的对面。不仅如此,她还一把拉过宁月的手抱在怀中,幸福得蹭了蹭,像个粘人的狸奴。

这一抢地盘的举动,简简单单就惹得一人一猫的敌意。

谢昀拔剑,黑猫亮爪。

还有鸢歌——不适应地反胃。

“小姐,这情蛊真的无解吗?”

“我以前也觉得我的寒症无解。”

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耐心。

宁月安抚好一人一猫,看向阿什娜。

“我知道你从西岚带出了两味奇药,在哪里?”

阿什娜依偎着宁月,声音也变得黏黏腻腻。

“那两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身放,我交给了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保管。”

“很聪明,那你可以帮我找来那个人吗?”

“当然。”

-

伽蓝关是大燕最西边的最后一个关口。

由此而出,便是西岚。

西岚与大燕往年就有相互进犯历史,当时还赖于老晋王的存在,西岚没有明目张胆地有进犯之举。但自从三年前,老晋王病死,小晋王战败,伽蓝关便成了两国摩擦不断的所在。

相比较昌城,没阳城繁盛,但也安居乐业。伽蓝关内城中虽大,但行人稀少,偶尔一两百姓路过街头,面容倦乏麻木,未有时疫,但更胜似行尸走肉。商铺处处闭门锁店,冬日寒风阵阵扫着宽广的街面,尤为萧瑟。

宁月带着一马车的人在城中谢昀购置的私宅落脚。

“这是我和他联系的骨哨,他只要听见就会赶来。”

阿什娜从颈边掏出一根皮绳穿着的短哨,屏气一吹,哨音却没有那么响亮地在耳边响起。

见宁月奇怪,阿什娜热心地解释道。

“这是特定的音阶,最远可达百里。只有经过特殊训练,才能听到声音。这样,联系起来才不会引起霍桑的注意。”

宁月点头。

以阿什娜和霍桑这水火不容的态势,要在霍桑眼皮底子搞事,没有一点伎俩怎么好好活到这么大。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人却没有阿什娜所说的那么快出现。

一直等到了晚上,骨哨间断地第十次吹响。

重物跌落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私宅的戒备。

“荧惑!你怎么来的这么慢!”

相对于大家都围在宁月身边保护,阿什娜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径直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灯光也随着阿什娜的靠近照亮了那一方偏僻的阴暗。

跌进院子的男子算得上眼熟,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几乎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手上的长刀断得只余三寸,刃卷又缺,似是经过了好一番生死厮杀。

他的呼吸竭而重,拌着肺音,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坐倚着墙脚,看着走向他的小公主。

却还勉强撑起西岚的问候礼——反手单拳抵住心口,轻捶三下。

“荧惑……失职,请公主责罚——”

“算了算了,我给你保管的东西呢。”

阿什娜摆了摆手,打断了荧惑的话,对他身上的伤势更是置若罔闻。

“东西……”荧惑瞥了眼公主身后那乌泱泱一群大燕人,没有直接开口。

阿什娜皱了皱眉,“这些人都是我信任的人,你尽管说。”

荧惑垂首,他本不该违背阿什娜的指令。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公主殿下,没时间了。霍桑把计划提前了,他用从南孟带回来的东西把奎教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人都疯了……不能直接和奎教对上,会被同化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什娜揪起荧惑的衣领,根本不在意那些关心的言辞。她只想帮宁月问出她要的东西,好讨她开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