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二,缴谷。各城除城内事务开销,其余收入一律上交朝廷。

三,征兵。各城需及时登记入籍士兵,凭士兵优劣,关联各城所留经费开销。待各城为了争取更多的银钱留在本城,而登记越多精锐。朝堂再发征兵令,将登记的精锐士兵召集入京,充作禁军。边关所能剩下的只有为了劳役而勉强征收的厢军。

如此一来,没钱没粮没人,再无拥兵自重之可能。

虽然朝廷仍会下派一部份的禁军囤驻各城,但这些禁军每三年一轮换,享过了京都的繁华,战意和拼杀的本事逐年减弱,哪还有当年驻守一方的镇北军半分杀敌之勇。

逃难的百姓嗟叹,只怕这阳城也待不了多久。

他们有的可是亲眼看见了,那些西岚精兵有多么势不可挡,哪怕挨七八刀,中了十几箭,依旧不减他们攻城之势。那些守城的厢军,胆子大一点的短兵交接不出几刀,人虽不死,却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穿着大燕的兵甲,却帮着西岚砍着大燕的士兵。

如此邪门的军队,要怎么抵挡?

风言风语在阳城四起,人心惶惶,其中悬赏通缉私杀西岚公主,以叛国之罪论处的宁氏女一事,更是在风口浪尖。

宁氏女不仅是两国战事的“始作俑者”,更是背负了朝廷悬赏的百两黄金之重。

阳城邑令自收到朝廷有援兵的飞鸽书信,除了日夜提心吊胆提防迦蓝,盼着援军外,便是每日处理增多的难民,和一大堆想要冒领赏金的好事者。

好在阳城首富叶家乐善好施,开设粥铺,赈济灾民,算是为他分忧了难民安顿一事。

但对曾经因叶家明月露有过交集的宁氏女,叶家一问三不知。

南疆时疫牵连出韦氏倒台,叶怀音领着那采花贼几番上告,层层定罪下来,只差京都刑部,告上御状。谁知道因为采花贼韦荣是那韦氏支系子弟,直接判了死罪,和押送至京都的韦氏一族一块儿砍了头。叶怀音就这样比想象之中,更早回到了阳城。

此时遇上看似前来商谈,实则带了人马想要强搜叶府的邑令,叶怀音不卑不亢地问。

“邑令当真觉得用一个女子就能挡了这战事?其实要人还不简单,反正犯的是死罪,随便找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易了容送过去,大可看看西岚会不会因为一具尸首,还我迦蓝。”

邑令讪讪一笑,只道这摘了面纱后叶大小姐说话越发不饶人了。

“还望叶大小姐见谅,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来人——”

“无论男女长幼,所有闲杂人等都带至院子。”

叶氏大户人家,原有仆从七八十人,但如今巡卫搜到不过二三十人。

“战事伤民,不比从前。”

叶老爷站在院前,回答了邑令疑问的目光。

“听闻宁氏女累年手脚冰凉,又是医馆长大,有入骨药香,外表可易容,都给我好好找。”

“是!”

叶怀音不动声色,望着那些巡卫有的放矢的搜查。

看来这些时日关于宁月所有的事情都被当成可以换钱的线索一一上报了。

“报告大人,并无可疑人等。”

“是吗?”

阳城邑令是见过宁月的。

在采花案的堂审上,他很难忘记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女子目光。

清冽,无畏。

一个人身形,容貌好变,可眼神难。

邑令眯着眼走到最后一列,倒数第二个瘦弱男子的身前。

“抬头回话,你是何人。”

“回大人,小人汪舒,是叶家杂役。”

男子正常对答,粗粝的嗓音,短平的身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那双眼明亮如镜,映照一切是非对错一般,实在不像个杂役。

“你——”

邑令刚要发话,那厢留守城门的巡卫匆匆跑来,在邑令耳边耳语道。

“大人,不好了,城外有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政治环境部分参考宋朝,三道政令也是历史上宋朝为中央集权所改政令,确实有效避免了前朝边关将领拥兵自重,不受中央管控的问题。

……

有没有想念怀音的呀!

邑令带人匆匆离开叶府, 叶老爷见人走远才松了一大口气。

窝藏朝廷重犯,视同从犯,与犯人同罪。

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的叶老爷难得感受了一把提心吊胆的滋味。

怕人多眼杂, 叶家父女带着伪装成杂役的宁月,矮胖厨娘的鸢歌还有人高马大护院的谢昀,一起去了叶怀音的院里。

“他认出你了?”

她扒着宁月, 左看看右看看, 一点也没看出这高超的易容术有什么破绽, 比起当时她乔装张攸潦草贴点胡子, 可精细太多了。就连匿声丸都被宁月改进过,更贴合普通男子的声音。

“近些年,边关各城都因和西岚大小摩擦, 兴盛不比以往, 唯有阳城还是日日繁华,这邑令总是有些本事的。”

宁月回忆起邑令探究的目光,又犹豫起把阿蓁留在叶府的决定是否恰当。

她刚抬眸就对上了叶怀音早已凝视的眸光,不待她开口, 叶怀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提前截住。

“别瞎想, 叶府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霍桑阴险, 明明这归一蛊的完全控制之法他还未完全掌握。

便将她刺杀阿什娜一事传得人尽皆知后又迅速攻城, 不仅西岚查得密不透风, 大燕也全国发出海捕文书, 一手造成了宁月进退两难的局面。

被逼无奈的宁月赌了一把。

反其道而行之, 她趁着伽蓝关破引起的混乱, 以汪舒之名, 伪装成大燕边关某城的军医, 凭借上一世在军营的历练,一路逃难时救了不少败兵和百姓,有了些许威望,后续搜查时,反而顺利躲过,甚至还能帮着巡卫想法子找找宁氏女。

鸢歌和谢昀比她容易藏一些,扮成难民和残兵混迹其中,一个性格亲和,一个有些拳脚功夫打走了想要发难民财的恶人后,混得也算如鱼得水。

这其中唯有从奎教救回的姚蓁难办。

在宁月检查过后,发现她也被霍桑下了归一蛊。

但这蛊又和他们在西岚境内见到的不同,西岚的人尚且存有理智,只是灭人欲,丧五感,但姚蓁的情况确是六亲不认一般,脑子里只存着撕咬,见血一事。

宁月用尽方法也只能让姚蓁陷入沉睡,无法根除。

而他们几个处境实在颠簸,不能一直带着姚蓁冒险。

到了阳城,宁月自然就想到了叶怀音。

而叶怀音也极其乐意帮忙,只是眼下若是邑令看出有异,她不想怀音被连累。

“怀音,就算叶家家大业大也经不住与我染上关系。谢家就算有明远镖局如此势力,一样还是在昌城被收押了,所有分号都被查封,你想叶家也是如此吗?”

与这世间息息相关的后果便是,她会拥有许多软肋。

她这逃亡一路凶险,除了身边人没有一人能信。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被霍桑第一时间察觉,她们无时无刻心都紧悬一线。

其中,唯一庆幸的是,谢昀在南疆就留了无妄楼的人护住宁父和六道门门人,加之他们又处疫中,他们因罪被牵连的消息未曾传来。

谢家显露人前,藏也藏不住。不过碍于谢家人脉,又加之她与谢昀之间未曾真正结亲,勉强和官府僵持住,只收押,未入罪。

但局势依旧严峻,若是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宁月不想冒险。

叶怀音正视宁月,她比她想象中的更清楚其中利害。

是,叶家有能力自保,大可以逃之夭夭,不用掺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可这次离了阳城,下次又要离去哪里?

西岚来势汹汹,不是她不想退,是她不能退。

“宁月!我不想千年回首,后人学史时,将我们女子视作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的事例又要多上一则!我要你活着,才能把这一页污名洗去!给后人看看到底是谁如缩头乌龟,只知借用女子名头掩盖自己贪婪野心,又或是懦弱无能。”

为了使韦蒙罪有应得,离开阳城的叶怀音一路与各级府衙据理力争,她的一身棱角在磨砺中越发锋利。

宁月切切实实触及了锋芒后,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忧虑被快刀斩乱麻般割去。

“朝廷的援兵不日就要抵达阳城,开战之前与西岚还有最后商谈机会,我需要在此之前混入大燕军营。”

叶怀音见宁月松了口,脸上涌上一抹笑后,立马开始思忖后续行事。“军营现在戒严,并不好混……”

却是此时,阳城望楼鼓声四起。

是多年未曾响过的示警鼓声。

宁月蹙眉,西岚连克五城后送去问罪书,已经休战多日,为何此时……

可她实在无心细想,只怕霍桑又故技重施,五城的破灭犹在眼前,宁月沉声解释。“来者不善,西岚研制了种毒蛊混在西岚将士兵卒之中以血相传,此蛊暂无解法,绝不可正面迎敌,只是禁军多数刚愎自用不听劝诫……”

叶怀音聪慧,立刻就想到了如今藏在她闺房榻下暗格的南疆女子。

宁月来叶府的头天夜里,为了救治,将她弄醒过。

她一双眼睛血红,听鸢歌说这是宁月收的大弟子,对宁月素来乖巧。可她只看到了,醒来之后的女子如同几日未食的疯狗一般,不见血誓不罢休。

宁月试了很多法子也没用。只能在饭点时,才施针让女子强行醒来,咽下流食,保证人至少能活下去。

“那上报给邑令?不过城中现在四处戒严,就算是叶家手也伸不到邑令府。”叶老爷捋着胡子直叹气,“况且我们无凭无据,恐怕——”

“我知道怎么做。”叶怀音掉头去了房间,再转身出来身上就挂一把劲弓,腰间一袋箭囊,还有沾了一手的墨。

“你这又逞什么能!”叶老爷忙拉住一脸莽撞的叶怀音。

“不是逞能!别人不知,爹你还不知吗?自采花案后,我就不再只是我一人了,我也有我的援兵。”

叶怀音说着扭头,看向宁月。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愿信她。”

-

戒严的阳城街面一片寂静,只有巡卫司在要道巡逻。

叶怀音一身黄衫持弯弓策红马于街面,蹄声阵阵,声势惊人。正领头巡逻的袁白榆匆匆赶来 ,将人拦下。

叶怀音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悬,才勉强没把袁白榆撞死。

“我有要事要告知邑令!”

“邑令在城门门楼,你去邑令府无用。”袁白榆担心地望着叶怀音,“外面不安全,怀音,有何要事,我替你告知吧。”

叶怀音柳叶眉蹙起,眯起眼朝有禁军设卡防范的城门望去。

这里已经是她能策马跑到的最近的街面了。

再往前就是禁军驻守之地。

“城外有诈,绝不可开城门!”

“你怎知——”

袁白榆刚开口,叶怀音就料到此间曲折,干脆抽弓,摸出最后一根箭,瞄准。

破空声起,羽箭直冲门楼处,邑令那抹翠绿官服而去。

“敌袭?!”

邑令被这支擦过自己耳旁,钉在石砖之中,尾羽直颤的冷箭吓得心口直跳。

手下人定了定神,看清了冷箭上绑的字条。

“是信,大人。”

“念。”

……

与邑令同在的禁军指挥使听完冷笑。

“竟说霍桑用蛊使诈!笑话!他们不是前脚才说西岚公主为蛊术所害么!我看这定是有人想害我阳城军心动荡!”

说话间,前哨所说的“异动”转眼到了城下。

正是他城守军,只有四五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可辨认。

“中间那人我认得,是负责喂马的老魏!他们竟逃出来了?”

“喊话,确认身份。”

……

一切细节对答如流。

邑令松了口气,这纸条应该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定是不想让他们了解伽蓝如今情况。

“将人迎回。”

阳城禁军屯兵有五千之数,除开伽蓝居各城首位。不日援兵就要到来,禁军指挥使并未如阳城邑令那般小心翼翼,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不过将城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便迎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看似是伽蓝关死里逃生的守军,各个眼睛红得惊人,从半 人大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见人就咬。阳城守军哪里见过这种异状,只接二连三地过去更多的人照看刚刚被咬的弟兄。

可这不看还好,那红眼之症竟呼吸之间转移到了自己人身上。他们目的十分明确。并不攻城略地,只往人多处扑咬,

一时之间,惨叫声四起,城门楼一片乱状。

阳城邑令从城墙往下俯瞰,被那一眼的血腥所惊骇,连退三步。

这才多久,竟呈溃堤之势!

耳边鸣鼓声又响,这一次却更急更久,是传令兵拼劲最后力气的示警。

后知后觉的抗衡已经为时晚矣,邑令作为下派朝官,身边留了几名禁军相护,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禁军一点点沦为敌军傀儡。

原来,原来,各城竟是这样被破的!

邑令满心绝望之际,一张大网随四道破空箭声兜头罩下。那箭头极钝、极沉并不伤人,但却可以拖着那张大网将楼门下已经陷入疯魔的禁军及时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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