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月上枝头,正是入席时间。

“阿月还没到?”叶怀音和鸢歌几人是从军营赶来的,身上还披着军装,此刻站在水云间门口,在来往人群中格外瞩目。

“来了。”

宁月紧赶慢赶终还是在开席前赶上了。

叶怀音和鸢歌往宁月身后数了数,瞪大了眼睛。

“这是?”

宁月回头看向自己好不容易从各个巷子里请来的十几位老兵,老兵们各有各从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比起常人看起来,面目吓人。此刻被人打量,他们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他们本意也不想来凑这热闹的,平常都是苟活一天算一天,阳城守城更是躲在外边,没出力。

吃这顿告慰的年宴实在惭愧,可宁月执着,只说为了镇北军以前的骁勇,也值得吃上这一顿,部分的老兵还是被劝来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想再靠得近一些看看小晋王。

那一场战役,剩下活着的人在战场万人冢的深坑里把小晋王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小晋王不能活了。没想到如今又重新受了官家的信任,恢复了昔日统帅三万大军的荣光。

好似只要小晋王还在,他们镇北军就还在。

“是贵客,怀音。”宁月转回头,诚恳道,“他们都曾效力镇北军,可否安排些好位子给他们,最好是能离晋王近些。”

叶怀音一愣,真正从军后,她对从前的镇北军更是敬佩有加。听宁月这么介绍,她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用笑容安抚老兵们的不自在。

“说起来我小时学箭,就是因为听闻镇北军的箭阵威名。没想到还能得见,这位子我定——”

叶怀音刚想拍着胸脯承下,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从水云间里间传来。

不出片刻,水云间的掌柜顶着脸上一个巴掌的红痕,赶到叶怀音耳边耳语了什么。

叶怀音听后,脸色一凝,火气忍不住上窜。

“临了改什么菜式!这天底下的菜还分谁能吃,谁不能吃吗!撤菜让百姓就吃米粥,这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

“怀音,等一下——”宁月听着听着,眸色一冷。

“等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宰辅的儿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还说什么众口难调,米粥饱腹!这脸皮比水云间杀得所有猪加起来的皮都厚!”

叶怀音正在气头上,却只感觉身边所有人突然都不再言语。

她后知后觉转身,便看见着紫色公服的赵颇为首,带着一帮京都一道来的文官和侍卫,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果然商贾出身就是不入流,混个指挥使的名头就敢以下犯上了!来人,给我抓起来!”赵颇扫过宁月,鸢歌,还有那一个个又老又伤,活着也像是浪费气力的下等人们,颐气指使道。

“你们这些贱命,吃点猪食都能活得,吃个米粥怎么不能算犒赏。识相的,改了菜式,再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都给我赶出去,我饶你们一命。”

鸢歌叶怀音脸色一黑,她们不是打不过赵颇的手下,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们不能枉顾后果。

“真是热闹,我倒不知,官家让办的年宴竟有这么多讲究。明明圣旨说的是,无名望尊卑,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道温雅的声音传来。

沈霄亦着紫色公服走近,同样是紫色,其矜贵却轻轻松松碾压了赵颇靠下属、靠官阶、靠身世撑起来的趾高气扬。

不过今日沈霄脸上少有的,没含笑意。

他的眸光从被赵颇点名骂道是“贱命”的老兵身上扫去,再看向赵颇,声音都比以往冷了两分。

“可要我再请出圣旨一观?”

沈霄竟为了这些人如此较真。

赵颇脸色不善,“殿下当如何?”

沈霄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众口难调,不如不调,这年宴上下便都只用七宝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再有两章左右大结局。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总是怕自己容易收不住,这一章改了又改,晚更了几天,实在抱歉。

文里文外都是除夕,小作者在这里祝看文的新年快乐,万事顺意,发大财!

沈霄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五城, 加之所谓罪女证实是一派虚言。圣旨传回,圣宠浩荡,就算是宰辅本人在此, 也要矮上三分。

赵颇咬着牙,只能应下。

“殿下既开尊口,我等自当听命。”

沈霄的果决没让这场闹剧持续太久。

宁月安置完老兵入座, 还听到老人们赞扬着现在的晋王殿下还是当年那个小世子, 总爱一视同仁, 不愿分那么多上下尊卑。

上下一碗七宝粥, 确实一视同仁。

可有时一视同仁至此,未必是真的公允。

宁月出门便去寻叶怀音,一寻便找到了水云间后厨, 正听见掌柜拉着人愁云惨淡道。

“——小姐整整三十多车食材啊!真的要送出去吗?”

囊括全城的年宴, 采买期间就颇费功夫,所需食材哪个不是从其他城提前调来的。且不论中间曲折,如今有些还是刚刚运到的食材,不过上面一句话, 说不要就不要了,哪能不心疼可惜呢。

叶怀音如何不知, 只是她还能驳斥晋王的话嘛?

食材若是不送出去, 放着腐败才真叫浪费。

宁月猜到如此, 拉过叶怀音的衣袖, 耳语了两句。

叶怀音狐疑却又难掩兴奋地看回来。

“能行吗?就算晋王对你诸多宽容, 可……”

宁月微微一笑, 说了句大燕常说的不会计较的俗语。

“没事, 大过年的嘛。”

-

戌时一刻, 阳城年宴正式开席。

沈霄坐在宴厅最上位, 离得再近一些的左右两列都是京都而来的大人们。其中因为赵颇刚在沈霄那儿吃了瘪,气氛沉闷,众人都看着眼色,话都不敢大声说。

与此相反的是,是落座在各层的散碎宾客,多是守城最后一日出了大力的江湖侠客,菜还没上,已经把酒言欢,聊得热火朝天。

宁月坐在一楼大堂边角。

她一没官位,二无什么江湖地位,位置只能排到这里,不过身边围着鸢歌、父亲、被沈霄请着远道而来的阿婆、苏井孟芮任素素等人,她也没什么想挑剔的。

而且前后左右桌,除了一桌是特意换到偏僻位置来的严鼓和蓬莱弟子,其余皆是宁月六道门的弟子们,大家一同举杯欢祝时,实在是宁月所过的所有年中最是热闹的一次。

不过所有的热闹都在水云间端上七宝粥后,静了一静。

众人看看每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七宝粥,又看看上完七宝粥就尽数撤去的水云间小二,不由地深深怀疑起自己来。

这难道不是年宴?

水云间难道改了粥铺?

沈霄声音此时此刻响彻在细碎的嘈杂声中。

“诸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不平之事皆为一个“利”字,所以才有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才有爱恨嗔痴意难平,才有万千冤魂无所白。”

“今夜,我请诸君共进一碗七宝粥。”

“只望天下苍生,俱若一体。”

语毕,沈霄自顾自喝下一口热粥。

唇角浮起一抹畅足的笑意,丝毫不管台下的寂静。

赵颇神色震动,看向沈霄如同看待一个疯子。

此话若要深究,谋逆之名,罪无可恕。

可赵颇很快掩饰好神色。

沈霄今日手上,阳城三万禁军,其余边关五城七万,共十万大军,尽在他一人话下。他现在可不能开罪于他,必须徐徐图之,偷偷将信传至京都……

不似赵颇心眼,座下百姓对沈霄突然提及的大义一知半解,大概是明白这晋王殿下似没有摆皇亲的架子,愿意以诚待人,这碗七宝粥也就各自喝下了。

但一道菜的年宴着实让人堂皇。

一碗粥有的侠士两口就喝完了,还没填个水饱,有的西南侠士不太喜甜只喝了一口。众人放下粥碗,面面相觑,一时连客气恭维的吉祥话都想不起来几句。

便是这时白衣涧群戴花簪的女子中大堂偏僻处走出。

“殿下,民女斗胆,想为这年宴多添一份菜品,不知殿下可允?”

斗胆?沈霄敛眸,比起初见,宁月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准了。”

宁月颌首,与坐在稍前位的叶怀音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抚掌两声,水云间的跑堂登时搬着一条条长桌在水云间与遇春台的门口,迅速搭出一个回字形数丈长的露天膳房来。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又是大量洗净但未曾切整过的食材被放置在回字台后的五层木架上。不出多时,一面墙似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我家过年吃得一向不算丰盛,但父亲亲手烙的馕饼我年年都要吃。馕饼微焦最香,今年,便由我来烙上一回,献丑了。”

宁月朗声对这水云间上下后,和鸢歌相视一笑,一道踏出了融融暖光的室内,走到还飘着雪的外头,自顾自的生火和面,说做就做了起来。

任素素看着看着,那个一道做月团的中秋夜好似与今夜此时此景重叠,现在回味,依稀还能想起属于月饼的甜味。她笑了笑也起身,对着水云间轻柔道。

“我生在蓬莱,四面环海,过年少不了鱼肉,今日也献丑了。”

任素素这一起身,严鼓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吵闹着却还是在食材架前挑了起来,很快融入了忙碌的宁月和鸢歌身边。

“家在南疆,我们那儿喜食酸辣,有好这一口的,一会儿来我这吃米缆。”

怎能让宁月冷场,苏井大大咧咧笑着说完,带着六道门几个南疆小姑娘也出了门。

天南海北,大燕菜系繁多,这水云间来的又多是不拘一格的江湖人。很快众人从水云间鱼贯而出,陕北,浙东、北漠各地方的特色菜,开始一道接着一道的出现在这长桌之上。

露天雪地,寒气逼人,可在这帮子挽起袖子有的聊,有的吃的人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支撑了点缀年节的装饰。

叶怀音咬了一口宁月刚刚出炉的馕饼,被馕饼烫到了嘴,却傻乎乎地一笑,嘟囔了句。

“真好,好像又开了一回百花宴。”

“哟!老何!你这醉阎罗的酒竟愿意拿出来和大家分了啊?”

“你快尝尝这个!我家在中原,还不知这菜在浙东竟能做成这个味道!”

“川渝这辣子鸡是真真下饭呐!哎!饭是不是没了?我来淘米,再蒸四桶……够吗?要不还是八桶算了!”

在群英荟萃面前,哪还有什么众口难调。

爱吃辣自去蹲川渝一派的那一锅,好海味的便去蓬莱那处,喜甜的便去浙东。

所有的人都能吃到自己爱吃的,又能欣赏到别地的美食。天南海北,汇成一家。

“咦,这个甜点是谁做的啊?我这么爱吃的人竟还没尝过哩!”人群之中,有个女子拿着一个光滑如丝绸,闻起来又有一股奶味甜香的圆形甜点问了一圈。

“是我做的。”

搭话的是个女声,声音不响,但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只因说话的人一身西岚红装,在一众燕人之中格格不入。

“西岚人怎么有脸在这儿……”

刚刚还一派开心问话的女孩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把甜点盘子霎时放回了桌案上,还反复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是年宴,是犒赏守城有功之人。

为何守城,正是因为西岚巧立名目,徒增杀伐。

阿什娜被众人忽然冷下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得一怵,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个微凉的手稳住了身形。

阿什娜转头,脸上尴尬和后怕一闪而过。

低声对身后的宁月埋怨。

“我就说我不来吧,你们过节就好了,我来不是添堵吗。”

宁月摇了摇头,望向众人。

“诸位,与西岚一战,我大燕边关死伤惨重,我们该恨,该牢记。要让那些肆意践踏我燕国百姓之人得到该有的报应和惩处。”

“这是应当的。”

“可我相信诸位不是嗜杀之人,我希望我们之恨是有的放矢,而不是仅仅因单纯的西岚二字。阿什娜没有带兵攻城,她的手上也不曾沾染上我们同胞的一滴血。”

宁月拿起被放下的西岚甜点,吃下一口。

“好吃的东西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宁月身边的鸢歌拉过刚刚抗拒的姑娘,眼疾手快地往人家嘴里塞下一口后,那姑娘嚼了嚼,不得已的承认,确实还不错。

有一有二就有三。

依旧没人和阿什娜搭话,只是台子上的甜点确实在默默减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阿什娜重新离在来往人群之中,错愕之中,又有所思。

这一顿年宴终是吃得尽兴。

众人纷纷拍着滚圆的肚皮,闲聊着等守岁的烟火。

隔着人流,宁月看见沈霄也从水云间走了出来,两两相望,沈霄随后指了指旁边遇春台的那处月下高楼。

宁月点头。

扫过和叶怀音正吵闹着的鸢歌,和父亲正一板一眼训着话的阿婆,还有各自说笑着的三五亲友,她谁也没惊动,孤身一人往那高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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