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随蛊母之令,白色的蛹在掌心眨眼破裂。

一只通体莹白的蝶,自其中缓缓展翅,蝶翼也是如玉剔透云白。它与其他宁月化蛊而生的漫世飞舞的蝶不同,破茧也不曾飞走,好似认得什么一般,静静伏在宁月指尖,蝶翼微微煽动下,触角温柔交缠而上。

宁月眼前一白,被白蝶再一次带回了虚无幻境。

在万千蝶翼映照着的散碎的她中,白蝶准确的找到了其中一只,引着宁月触碰那染着火色的蝶翼。

宁月闭眼,再睁眼。

是无尽烈火。

炽热的火焰已经将周围婚仪的红吞噬了大半,宁月看见她自己穿着阿什娜标志的红衣晕倒在地上,浓烟已经让她失去了意识。鲜研的婚妆都盖不住她苍白的面色。

这是第一世,她之死。

沈霄尚未来得及作恶,而她也懵懂糊涂地过了二十载。

就算没有这场李代桃僵的替死计,她的寒症也足够要了她的命。

这死局,这一世解不开。

宁月正以白蝶的视角旁观唏嘘着,眼见一块烧得再撑不住重量的房梁吱吱作响,砸下的一瞬必会是她的殒命之时。

蓦然,遇到的她脚下的地砖传来击打之声。

那是……为了瞒过霍桑耳目,用以转移阿什娜和谢昀的暗道。

宁月蹙眉,那锤击之声如此沉重,好似每一下都要耗尽主人毕生之力。可眼前的房梁摇摇欲坠,怎么会来得及呢?

可就是,赶上了。

石砖下的机关被暴力打开,烧红的房梁狠狠地砸落在少年坚实的脊背。

谢昀将昏迷的她紧紧护在怀中,明明被房梁砸中,明明手背的骨节之上布满血痕,他却只看着你被浓烟呛晕的侧脸松下一口气。

宁月怔愣看着少年负伤,带着自己离开了这场,她为自己设下的必死之局。

为了吊住她的最后一口气,谢昀给她注入了毕生九成的功力。

而就凭这仅剩的一成,谢昀也捣了奎教总舵,一直杀到了还未称皇的霍桑眼前。

“你竟为了阿什娜做到如此地步?”

霍桑捂着胸口步步后退,身边的奎教教众流下的血混着倾倒的烛油已铺满整个偌大宫殿。眼前的杀神却一点也不知道疲倦,他的脸色甚至瞧着比他还惨白两分,可每一剑都会带走一条死有余辜的性命。

“她到底许诺你什么?权势地位?天材地宝?还是你真的爱上她?可她绝不会爱你——”

废话太多。

谢昀拎着剑,沁满鲜血的靴底只是轻轻碾在霍桑胸口,霍桑就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找她?她只是边城医女,与你们毫无利害。”

“她?”

霍桑愣了愣,望着谢昀眼底厌戾好半天,才想起那个白衣女子。

“你是说那个宁……宁……”

“宁月。”

这两个字,谢昀光是念及都会撕扯心脉,痛及呼吸的名字。

有些人却根本,记都记不住。

“她啊……”大抵是谢昀涌上的恨意太清晰,霍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他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他道是阿什娜身边怎么会突然多了个矢志不渝的情人。

原是她妹妹又用帝流浆和返魂香吊着人家了。

“没有为什么,谁叫她命如草芥。千千万万杀阿什娜的法子,她就是其中一步不重要的棋而已。没想到哈哈哈哈……她还能惹得你如此,早知道,我该利用她——”让你杀了阿什娜才更好!

似是终于察觉什么叫死不悔改,谢昀手中的剑不带任何慈悲地贯穿霍桑喉间。

抽离时,溅出一片血雨。

谢昀俊朗的脸上血色滴落,他擦也不擦。

只拖着一路杀来的残倦身躯,随手在离去前往殿里扔去一个火折子。

轰然烧起的烈火噬尽一切罪孽。

既然要把人命视作草芥,那也该知道自己亦是草芥。

无人可以高高在上。

“是他!就是他!杀光了奎教的人!他还杀了霍桑殿下!”

“他疯了!快逃!”

西岚奎教剩下的毫无战力的侍女侍从们在火光下,四处奔逃,此间唯一人逆着人流,把那杀神一般执剑走下的男子拦下。

“你手里,拿的可是帝流浆和返魂香?”

顶着黑纱的女人一眼认出了谢昀从霍桑身边搜到两味奇药。

“我也要这两味药,只要你给我,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谢昀沉如死水的眼眸抬了抬。

-

谢昀早就听闻阿什娜手上有两味奇药。

帝流浆和返魂香。

一开始,他只是冲着帝流浆去的,帝流浆是受日月精华,有活死人肉白骨神效之药。他以为这一味药就能缓解他青梅自小就有的寒症。

于是护着阿什娜闯过多道艰险,他也愿意。可当阿什娜不再是魔教妖女,而套上了西岚公主的名头时,他和阿什娜私下里的江湖约定就上不了台面。

帝流浆成了阿什娜和亲带来的至宝,要献给皇家。

他要名正言顺的拿,只有用功绩去换。

金戈铁马却尚不足够,谢昀不得不贴身护着阿什娜免遭贼人暗算,引起两国争端。

可纵使努力到了最后,他却扑一场空。

宁月要死了。

他终于取得两味药,黑纱女子却还是说这些救不了她。

“不够,除了我手上的摩诃花、仙灵草和丹凤羽,还差两味药。”

“你真的能救她?”

谢昀把黑纱女子带到宁月身边时,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来历不明,却看见宁月的脸后,摸了她的脉,就似懂了她的全幅病情,张口就有药方。

玉生烟被谢昀的反问问气了。

她一掀开黑纱,指着自己的脸再指着宁月。

“我是她亲娘!我能害她?!倒是你,我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寒症竟是用猛药硬压下的,脾肺也浑浊,像是被浓烟呛过,还有这身上!怎么这么多外伤?”

玉生烟说着说着心疼起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自她梦见那个奇怪的胎梦,她选择了相信。

七味药取得艰难,她怕路上有变,这才想到把女儿托付给宁重照顾。宁重这人多数时候死板了些,但人却还是稳重负责的,她想不通怎么会把女儿养成这样。

明明寒蝉还未孵化,她这身子骨倒是先衰败下去了。

谢昀望着玉生烟的脸,又听她把寒蝉说得头头是道。

认了玉生烟是宁月亲生母亲的身份。

一双不跪强权,不跪名利的膝盖清脆地落在尘土之中。

“是我,是我害她如此。”

“求您救她,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愿意一闯。”

谢昀深深地伏拜下去,那具青竹一般挺拔的身姿不知何时开始结出寒霜,好似再折下两分,这一生的傲骨便脆化成万千碎片,散尽尘埃之中。

宁月望着望着叹了口气。

她不愿看到谢昀这样。

宁月未曾恨过谢昀。

谢昀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都清楚,少年未曾变过一分。

她离开边关后,打听到他门派门规严苛,三年不学成不能下山。她便猜过,或许三年间她的那些信压根都没有到少年的手中。不然就算心中没她,少年至少也会给父母去信。

后来,她随着少年扬名的事迹一路追寻,她身子不争气每每都差上一步追上他,可她亲眼所见他离开的地方,邪妄被摧,沉冤昭雪,百姓赞颂。

唯一她看不懂的情字,她也愿意尊重谢昀的选择。

阿什娜作风跋扈,可也明媚,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宁月亲眼见过,可互为对方之利剑,互交彼此之后背。比起她的孱弱,宁月在阿什娜的身上,看到了他们以后长久的艳阳高照般炽热绚烂的日子。

比起绑在她这样的病秧子身边,好多了。

宁月喜欢谢昀时,便是喜欢他谈及剑术时眼中的熠熠生辉,喜欢他手中有剑却从不以剑强压,喜欢他从不屈服于困境的倔强坚毅。

这世间情爱有无数种,不是非要每一种都要有结果。

两人缘分浅,能算得上什么对错呢。

可谢昀听不到白蝶之下宁月的心声。

玉生烟向谢昀说出了剩下两味药:明月露和雷冢玉。

而距离寒蝉蛊失效,宁月身上原本的咒力发作,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这里的谢昀,只有一个人。

没有明远镖局四通八达的消息,也没有无妄楼埋在各地的耳目。

谢昀没有留给自己一点闭眼的时间,宁月就算是覆在白蝶之上,不能被谢昀察觉,她都几次忍不住飞到他的耳边,想劝他休息一会,哪怕只有一会儿。

透支寿数一般的疯狂寻药之举,也就是谢昀了。

真的给他熬到了七味药寻齐之时。

玉生烟摆了蛊阵,吹了蛊曲,宁月看着自己躺在其中却无甚声息。

谢昀无法接受,他几乎是指着宁月睁眼之时,哪怕宁月恨他、恶他,他才勉强活着。

“寒蝉已经解了,她没醒,但也没有因为咒而死。”

玉生烟把过宁月的脉,凭借着记忆估测道。

“可能时机未到,她还没有做好那个选择。”

“什么选择?”谢昀像是拽着最后一根稻草,眼巴巴地盯着玉生烟。

“我……不能多说。这七味奇药各有各的特殊之处,如此组合,我多年研究才窥得一点奥秘所在。这个蛊阵玄妙至极,如果蛊母炼化得好,或许能打破我们寻常凡人的认知。”

“我……不懂……”谢昀只听闻过南疆有蛊,但从未知道蛊的效用,也不知宁月竟与蛊有如此渊源。

仔细一想,他对宁月知之甚少。

“你无需懂。人比之这玄妙天地间,本就虚渺。眼前一切皆如空,只看我们做了什么选择。就像我,我选择生下了她,那眼前的一切才是真。”

“你便等着吧,她能选对的。”

“她选对了……就能醒来?”

“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生烟摇摇头,坐了下来,心里已经做好了守着一个木头人长久的打算。

“不知道,或许就在下一刹那,又或许一年、十年、一辈子……但最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必再忧心了,这是她的命数,她自己该面对的。”

“你为她做的,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的。”

谢昀所做,玉生烟看在眼中,他这般拼命确实多少帮了她一些,她有一点明白为何阿月曾会相中这样一个少年。

可谢昀看着病榻上的宁月,在意的却不是自己的意难平。

“那些选择里……只有她一个人去面对吗?”

“我……想陪她。”

玉生烟抽了抽眉角。

“陪她干嘛?你帮不了她,她的命数只有她自己能改。”

谢昀久违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前辈没有说不可以,那就是能做到了。”

“蛊阵在这,我或许可以下一种蛊,把你的命数绑在她的万千命数中。这样你可以陪她,无论她到了哪里……但是生死往复,你只能自己一力承担,无人可说,再无回头。”

“甚好。”

少年人的执着滚烫,玉生烟却怕他会后悔。

“可我不能保证这蛊能让你陪她的路同她的一样长。你若死了,她不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前辈,有些错事铸下,伤害已不能抵消,我做这些非是为了求得原谅,好让自己解脱。”

“我只求她往后岁月顺遂,平安长乐。”

玉生烟屏息看了谢昀良久。

“好,我知道了。”

“我为你种蛊,此蛊名为追月。”

“生生世世,你的命数都会在她命数结束之时结束。此蛊将是你此后种种,唯一的见证。”

谢昀捂住心口,感受自己心跳渐渐孱弱下来。

平静地闭上了眼。

“多谢前辈成全。”

宁月诧然看着谢昀的心口钻进一只白虫。

那竟是她这只白蝶的源头?

所以,他才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她随着白蝶一次一次看谢昀随她轮回重生。

最初的那几世,谢昀只顾得欣喜他得见的是栩栩如生,还有着许多生机的宁月。

他还是动了私心,想试着改她的命数。

于他而言,一切变数是从他上京拜师开始,那他就不去了。

或许是短命使然,“宁月”总是对她所拥有的不多事物意外敏锐。谢昀为她突然放弃的少年志向,没有让宁月觉得欢喜。

熬到二十,宁月寒症发作,谢昀以为自己一直陪着,输送至阳内力她就能活。

可没有,宁月在他怀中,求生的念头单薄得厉害。

她以为是她拖累了他,拖累他失了心志。

谢昀试图改变宁月命数的前几世。

她走得,比第一世还要早些。

他这才彻彻底底明白了:

就算带着前世记忆,他替不了她的死,改不了她的命。

唯有玉生烟说的七味药,才是宁月命数的唯一解。

谢昀不再侥幸通过别的法子。只想着帮阿月寻药,但随着他触碰上这些搅动命数之物,随之而来的麻烦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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