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火车站，烤红薯，路灯下
27班的班主任，刚好他也27岁，于是我们都叫他三七。
三七跟我说因为不是重点班，所以就算是考了班上第一下学期初也没有奖学金拿。
这样的话事情有点难搞，就算我能在27班考第一也没用，而又没法在火箭班拿到好名次。
于是期末考完之后我就在外面找兼职，学校外面有家小饭店挺火爆的，我就想去打杂。那老板娘人还挺好，问我怎么不去给小学生补课，我说我找不到人补，她给我推荐了一个。
结果我去了三天后就又回来了，老板娘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能力不足。
真实原因我没法跟她说，那初一的小姑娘非要我答应跟她谈对象才肯听课做作业，果然饱暖思淫欲，我收拾东西赶紧走人了。
如果牺牲感情就能换来学费，那要牺牲什么才能换来感情？
我回了小饭店当帮工，几天后那女生的父母找到我，想让我继续教，我没同意。
又过了几天后，他们父母带着那小姑娘找到我，说整天满脸笑勾引她。
我敛了笑容，严肃正经地道了歉。
他们又不依不饶地骂了我一会儿，临走前那小姑娘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退后两步摆出服务生的面孔问她需要点什么，她红着眼走了。
我知道她只是想威胁我回去，她年纪太小了，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其实很危险。
如果她没有父母撑腰，一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谣言一起，就能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毁掉一个女生的大半辈子。
社会对女性的苛刻无孔不入，体现在方方面面。
就像我家里乱的跟垃圾场没差，这是我爸我妈和我三个人共同造成的结果，但每个人看到都会说一句你妈在干什么呢？怎么也不收拾收拾，看看你家都乱成什么样了。
我妈听到后把那人一把推进来，说，你那么看不惯你怎么不来收拾？
然后接着跟我爸吵架。
我从地上捡起书包钻出门高高兴兴去上学，因为我从一堆垃圾里翻到了两块钱，可以买两个包子当早饭吃。
我总是逢人就笑，见人就夸，经过这次事件后我终于意识到笑容也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无往不利。
我对世界笑一笑，世界说你少装骚。
有时候客人走后还剩有饭菜，我就装起来自己吃。
我明明看着客人走了，走远了，才装起来的，但有客人看见觉得我们是要装起来再卖。
后来经常有客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投诉我，老板娘最开始让我不要管，最后我不愿让老板娘为难，主动辞了职。
也就十来天的时间，有五位客人接连不断地投诉，老板娘只能给人免单，我实在没好意思要老板娘的钱。
那会儿已经快过年了，我饿着肚子走在街上，然后看见了那个初一的小女生。
年轻就是藏不住事儿，我看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欣喜就知道那些投诉的事是她找人干的。
她想来拉我的手，我一把把她抵到墙上，模仿着电视剧里坏人的样子恶狠狠地跟她说，你要是再来找我我就在大街上把你脱光了强奸你，然后敲碎你的脑袋扔进河里喂鱼。
我怕这些话不够狠，还加了句到时候砍掉你父母的双腿扔进山里喂狗，让他们最后只能在街上乱爬到处乞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威胁到她的保护伞，果然把她吓得半死，我看见她的脸忽地一下惨白，像涂了一层面粉似的，瞪大的瞳孔满是不可置信。
我趁热打铁继续跟她说，你别太天真了，认识一个男的几天你就想跟人跑了，你知道我十四岁就因为过失杀人进去过吗？大晚上的赶紧回家，多听听父母的话吧。
她走了。
等她安全到家后我就离开了。
我没杀过人，只是吓吓她。
-
过年那天我破天荒地在家里看到一袋蔬菜，我走进厨房，锅碗瓢盆不知道早在哪一次就被砸得稀巴烂，我勉强用电磁炉和凹凸不平的锅煮了一锅蔬菜杂烩。
就在我放盐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一股子酒味压过来。他一进来就翻箱倒柜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最后走进厨房，看了看地上的袋子，操起手边的东西就扔向我，嘴里还大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词汇。
我躲开后拿起锅朝他走进，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他就是再醉也怕我泼他脑袋上。
我离开前在他身上摸了一把，一分钱都没摸到。
滚烫的热气从我的背后往上蔓延，残缺的锅掉到我脚边，我本来还想把锅端走来着，他又朝我扔东西，最后只来得及在地上抓了一把在手中。
风声和我爸的咒骂声都落在我身后了，我跑到楼下后，趁着手里抓的土豆块还热乎赶紧往嘴里塞，结果一片碎瓷片卡在牙缝里刮伤了舌头，我蹲在一辆车的后视镜前搞了半天才弄出来，然后土豆泥混着血进入我的肚子里。
照镜子的时候看见右脸上有一道血迹，往上一瞅才发现右额前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口子。
刚刚我爸扔过来的是一把水果刀，得亏刀不常用已经不怎么锋利了，不然今天得掉一块肉不可。
我把血随便擦了擦然后往那些小餐馆走，打算问他们招不招人。
结果发现大家都回家过年去了。
我走到江边看水，一位老奶奶推着小车车卖烤红薯。
我兜里要是有钱我就把她的东西全买了让她回家过年去，那么大年纪了，连路都走不太稳当，看着着实可怜。
最后我不知怎么走到了火车站，那年那天那晚火车站的人流量并不高，我也不知道我盯着最上面那个红红的“火车站”三个字看了多久，久到我眼睛眨一下都觉得有些痛。
我现在也记不起来那时候走到火车站是想干什么，是想就此远离吗？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事情过去很久了，没法复刻当时的心境和情绪。
只记得最后，他从车站出来了。
我俩看见对方都有些发愣，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在做梦，最后发现不是。
生活有时候荒谬的像被人剥了皮，有时候有却神奇的像小说故事。
如果此刻我在梦中，请让我长眠不醒。
我冲他高声呼喊着：“哥！”
他愣怔的脸上瞬间爬满不悦，他的一张脸总是白皙，在黑色的毛呢外套下更甚，他身形单薄，为了体面穿得又少，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
我跑上前把我的外套给他穿，他难得不顾形象地跳开，指着我衣服上的血迹说脏死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大过年的过来了，他也没问我为什么等在火车站，我们似乎都想维持住表面上的尊严，心照不宣地把这事揭过了。
走了两步之后我就有些烦躁，因为我兜里没钱，没法请他吃东西喝东西。
我让他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等我，我回了一趟家——404，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带着他去江边买老奶奶的烤红薯。
我把红薯递给他，他没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背江而立，身后是无尽的江水和无边的夜色，黑发被吹起来，漂亮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渗出厌恶，就像压海绵那样，厌恶像水一样越来越多。
刚出炉的红薯很烫，烫得我整张手发红。
我没有提袋子，因为我想把红薯给他，给自己留一点温度就好。
我在他漆黑瞳孔里看到笑着的自己。
他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家里拿的啊。
他又问：“谁给你的？你爸还是你妈？”
我沉默了。
他说：“你这是偷！”
我说，你这说得太严重了，身为家里的一份子，拿点东西没什么的吧。
他不认，说：“不问自取视为贼。”
我心想，你知道在家里找到钱有多不容易么，还不问自取呢，要是问了除了一顿打骂什么都没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最后，他说，无比嘲讽地：“你贱不贱啊？”
他又转身就走。
我蹲在路边，一点一点剥着红薯皮，心想，这红薯不是挺好吃的吗，不爱吃拉倒，骂人什么意思。
我把皮上的红薯都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离开。
他站在转角的一个路灯下，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长到我的脚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立地生根。
我有点后悔，我不知道他还没走，要不然红薯就给他留着。
我厚着脸皮去找老奶奶要了一个，让她明天在这里等我，我给她拿钱来。
奶奶和蔼地点头，笑起来跟天上的星星似的，脸上起伏的褶皱如同花瓣的纹路。
如果不是他还在那，我一定陪奶奶说会儿话。
我把红薯塞进他手里，让他赶紧吃，这儿风大，一会儿就凉了。
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住情绪。
他吃完后，从兜里拿出纸巾，优雅地擦嘴。
不是像我平时那样随手使劲一抹，而是一点一点地蘸。
我尊重每一位家庭的家风教养，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他在死装。
但他做得其实一点都不装，是很习惯的一个动作，我就是觉得那么大一点嘴用那么大一张纸实在有点浪费。
没有垃圾桶，他把纸揣兜里，然后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只有你呢？”
三七跟我说因为不是重点班，所以就算是考了班上第一下学期初也没有奖学金拿。
这样的话事情有点难搞，就算我能在27班考第一也没用，而又没法在火箭班拿到好名次。
于是期末考完之后我就在外面找兼职，学校外面有家小饭店挺火爆的，我就想去打杂。那老板娘人还挺好，问我怎么不去给小学生补课，我说我找不到人补，她给我推荐了一个。
结果我去了三天后就又回来了，老板娘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能力不足。
真实原因我没法跟她说，那初一的小姑娘非要我答应跟她谈对象才肯听课做作业，果然饱暖思淫欲，我收拾东西赶紧走人了。
如果牺牲感情就能换来学费，那要牺牲什么才能换来感情？
我回了小饭店当帮工，几天后那女生的父母找到我，想让我继续教，我没同意。
又过了几天后，他们父母带着那小姑娘找到我，说整天满脸笑勾引她。
我敛了笑容，严肃正经地道了歉。
他们又不依不饶地骂了我一会儿，临走前那小姑娘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退后两步摆出服务生的面孔问她需要点什么，她红着眼走了。
我知道她只是想威胁我回去，她年纪太小了，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其实很危险。
如果她没有父母撑腰，一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谣言一起，就能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毁掉一个女生的大半辈子。
社会对女性的苛刻无孔不入，体现在方方面面。
就像我家里乱的跟垃圾场没差，这是我爸我妈和我三个人共同造成的结果，但每个人看到都会说一句你妈在干什么呢？怎么也不收拾收拾，看看你家都乱成什么样了。
我妈听到后把那人一把推进来，说，你那么看不惯你怎么不来收拾？
然后接着跟我爸吵架。
我从地上捡起书包钻出门高高兴兴去上学，因为我从一堆垃圾里翻到了两块钱，可以买两个包子当早饭吃。
我总是逢人就笑，见人就夸，经过这次事件后我终于意识到笑容也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无往不利。
我对世界笑一笑，世界说你少装骚。
有时候客人走后还剩有饭菜，我就装起来自己吃。
我明明看着客人走了，走远了，才装起来的，但有客人看见觉得我们是要装起来再卖。
后来经常有客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投诉我，老板娘最开始让我不要管，最后我不愿让老板娘为难，主动辞了职。
也就十来天的时间，有五位客人接连不断地投诉，老板娘只能给人免单，我实在没好意思要老板娘的钱。
那会儿已经快过年了，我饿着肚子走在街上，然后看见了那个初一的小女生。
年轻就是藏不住事儿，我看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欣喜就知道那些投诉的事是她找人干的。
她想来拉我的手，我一把把她抵到墙上，模仿着电视剧里坏人的样子恶狠狠地跟她说，你要是再来找我我就在大街上把你脱光了强奸你，然后敲碎你的脑袋扔进河里喂鱼。
我怕这些话不够狠，还加了句到时候砍掉你父母的双腿扔进山里喂狗，让他们最后只能在街上乱爬到处乞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威胁到她的保护伞，果然把她吓得半死，我看见她的脸忽地一下惨白，像涂了一层面粉似的，瞪大的瞳孔满是不可置信。
我趁热打铁继续跟她说，你别太天真了，认识一个男的几天你就想跟人跑了，你知道我十四岁就因为过失杀人进去过吗？大晚上的赶紧回家，多听听父母的话吧。
她走了。
等她安全到家后我就离开了。
我没杀过人，只是吓吓她。
-
过年那天我破天荒地在家里看到一袋蔬菜，我走进厨房，锅碗瓢盆不知道早在哪一次就被砸得稀巴烂，我勉强用电磁炉和凹凸不平的锅煮了一锅蔬菜杂烩。
就在我放盐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一股子酒味压过来。他一进来就翻箱倒柜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最后走进厨房，看了看地上的袋子，操起手边的东西就扔向我，嘴里还大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词汇。
我躲开后拿起锅朝他走进，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他就是再醉也怕我泼他脑袋上。
我离开前在他身上摸了一把，一分钱都没摸到。
滚烫的热气从我的背后往上蔓延，残缺的锅掉到我脚边，我本来还想把锅端走来着，他又朝我扔东西，最后只来得及在地上抓了一把在手中。
风声和我爸的咒骂声都落在我身后了，我跑到楼下后，趁着手里抓的土豆块还热乎赶紧往嘴里塞，结果一片碎瓷片卡在牙缝里刮伤了舌头，我蹲在一辆车的后视镜前搞了半天才弄出来，然后土豆泥混着血进入我的肚子里。
照镜子的时候看见右脸上有一道血迹，往上一瞅才发现右额前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口子。
刚刚我爸扔过来的是一把水果刀，得亏刀不常用已经不怎么锋利了，不然今天得掉一块肉不可。
我把血随便擦了擦然后往那些小餐馆走，打算问他们招不招人。
结果发现大家都回家过年去了。
我走到江边看水，一位老奶奶推着小车车卖烤红薯。
我兜里要是有钱我就把她的东西全买了让她回家过年去，那么大年纪了，连路都走不太稳当，看着着实可怜。
最后我不知怎么走到了火车站，那年那天那晚火车站的人流量并不高，我也不知道我盯着最上面那个红红的“火车站”三个字看了多久，久到我眼睛眨一下都觉得有些痛。
我现在也记不起来那时候走到火车站是想干什么，是想就此远离吗？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事情过去很久了，没法复刻当时的心境和情绪。
只记得最后，他从车站出来了。
我俩看见对方都有些发愣，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在做梦，最后发现不是。
生活有时候荒谬的像被人剥了皮，有时候有却神奇的像小说故事。
如果此刻我在梦中，请让我长眠不醒。
我冲他高声呼喊着：“哥！”
他愣怔的脸上瞬间爬满不悦，他的一张脸总是白皙，在黑色的毛呢外套下更甚，他身形单薄，为了体面穿得又少，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
我跑上前把我的外套给他穿，他难得不顾形象地跳开，指着我衣服上的血迹说脏死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大过年的过来了，他也没问我为什么等在火车站，我们似乎都想维持住表面上的尊严，心照不宣地把这事揭过了。
走了两步之后我就有些烦躁，因为我兜里没钱，没法请他吃东西喝东西。
我让他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等我，我回了一趟家——404，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带着他去江边买老奶奶的烤红薯。
我把红薯递给他，他没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背江而立，身后是无尽的江水和无边的夜色，黑发被吹起来，漂亮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渗出厌恶，就像压海绵那样，厌恶像水一样越来越多。
刚出炉的红薯很烫，烫得我整张手发红。
我没有提袋子，因为我想把红薯给他，给自己留一点温度就好。
我在他漆黑瞳孔里看到笑着的自己。
他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家里拿的啊。
他又问：“谁给你的？你爸还是你妈？”
我沉默了。
他说：“你这是偷！”
我说，你这说得太严重了，身为家里的一份子，拿点东西没什么的吧。
他不认，说：“不问自取视为贼。”
我心想，你知道在家里找到钱有多不容易么，还不问自取呢，要是问了除了一顿打骂什么都没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最后，他说，无比嘲讽地：“你贱不贱啊？”
他又转身就走。
我蹲在路边，一点一点剥着红薯皮，心想，这红薯不是挺好吃的吗，不爱吃拉倒，骂人什么意思。
我把皮上的红薯都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离开。
他站在转角的一个路灯下，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长到我的脚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立地生根。
我有点后悔，我不知道他还没走，要不然红薯就给他留着。
我厚着脸皮去找老奶奶要了一个，让她明天在这里等我，我给她拿钱来。
奶奶和蔼地点头，笑起来跟天上的星星似的，脸上起伏的褶皱如同花瓣的纹路。
如果不是他还在那，我一定陪奶奶说会儿话。
我把红薯塞进他手里，让他赶紧吃，这儿风大，一会儿就凉了。
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住情绪。
他吃完后，从兜里拿出纸巾，优雅地擦嘴。
不是像我平时那样随手使劲一抹，而是一点一点地蘸。
我尊重每一位家庭的家风教养，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他在死装。
但他做得其实一点都不装，是很习惯的一个动作，我就是觉得那么大一点嘴用那么大一张纸实在有点浪费。
没有垃圾桶，他把纸揣兜里，然后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只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