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哥哥,我们种木棉树吧

秦弈端着木盒子来到之前挖好的大坑旁。

他本答应给陆白种树,却一直未挑到合适的树苗,便耽搁至今。

他找来铁铲,在大坑旁边挖了一米深的小坑,将大衣包好的盒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填好土后,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

晚风卷着山间的清冽草木气,拂过他墨绿的衣摆。

他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泥土,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其实他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安置这骨灰,想着日后会在这里种上两棵树,便暂且将它放在大树旁,等想清楚再做打算。

或者就安放在此处,与树为伴也不错。

山坡上的齐瑶三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惊扰。

他们跟着秦弈多年,见过他杀伐果断,也见过他对陆白温柔缱绻,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像被抽走了周身锐气,只剩一身孤寂。

秦弈转身,步履平稳地往庄园主屋走。

山间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了下去,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修长。

刚走到庭院,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稳稳停在门前。

陆白率先推门下车,素白流苏唐装外的暗色大衣还没来得及换下,一抬眼便看到秦弈,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化,快步朝他走去。

“哥哥。”

陆白自然地伸手牵住他沾了泥土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眉头微蹙。

“怎么站在外面?风凉。去做什么了?弄得手上都是土。”

秦弈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方才心底的孤寂,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浅浅的暖意。

“去把骨灰埋了。”

“哥哥怎么不等我一起?”

“阿九也想去?”

陆白点头。

“那是哥哥曾经的身体,我想去看看。”

秦弈笑了笑,牵着他重返方才的地方。

陆白望着那两米宽的大坑,旁边一小堆新土。

“哥哥,我们种木棉树吧,就是南方那种很高很大的树,会开红色的花,结白色的棉。”

秦弈忽然想起,儿时南方春天飘落一地的红花,后面又结一地的白棉,小阿九总喜欢捡回去玩的。

他温声应道。

“好,依阿九的。”

那木棉树是小阿九和小邪影共同的回忆。

小邪影的身体长眠此处,陆白想让木棉树一直陪着他。

两人在木棉树坑旁站了许久,直到山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陆白才轻轻拉了拉秦弈的手。

“哥哥,回去吧。除夕夜,总不能在这儿吹一夜冷风。”

秦弈应了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上,陆白忽然开口:“哥哥,秦家那份遗嘱,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

秦弈淡淡道,“秦明比我还急,等他出招。”

陆白没再追问,只是把秦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回到主楼时,齐瑶已经指挥着人把年夜饭摆上了桌。

偌大的圆桌,菜色比陆家的年夜饭简单得多,不过十几道家常菜,却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先生,九爷,年夜饭好了。”

齐瑶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包了饺子,虽然长得丑了点,但馅儿是顾原调的,肯定好吃。”

顾原站在一旁,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秦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眼巴巴望着桌子的几个人,忽然笑了。

“都坐下吧,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在暗眸训话。”

齐瑶第一个蹦到椅子上,迟一和顾原对视一眼,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陆秋四人站在陆白身后没动,直到陆白微微侧头说了句“坐吧”,才依次落座。

桌上难得热闹起来。

齐瑶话多,从暗眸的趣事聊到所见风光,又从顾原调的饺子馅聊到陆夏上午在年家逗锦鲤差点掉进池塘的事。

陆夏被他揭了短,涨红着脸反驳,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

陆冬夹了块红烧肉塞进陆夏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陆秋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顾原,两人视线相触又迅速移开,像偷了腥的猫,各自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秦弈给陆白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尝尝,齐瑶说这鱼是今天下午刚从塘里捞上来的。”

陆白低头咬了一口,鱼肉鲜嫩,火候刚好。

“好吃。”

“刚才在陆家没吃?”

“嗯,哥哥不在。”

“所以,又气着陆老爷子了?”

“哥哥什么都知道。”

陆白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

秦弈反手扣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没说话,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迟一和陆春坐在斜对面,看着两人黏黏糊糊的互动,默默给各自倒了杯酒,对饮而尽。

这年夜饭吃得,比训话还让人坐立难安。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热闹。

齐瑶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顾原非要划拳,顾原拗不过他,只好陪他玩了两把,结果连输三局,被罚了三杯酒。

陆秋看不下去,伸手拦住顾原的酒杯。

“别喝了,明天还早起。”

齐瑶“啧”了一声。

“秋哥,你这还没跟人家怎么着呢,就开始管上了?”

陆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管得着?”

齐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管不着管不着,你厉害你厉害。”

陆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陆冬一把按住肩膀。

“别笑了,再笑下巴要掉了。”

“冬哥你管我?”

“管。”

陆夏眨眨眼,忽然凑到他嘴边。

“那你管我一辈子呗。”

陆冬夹菜的动作一顿,耳根悄悄红了。

陆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闹腾。

往年除夕,他要么在陆家那沉闷的饭桌上待几分钟就走。

要么独自在翡园喝茶,窗外烟花再热闹,也暖不了心底里的冷。

今年不一样。

哥哥坐在他身边,桌上有人闹有人笑,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嘈杂得不像话,却让他觉得踏实。

像是一颗漂浮了二十多年的棋,终于落了子。

“想什么?”

秦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白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在想,明年除夕,后年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都要这样过。”

秦弈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好,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陪阿九过。”

声音不大,却郑重得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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