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怒又怎样?

陆白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哥哥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

“疼。”

“哪里疼?”

“不记得是哪。”

陆白的声音含混,“就是觉得疼。”

秦弈收紧手臂,抱着他走出检查室。

年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出来的片子,眉头紧锁。

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眼睛发涩。

秦弈没有回头看他,他一直往前走,脚步很稳,怀里的人很轻。

回到病房,秦弈把陆白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陆白的手很快又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攥住,不放。

“哥哥。”

“嗯。”

“我刚才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哥哥不见了。我一个人在河边,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弈低下头,将陆白的手贴在唇边。

“我在。没有不见。”

陆白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睡着了。

秦弈等他呼吸平稳了,才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走出病房,带上门。

年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CT片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瘀血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吸收的迹象。”

年锦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位置在颞叶海马区。这块瘀血压迫了神经,可能是导致他记忆退行的直接原因。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抽了血,送去了检验科。曼陀罗的含量稳定,但……”

他顿了顿,“不排除它和瘀血共同作用,加重了症状。”

秦弈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晴不了。

“年锦。”

“嗯。”

“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五岁。他记得德城,记得河边,记得烤鱼。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不记得陆家,不记得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

年锦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你。”

秦弈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啊,他记得他。

他记得哥哥,记得影子哥哥。

在他五岁的记忆里,哥哥是唯一的光。

二十年过去,他弄丢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弄丢他。

“这件事,除了你、我、迟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年锦看着他。

“你是想...”

“他失忆的事,不能传出去。”

秦弈的声音很平,“京市现在已经够乱了。如果那些人知道陆白失忆了,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年锦点了点头。“我明白。”

秦弈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病房。

陆白苏醒的第二天,失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市蔓延。

秦弈没有刻意隐瞒,他只需要让迟一放出一句话。

陆九爷伤了眼睛,正在休养。

足够了。

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那些以为陆白倒下就能分一杯羹的人,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暗眸的人像一张铺开的网,从京市中心向外扩散。

沈舟带队,顾原和齐瑶压阵,陆秋和陆夏冲在最前头。

第一天,三家上市公司宣布破产,两家被收购,四家银行的信贷部连夜修改了对京市几大家族的授信政策。

第二天,七个家族的当家人被请去“喝茶”。没有人知道是谁请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喝了什么茶。只知道他们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三分。

第三天,秦弈接到了霄珩的电话。

“邪影,你疯了?”

霄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震惊。

“你这几天在京市搞的动作,整个商圈都炸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电话到我这里来打听是谁下的手?”

秦弈靠在病房的窗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飘出去,被风吹散。

“知道。”他说。

“你不怕引起众怒?”

“让他们怒。”

秦弈的声音很淡,“怒又怎样?”

霄珩沉默了几秒。

“你是为了陆白。”

“曼陀罗的解药,你那边到底有没有进展?”

秦弈没有接他的话,直接转了话题。

霄珩叹了口气。

“容清那边一直在试,但曼陀罗的分子结构太复杂了,不是短时间内能攻克的。”

“我等不了太久。”

秦弈的声音低了半度。“阿九现在不只是失明。他失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程度?”霄珩问。

“他以为现在是二十年前。他以为他还在德城,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秦弈的语气很平,但握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陆家,不记得这些年发生的任何事。”

“是曼陀罗?”

“不确定。头部的瘀血也可能。也可能是两者共同作用。”

秦弈将烟掐灭在窗台上,“但我不能赌。如果瘀血吸收了,他的记忆还是不回来,那就是曼陀罗。我等不了容清慢慢研究。你那边,加大投入。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钱不是问题。”

霄珩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容清那边我会催,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

秦弈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树影斑驳。

没有人知道这间病房里关着一个五岁的灵魂。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陆白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秦弈弯下腰,听见他含混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秦弈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三天。

他不知道还要保持多久,但他不在乎。

他可以一直保持下去,一年,十年,一辈子。

迟一敲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白,确认他睡着了,才走到秦弈身边,压低声音说:“先生,查到了。”

秦弈抬眼看他。

“秦家本家。”

迟一将文件递过来,“二十年前退隐的那一支。我们顺着傅晟的线索往深处挖,在京郊的山区里找到了一处老宅。但是……”

他顿了顿,“没有发现您说的那具尸体。整个老宅都搜过了,没有。”

秦弈接过文件,翻开。

照片里是一栋老旧的中式建筑,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树。

他看了几秒,合上文件。

“继续找。”

“是。”

迟一犹豫了一下,“先生,还有一件事。傅晟被关在翡园地下室,已经三天了。他什么都没说,也不吃东西,只是要水喝。”

“不着急。”

秦弈的声音很淡,“晾着他。他现在比我们急。”

迟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先生,陆春和陆秋说,想让我跟您请示,他们要参加今晚的行动。”

秦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身影。

陆秋吊着胳膊,陆春也绑着绷带,两个人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随他们。”

迟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秦弈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握住陆白的手。

陆白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收紧了,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秦弈看着他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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